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苏照影当晚回去便收拾了细软。第二日一早,前去探望胡管事,得知胡管事无事,她总算安了心。又交代了一下燕舞楼的订单之事,用过午饭,便准备返回扬州。
她坐在马车里,回首再见到他的情景,只觉满心酸楚。她知道沈惊鸿不愿娶她,所以她也不让他为难,主动解除了婚约,只想往后余生,他能念着她曾经的好,放下仇恨,彼此互不干扰,便是极好。
可她没有想到,在这偌大的京城,还能与他在这茫茫人海中相遇。她也不知道,他竟厌恶她到如此地步。相见明明可以假装不见,可他偏要专门跑来辱骂她,非要在她心头狠狠扎上几刀才肯罢休。
“小姐,你别难过了。”茉浓看她一脸难过,便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咱们扬州好看的男子多的去了,又不是只有二少爷一人。那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不值得小姐惦记。”
“我没有惦记他。”苏照影道,“我只是觉得难过,他为何要羞辱我。”
二人正说着话,原本平缓行驶的马车,忽然一个急停。
茉浓掀开车帘,探出头去,问:“发生何事?”
只见车前拦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人,那人问:“车上可是苏掌柜?”
苏照影闻言亦探出头去:“我是。你是何人?”
那人道:“我乃秦王府护卫,奉我家王爷之命,请苏掌柜过府替王妃裁衣。”
苏照影不明白秦王妃为何会突然宣召她,可她只是一介平民,既然王妃有令,她也没敢问太多,只能随着那人一同前往。
那人将她带到秦王妃所居的碧清苑。刚过月亮门,苏照影便瞧见一蓝衣女子此刻正在院中忙着晒草药。
女子很是专注,直到二人走近了,她才注意到有人来,抬眼看到苏照影,便柔柔一笑,唇边浮现一对浅浅的梨涡,看起来甚是平易近人。
“你便是苏掌柜?”
苏照影朝她福了福身:“民女苏照影,见过王妃。”
“照影……”蓝琳华的眼神忽然意味深长起来,而后却是一笑,“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苏照影听罢,心头一跳,但她仍旧平静地垂眸,安静地站着。
蓝琳华瞧了她一眼,见她眉目秀丽,表情谦逊,瞧着便觉心思纯正,待她第一印象便是极好。她放下手中的活,邀她一同坐下,又命丫鬟上了茶,这才同她认真聊起来:“原本只是听我家王爷说你设计的衣裳很是好看,今日见你这身打扮,的确别致,大方稳重,却又不失朝气,正合我的喜好。往后我的衣裳便交由苏掌柜费心了。”
苏照影面具为难之色:“多谢王妃美意,可民女今日便要离开京城,返回扬州了。”
“为何?”蓝琳华问。
苏照影道:“民女家在扬州,此次来京只是为了查看一下自家生意,如今事情已了,而况家中还有父母兄弟需要照顾,实在不宜久留。”
蓝琳华听罢,思索片刻,道:“那不如这样吧,你再多留一个月,替我裁制几件春夏的衣裳,可方便?我听闻你还接了燕舞楼的单子,想必一时也抽不开身,这样匆匆回去,怕也是不妥。”她的眼中透着期待,“不过一个月,苏掌柜便不要推拒了吧?”
燕舞楼的单子的确是苏照影所不放心的,若不是沈惊鸿逼迫她离开,她也想亲自完成第一批订单,如今又听秦王妃这样说,一时难免心动。
蓝琳华见她动摇,忙趁热打铁:“你安心便是,我是秦王妃,若你有旁的不便,我会护着你。”
苏照影心念稍动,但又觉得疑惑,堂堂秦王妃,岂会愿意同青楼女子共用一个裁缝?她忍不住问:“可是……王妃不介意我接了燕舞楼的单子吗?”
蓝琳华却是一笑:“青楼女子怎么了?不过都是可怜之人罢了。若都能生在好人家,谁又愿意沦落风尘呢?苏掌柜想必有所不知,我虽是秦王妃,却并非官宦出身,我爹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夫。大家都是平民百姓,实在没必要瞧不上谁。”
苏照影对她所言十分意外,身居王妃之位,却能平易待人,不轻视他人,苏照影心中待秦王妃不由生出了几分敬意:“民女明白了,多谢王妃信任民女,民女定然不会让王妃失望。”
崀山马场。
一番酣畅淋漓的驰骋刚刚结束,赵煜翻身下马,走到凉棚里,拾起一杯清水一饮而尽。沈惊鸿随后坐到他对面,持杯正要饮水,赵煜便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我家琳华的办事能力你放心,必定替你留下你的好姐姐。”
沈惊鸿饮水的动作一顿,瞥了他一眼:“王爷似乎管得太多了一些。”
“哦?”赵煜一脸狐疑,“却不知昨夜是谁在苏姑娘离开以后,一人喝闷酒?嘴上说着赶人家走,心里分明又舍不得人家。没想到,堂堂沈相,竟是这般别扭之人。”
沈惊鸿被他说得一阵气结。想起昨夜自己的冲动,如今竟被秦王这厮逮着把柄讥讽,一时难免懊悔。
赵煜满心好奇,又问:“你同你那姐姐之间,究竟有怎样的过往?你二人一个姓沈,一个姓苏,分明就不是亲姐弟。”
沈惊鸿忍住不悦,将茶杯放到桌上,微微勾唇:“想知道?”
赵煜以为他肯说,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沈惊鸿忽而起身,拍了拍衣袖,笑道:“王爷既这般好奇,那便自个儿查去。”
赵煜察觉自己被耍,一时气结:“沈惊鸿,你到底讲不讲道义啊?我这般帮你,你不感恩便罢了,竟还耍本王!”
