《春日来信》东风知我

1、春日

　　「秋夜，我今天遇到一个很讨厌的新同学。」

　　——你的挚友 春日

　　陆晞在拥挤的人流里下了火车，站台上人山人海，攒动的人头仿佛海浪一般规律的起伏着，她闻到一股子腌制品的味道，夹杂在中年人呛人的烟味和体味里，她看到不远处老奶奶背在篓子里的几包腌鱼。与此同时那独属春季的暖湿气流扑面而来，一切的一切都告诉她，这里是海城，陆地的边沿，海的边沿，陆海的交叠。

　　她伸手碰了碰身后帆布包的拉链，没有被打开。小叔说海城这边比较乱，扒手和骗子特别多，不过叮嘱了许多许多话，她都没有印象了，只记得男人一边喝茶一边对她恐吓道：“海城这边的女人很坏很坏，会骗你买茶叶，那茶叶又难喝又贵，呸呸！你可千万别上当！”

　　陆晞心想他一定是被骗过，不然也不会这么深恶痛绝。小叔没有妻儿，一把年纪了还一身风流债。毕竟是那种骗人感情的人嘛，被人骗了感情或钱也不意外。

　　陆晞顺着人流往车站外面走，拥挤的很，谁的脚踩到谁的包，谁的肩撞到谁的腰，根本分不清楚。总之一大堆人稀里糊涂的走到外边，有的被接走了，有的去乘公共交通了，也有的就站在火车站前边打电话。

　　这时候人没那么多了，陆晞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她不打给任何人，毕竟也没有谁可以打。从口袋里掏出蓝牙耳机，戴在耳朵上开了降噪，播放自己爱听的歌单。

　　从火车站乘公交车到湾里河路，车程三四十分钟。陆晞一开始没找到位置坐，只能扶着扶手站着，后来不断有人上下车，她得空坐上一个靠窗的位置。耳机里的纯音乐舒缓动听，她观赏着窗外海城市区繁华的景象。

　　经过一座跨江大桥，陆晞看着不远处，居然就是海平面。蜿蜒的入海口看着些许浑浊，在江与海之间有一道鲜明的分界线，近看也许就是渐变色，她很小的时候去看过，那时候爹妈还在，可是现在长大了，很多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

　　公交车走走停停，陆晞到站下车。

　　她完全是凭借着记忆来到这里，其实找亲戚朋友问一下就能知道地址，但是她想相信一下自己的直觉。

　　和记忆里一样老旧的居民楼，水泥楼梯和镂空花纹的水泥墙壁，背着阳光的那一面爬满了翠绿的茉莉藤，这植物还有另一个众人熟知的名字，爬山虎。

　　楼前摆放着几盆绿萝，本应如此，可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花盆，里面的种植土被人扔满了烟头和糖纸。陆晞站在楼道里，跺了跺脚，声控灯没有亮。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积灰的楼梯前行。

　　一直到四楼，她的左手才从口袋里伸出来，那把表面有些锈迹的钥匙在她的手心里握着许久，被汗液浸湿了，同时她的手掌心也有一股难闻的铁锈味。

　　陆晞打开门，动作生疏，钥匙差点卡在锁里。不过还好是把门打开了，她进了屋，很大声的喊了一句：

　　“奶奶，我回来了。”

　　说完，她进了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包祭拜用的竹立香，从中取出没有断掉的三根，用打火机点燃，平稳的举着对着那黑白遗像拜三下，随后将香插入香炉中。

　　陆晞在那飘散的白烟中，擦拭着积灰的相框。

　　两日后。

　　海城一高。

　　陆晞背着那个泛黄的帆布包，走进了校门。

　　叔叔已经帮她打点好了新学校，这是海城最好的市重点高中，比她之前待的那个学校只好不差。陆晞倒对学校的质量好坏没什么意见。她读书用功，成绩拔尖，但学校里的老师们没一点功劳，原因无他，唯有自学。

　　陆晞知道自己是所谓“家长口中的好孩子”，从小到大她每逢遇到亲朋好友，总要被人贴上一句话“你看人家陆晞多爱学习，成绩多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再看看你……”，后面的数落大同小异，表达的意思却始终如出一辙。

　　陆晞可以坐在书桌前从早学到晚，也可以连续练三个小时的琴而不感到无聊，学习上的事难不倒她，人际交往上同样是如此，似乎所有人都格外喜欢她，无论是优秀学员还是班委评选，她都能以最高的票数得选。

　　甚至每到情人节，她的书桌里塞满情书和巧克力，书桌上也堆满各式各样的礼物，就算班主任上午特地来“缴获”几次，下午依旧是有人源源不断的送来。

　　陆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问题，她就这样一直和叔叔相依为命地生活下去，直到三年前确诊抑郁症。

　　那时的叔叔大惊失色，揪着她就要刨根问底——“抑郁症？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得抑郁症呢？在学校的日子不开心吗？没有喜欢的男生和玩的好的女生吗？”

　　陆晞扣着自己的手指，闷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胡诌了一句，“学校里面太无聊了，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叔叔提议，“要不要换一个学校？”

　　陆晞说，“我想回老家去看看。”

