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谁而作的诗》界暖

1、第一章 噼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似乎和屏幕前人们一张张不知是兴奋还是麻木的脸很搭。网吧最后一排的灯苟延残喘地亮着，直射许志诚面无表情的脸。
　　他一手握着鼠标，一手拄着下巴，完全没考虑到是否礼貌，眼神越过显示器直勾勾地冲向前一排面向他坐着的性感女人。细细的香烟在女人修长白皙的手中把玩，抿在微启的朱唇里，轻薄的白烟缓缓地从鼻翼离开——这是许志诚眼中无尽聒噪里的唯一一丝安谧。烟一点点变短，女人手起落下，最终成为了烟灰缸里的一截沉默的烟蒂。
　　许志诚回过神来，看了一下手表。
　　九点二十三。
　　他麻利地结账下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活动一下四肢，然后头也不回走出了网吧。

　　“才回来啊，许老忙？”
　　老大头也不抬地问候刚回寝室的许志诚，双手仍在键盘上下翻飞，屏幕上的人极速地滑着墙，一番漂亮的走位躲开了对面飞过来的子弹。
　　“嗯。”许志诚有些疲惫，“以后不想再去了。”
　　他总觉得自己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从早上起床开始就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里，浑身软绵绵，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最近每次进到网吧，他都会在相同的座位上打开游戏，随便玩两局，然后利用剩下的时间发呆。当然也许是因为他的游戏不像老大打得那样好，每次玩都被对面打的落花流水。大概是从小不愿意接触第一视角游戏的缘故，现如今很多流行游戏他都操作得不太利索。
　　“感觉没意思。”许志诚低声说着，打开了寝室唯一一扇窗户，看着屋子里浑浊的空气悠悠飘向了窗外，全然没注意到老大瞬间沉下来的脸。
　　“所以你他妈的到底觉得什么有意思？”老大猛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一脸漠然的许志诚，“上课没意思也就算了，搞女人没意思，哥儿几个喝没意思，连他妈自己去网吧玩游戏也觉得没意思，是不是生活在你眼里跟他妈烂泥似的？嗯？我们就是一群臭鱼在瞎折腾？在你眼里全是傻逼？是不是！”他越说越激动，拳头咚地砸在键盘上，正被推门而入的杨斌撞上。
　　“老大消消气，消消气，你看看你这对战快掉分儿了。”杨斌把手里的脸盆放在地上，一边笑嘻嘻地怂恿着老大接着投入他的游戏，一边把沉默的许志诚强硬地拽出了门外。
　　杨斌觉得自己有点可怜。晚上的凉风有些刺骨，尤其是他刚从温暖的寝室楼走出来，这鲜明的对比显得尤为惨烈。
　　他转过头看了看落后了半步的许志诚，他正低着头吃力地迈着步子，看不到表情。
　　“……谢谢。”
　　杨斌理解许志诚这吝啬的感谢。就像他能同时体会得到许志诚莫名其妙的伤感。当然，这种莫名其妙只存在于老大眼里，他甚至觉得这种迷茫在他心里也早已种下了种子，只不过许志诚心里的那颗已然长成了参天大树，遮蔽了他心里的无限可能。而他的那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悄悄蔓上了他的心。
　　“客气什么，”杨斌拍了拍许志诚的肩膀，“我反倒懂你得很。”
　　许志诚终于抬起头，向杨斌轻轻弯了弯嘴角，笑里带着点苦和无奈，“抱歉。我……最近状态不太好，感觉我快被现实打败了。这世界上有好多东西和我脑海里的都有偏差……”他顿了顿，“我不清楚是不是我对生活报的期望太高了。”
　　“我也没有答案。”杨斌抬起头，笑眯眯地回应他的目光，用一贯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或许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答案。说不定只是老大还惦记着你偷偷倒掉的那盆他已经用了一天还想接着用的洗脚水而已。”
　　许志诚被这突如其来的答非问弄得有些好笑，他给杨斌比了一个中指，“有时候真的发现我的认真在你面前不堪一击。”
　　“那是因为爷玩世不恭的外表下，也都是满满的深沉。”
　　又一阵刺骨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扭动着身躯发出奇怪的声响，在意识到杨斌是无比认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的窘境。许志诚突然发现，他从来没有了解过杨斌，又或者说直到今天他才开始正视他。也许一直以来他都太自以为是了。
　　四个人的寝室，平时大家表面关系都还说得过去，可是许志诚并没有深入了解谁的欲望，或者说，没必要。
　　老大成天粘在电脑上，每天除了吃饭洗脚以外是绝对不会离开电脑的，当然洗脚也是被秃子逼着去的，并且能不倒洗脚水第二天绝对接着用。不过老大脾气倒是不错，可能是因为比宿舍里其他兄弟都大一年的关系，别人批评他，他一个哈哈也就过了，心情好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改改。今天的突然爆发大概是真的被踩到某个隐形的底线了。
　　秃子是整个寝室前途最“光明”的。每天教室宿舍两点一线，中途路过食堂有空就进去吃一口，没空就直接奔赴“战场”，开始他和高数工图之间的厮杀。秃子略有洁癖，偶尔学完习回到寝室会被老大身边乌烟瘴气的氛围恶心到，总是愤愤地念叨，虽然不指名道姓，可寝室里就这么四个人，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虽然有时候寝室总因为他弥漫着一股火药味，但每次考试前大家还是不得不放下一切芥蒂去让他给自己“梳理梳理”，他也没表现出特别为难的样子，所以混得还算悠哉。
　　杨斌是一个阳光大男孩，可在许志诚看来，那简直就叫缺心眼儿。有谁来找他帮忙了，他乐呵呵的去了，回来迷迷糊糊还给别人道谢。隔壁寝室一群老爷们因为点屁事大打出手，他二话不说冲上去阻拦，结果一人一拳被打成了熊猫眼。就算是这样，他仍然每天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地笑，从早笑到晚，总之除了睡觉和吃饭，许志平基本没看见他的嘴合上过。当然，这也成就了他的好人缘，整个学校大大小小的组织，基本上都听过他杨斌的大名。
　　至于许志诚本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表面上不屑于评价自己，认为自己就是个俗人，内心深处却觉得他把他们上上下下看了个透，就像灵魂全被扒光了似的站他面前，他也没必要说自己是个怎么怎么样的人。保持神秘感最好不过。
　　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被扒光的其实是自己。
　　于是他更说不出来话了。杨斌一反常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一直沉默地走，直到黑暗中冷不丁冒出一句“谁的日子都一样，事与愿违才是生活”，把许志诚吓了一跳。