沈惊鸿走出几步,又回头一笑:“王爷大可把苏照影送出京城,微臣必定不拦着。”
说罢,大步离去。
“你!”赵煜愤而甩袖。他忙坐下喝口茶消除火气,“送回去?你想得美。本王偏要苏氏留下,看你能为她发狂到什么地步。”
这般一想,他不由心情大好,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从秦王府出来,苏照影本要坐上马车离开,却瞧见不远处的墙角下蹲着一名小乞丐,此刻他正睁着一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看着苏照影,手中捧着一个破旧的碗,看起来格外可怜。
她心下不忍,便朝他走了过去,自荷包里掏出两枚铜板,递给他:“拿去买包子吃吧。”
小乞丐接过铜板,连连道谢:“谢谢姐姐,谢谢。”说完便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回到马车旁,茉浓便道:“小姐总是这般心善。从前总也不忍心看二少爷他受到……”说到此,她连忙用双手捂住嘴巴,拼命摇头,“奴婢不该提他的,奴婢真是该死!”
苏照影却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一笑:“傻丫头。”
回到布庄,众人不免疑惑苏照影去而复返,苏照影便提到接了秦王府的订单一事,大家伙难免又是一阵欢喜。
自苏照影来了京城,给布庄出谋划策,布庄的生意便有逐渐好转的趋势。
这一日,朝阳公主派了宫女前来,邀请苏照影去欢喜楼一聚。
欢喜楼面临沉玉河,黄昏之际,临窗而坐,便能瞧见落霞漫天,倒映在沉玉河中,河水便被染出了五彩之色,如同一条彩色的缎带,绵延至不知名的远方。河中静静漂浮着几艘画舫,船上有人唱曲,有人抚琴,更有才子佳人吟诗作对。微风轻拂着岸边的杨柳,深绿夹杂着浅绿,在风中摇曳出平和的波涛。茵茵绿树点缀下的河岸边,有孩童在嬉戏,有老媪老翁在卖各色小物什,更有姑娘们在放花灯……这平凡却又美好的凡间之景,像是天神的画笔,在天地间落下这一幅精妙的画卷。
二人落座窗边,朝阳看着外头的景色,笑问:“苏掌柜觉得这沉玉河的景色如何?”
“甚是壮观。”苏照影由衷赞美。
“沈相最是爱来此处。”朝阳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情意。
苏照影这才明白,朝阳公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原先还觉得奇怪,堂堂公主,又岂为了几身衣裳而亲自去见掌柜的,如今听到“沈相”二字,便已了然。
朝阳见她,是为了沈惊鸿。
可是,她又是什么身份呢?
“我听闻,你是沈相的姐姐?”朝阳问得直接,“怎么从未听他提过?”
苏照影面上保持着谦恭:“都是陈年旧事了。沈相他幼时寄养在民女家中,故而我们便有了这层姐弟关系。如今他已是一国丞相,民女不过一介商户,实在不敢再高攀。”
“原来如此。”朝阳却道,“苏姐姐可不能这样想,养育之恩,当用一生来报答才是。而况以沈相的为人,必定是不会忘却苏家的恩情的。”
她唤了这样亲昵的称呼,苏照影觉得很是不适应:“公主唤民女‘照影’便好。”
“苏姐姐莫见外,我是真心想同姐姐交好的。”朝阳覆上苏照影的手背,满脸好奇,“姐姐同我说说沈相幼时的事,可好?”
苏照影一愣。
时光流转,仿佛回到七岁那年的踏青日。
那时候刘姨娘还在世,她带着苏照影和沈惊鸿出府游玩,见岸边草地上有许多孩童在放纸鸢,刘姨娘便也给苏照影和沈惊鸿各买了一个。
那时候,刘姨娘问他们二人:“你们有什么心愿可告诉纸鸢,它会飞到天上去告诉神仙的。”
五岁的沈惊鸿牵着苏照影的手,用奶糯的声音回答:“鸿儿希望爹娘和阿姐永远陪着鸿儿!”
刘姨娘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又问苏照影:“那大小姐呢?可有什么心愿?”
苏照影笑得眼睛弯弯,满目欢喜:“我的愿望是,阿鸿每日都能同今日这般开心。”
想起过往,苏照影便觉得心里揪着疼。曾经彼此依恋的两个人,却在命运的捉弄下,变成了如今这般,最熟悉的陌生人。
“苏姐姐?”
朝阳的声音将她唤回了现实。苏照影勉强笑了笑:“我记得,他幼时常常去郊外放纸鸢。”
朝阳听罢,不由掩嘴一笑:“沈相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呀?”她拾了一块红豆糕,递给苏照影,“这里的糕点是京都出名的好吃,比宫里的御厨做得都好吃呢!姐姐尝尝看。”
苏照影接过,道了声谢。
“苏姐姐,”朝阳又问,“你同沈相自幼一起长大,应该知道他平日里最喜欢什么吧?”
苏照影轻轻咬了一口红豆糕:“他五年不曾归家,如今的他,我并不了解。”
“那他小时候喜欢什么?”朝阳不死心地追问下去。
“他……”苏照影想了想,道,“他喜欢吃糖葫芦,还有捏泥人。”
“啊?”朝阳听罢,不由“噗嗤”一笑,“沈相看着冷冰冰的,竟是喜欢这些玩意?”
一种物是人非的无力感忽而溢了出来,苏照影闷声道:“是啊,幼时的他,很是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