　　那一年她回去了，见到奶奶的最后一面。

　　后来她再也没来过海城，就算是过年。

　　直到高二这年，叔叔在家庭群聊里听亲戚朋友说，陆晞的学籍如果转到海城来，高考清北的录取线都能低上一截。他不禁大喜过望，连忙托了许多关系把小侄女的学籍给转到海城最好的中学——海城一高。

　　就这样，由于叔叔一个郑重其事的决定，陆晞收拾了行囊，在刚满十八岁的时候再次回到久违的海城。

　　陆晞是踩在七点半的点儿准时进了学校，看到保安亭边上站着一排穿着校服的同学，一个个胳膊上都别着红色的袖章，上面写着三个灿金的大字——学生会。

　　陆晞看到领头的那个女生，那女生也看到她了，朝她高声喊道，“同学，你这个算迟到了，过来登记！”

　　陆晞看了眼手表，走过去客气地道，“我是七点半进来的。”

　　“不行哦。”那个女生递来一只水性笔，“方主任说七点二十就要进校门，你都晚十分钟了。”

　　陆晞皱了皱眉，但没有和他们多计较。她一个新来的，没搞懂这些隐形的规定也很正常。

　　她低头，在花名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刚放下笔就看到校门口那儿又进来一个人，叼着面包吊儿郎当的。

　　那人就那么明目张胆的从几人身边路过。

　　陆晞看他身上穿的也是一高蓝白相间的校服，指了指那扬长而去的背影，问道，“那人难道不算迟到吗？”

　　谁知道那几个学生会的对视一眼，“什么？刚才有人经过了吗？没看见啊？”

　　“我也没看到，那个是谁来着？”

　　陆晞撇了撇嘴，她才懒得计较。即便如此，当她转身走向教学楼的时候，还是听见身后女生们窃窃私语。

　　“她是谁啊？怎么还敢找纪淮安的麻烦。”

　　“谁知道呢，看着不是很面熟，高一的吧。”

　　陆晞垂下眸子，心里没由来有些烦躁。她的目光郑重其事地打量在那道瘦而高的背影上，临摹了一遍少年凌乱而碎卷的头发，挺直的脊背和迈着大步的双腿。

　　如同惊鸿掠影，很快移开了目光。

　　陆晞走到高二办公室的门口，没想到李老师已经在门边等候，他吹着保温杯那冒着热气的瓶口道，“你就是陆晞吧？”

　　陆晞朝他点头，“李老师好。”

　　“你叔叔已经和我说明情况了，汉城三高来的，你尽管放心，我们海城一高比起你之前的学校啊，只好不差。我听说你成绩特别好啊，我们班氛围也很好，千万不要担心被影响……”

　　陆晞站在原地，看起来像乖乖听着新班主任训话，其实耳机里的音乐并没有暂停，她一边听着歌一边敷衍李老师的长篇大论，“谢谢老师，我非常放心。”

　　李老师对她的“乖巧”似乎颇为满意：“我说你这样的女孩子就是好，文静，腼腆，成绩好，不像我家那个小兔崽子，一天到晚没个正型……好了好了，我领你去班上，你也准备准备自我介绍，和同学们熟络熟络。”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一个上司在交代自己的下属完成任务，活脱脱一副大领导样儿。陆晞有点想笑，她打从见面起就觉得这李老师是有闺女的人，没想到还是让她猜对了，毕竟一个中年男人的爹味是藏不住的。

　　跟着李老师出了办公室，经过一条有些冗长的空中花廊，陆晞来到了教学楼，那嘈杂的读书声逐渐响亮，现在似乎是早读时间，不少同学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或贴着墙壁背诵，也有些班班级整齐地朗诵课文。

　　不愧是海城最好的高中，这学习氛围可真不赖。

　　陆晞在走廊里穿梭着，她习惯正视着前方，然后用余光悄悄地打量着经过的人，因此常常被朋友们说她目中无人，从来都不正眼看别人一眼。陆晞其实很冤枉，那只是她的个人习惯，其实她不高傲，挺随和。

　　“那儿就是高二一班。”李老师指给她看。

　　陆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高二一班的门口站着几个学生，其中两个女生的手臂上有显眼的红色，那是学生会的人。剩下两个男生之中有陆晞眼熟的人，是那个大摇大摆走进校门而没有被记名字的男生。

　　喂，大校草，下次可别迟到了，这次就算了。

　　就是，我们包庇你，都被另外一个迟到的看见了，她还说我们为什么不记你名字。

　　哎呀，你们俩每次都向着他，怎么的就他招你们女生喜欢呢？小爷我也是很英俊，怎么不包庇包庇我？

　　陆晞嘴唇嗡动，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嘿，还挺热闹，那边在干嘛呢？”李老师也注意到那边的动静，“还有学生会的人，该不会是班上又有人迟到了吧，他妈的这群小兔崽子，别给我扣班级分了啊。”

　　陆晞淡淡地说，“应该不会。”

　　“你隔那么远都听得到？”李老师惊讶地问。

　　陆晞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她学过唇语。

　　两人走得近了，能听见那被包庇的男生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改天请你们喝奶茶。”

　　陆晞挑了挑眉，压抑下自己轻微勾起的嘴角。

　　软饭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