　　天上突然飘起了细细的雨。
　　许志诚踢开脚下的石子，在网吧面前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向街尾走去。
　　“说到做不到是让人看不起的行为。”他想。如果行为总是和语言不匹配，自己也没办法追求完美了。至少，他心目中的英雄从来不口出狂言。
　　街角的面包店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钻进许志诚的鼻孔里。透明的玻璃门上映出行人匆匆的身影。从外面看的时候，里面总是又美又亮，让人忍不住想冲进去。可是当他站在店里的时候，却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寂寥，比他想的还要寂寥一点。
　　上次宿舍的不愉快就这么马马虎虎地过去了，每个人表面上都云淡风轻，只有他觉得忘不掉，过不去。他不懂，为什么明明有些关系破裂了，还要费劲心思地去掩饰？明明已经不完美了，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去接受？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把他吞噬了。
　　“您好，请问您需要点什么？”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把许志诚拉了出来。他定了定神，“嗯……就拿一个那个切片面包吧。”
　　“好的，您说的是这个吗？”穿着围裙的女人从许志安身后走出来，指了指面前一袋袋装切片面包问道。许志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顺着她白皙纤细的手腕停留在了她那只熟悉的手上。
　　竟然是这样的戏码。
　　那样熟络的吸烟动作，竟然出自这样一双和面的手吗？他哑然失笑。
　　“先生，您说的不是这个？”女人的声音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倒平添了一丝温柔。
　　“哦不，不，你拿得对，就是这个。”许志诚突然有些激动，“对，还有旁边那几个面包，每个都给我来一个。”
　　他仔细打量着女人忙着包装的身影，一头本来应该披散着的长长的卷发此时正乖巧地盘在头顶，宽大的围裙遮不住她纤细的腰枝，修长的身形在许志诚眼里也被赋予了曼妙的曲线。“我还是建议您不要一次买太多，”女人将包好的面包放在袋子里递给他，“我们的面包都是当天做的，保质期只有一天，如果吃不完，可能会坏的。”
　　许志诚望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脱口而出：“没关系，买回去大家吃，你好我好大家好。”
　　女人笑了。冰冷的表情突然松动，像春天打破冰面的第一股暖流，紧抿的朱唇和吸烟的时候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一点面包房里的女人应有的娇憨。
　　走出门的那一刹那，许志诚觉得自己被击中了，他的恋恋不舍似乎某种程度上反映出了他的真实想法。两次不期而遇难道不是天意吗？这样一个巧合让他把之前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全然抛到了脑后，他决定以后每一天都要造访一下这个小小的面包店。
　　当然，前提是她在。“这是缘分。”他心想，“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他轻快地走出面包房，装作不理会身后那句“欢迎下次光临”，极力压下心中不停拍打着的惊涛骇浪。
　　他不想表现出过于迷恋这个女人，尽管这是事实。
　　他拿着面包，第一次萌生出了想要漫无目的逛逛的念头。好久，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许志诚的脸上仍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他的步伐显然轻快了不少。
　　去他的狗屁现实。她就是他的命中注定。
　　雨下得越来越大，从呓语声逐渐变成了惊雷。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全身湿透，眼睛骇人的亮，被打湿的头发服帖地贴着头皮。他的鞋已经完全湿透，脚也已经泡软。于是他抹了一把脸，准备原路返回，结束今天这场令人振奋却又荒唐的遭遇。
　　路灯下还是和往常一样，有庸俗的情侣在搂搂抱抱，在瓢泼大雨里故意把伞扔到一边，上演偶像剧里的悲情戏码。许志诚一直搞不太懂这爱情里的“作”到底因为什么，仿佛平平淡淡的东西所有的人都难以启齿，只有折腾得翻天覆地才能证明彼此有多爱。问题他们究竟是在向谁证明呢？又有谁在乎他们的爱情究竟如何呢？长长的祝福背后多少副像他一样看不懂的面孔，连自己都还不相信完美，就二话不说应和着。话虽这么说，他偶尔还是相信王子和公主的童话的，不过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因为他也很矛盾。
　　一个闪电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街道，那对拥抱着的男女吓得从彼此的怀里挣脱开来。许志诚突然觉得那个男人略显臃肿的身影莫名的熟悉。他抹了抹脸上遮住视线的水，终于确认了那个男人的身份——是老大。
　　他好像出来之前特意收拾打扮了一番，虽然已经被雨水淋了个遍，可还是能依稀分辨出他认认真真修理过的发型，以及他不同于寝室里邋邋遢遢的清爽搭配。虽然老大长得不是很好看，身材也接近于发福中年男人，可是收拾一下确实是比不收拾强多了。
　　他有着讶异于老大两年来从没有在宿舍里提起过他有女朋友这件事。可他略微想了一下，确实，他也没有什么必要非得在宿舍里说明一下。谁心里没点秘密呢。
　　继续站在街上看他们“入戏”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许志诚没有过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