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惊鸿照影》六瑾姑娘

2、第 2 章

　　　　苏照影因着同赵氏赌气，已经一天一夜不吃饭。

　　赵氏膝下除了一个不到三岁的儿子，就这一个女儿，自是百般疼爱。见女儿竟拿自个儿的性命威胁她，心下当真是又怒又急。可到底是心疼女儿，她只好先服了软，这会儿来到苏照影的屋里，语气也没了先前那般强硬。

　　“照儿，你是娘亲身下掉下的一块肉，旁人不清楚娘亲这些年所受的委屈，难道你也不清楚么？”她边说边说帕子抹泪，看起来伤心不已，“自打那刘氏进了门，你爹便再没踏进我房里一步，心里眼里都是那贱人和那个野种！连你弟弟，都是我使了偏门手段才有的。你爹甚至因为觉得对不起刘氏，连带着不待见你弟弟。你可知，我有多恨么？我日日夜夜，都恨不得将那贱妇剥皮剔骨，以消我心头之恨！”

　　苏照影坐起身，看着赵氏，清澈的眼瞳里氤氲着朦胧的水汽：“娘，无论如何，刘姨娘都已经死了，阿鸿他已经没有娘亲了，他才七岁。”说罢，眼泪便掉了下来。

　　“好了好了，莫哭了，莫哭了。”赵氏转而用帕子替她擦泪，“但他的的确确偷了东西，我身为苏家的当家主母，总不能坐视不理。”

　　“阿鸿究竟有没有偷东西，娘心里该是明白的。”苏照影抬眸认真道，“爹他很喜欢阿鸿，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疼爱。等他回来，若是知道阿鸿被您打了，他一定会不高兴的。娘，您何必惹爹生气呢？”

　　说到苏万柽，赵氏好不容易伪装的可怜面孔顿时便四分五裂了，又换上一张带着不甘和愤恨的面庞：“你爹他偏心刘氏也就罢了，如今连你也帮着他们对付我？我真是白生了你这个女儿！”

　　苏照影向来也是个倔脾气，这会儿也不肯服软：“阿鸿同裕儿一样，都是我弟弟，我心疼他。若您再欺负他，便没有我这个女儿！”

　　赵氏怒极，冷笑连连：“好，好得很！你们都好得很！”说罢，带着一身怒火甩袖而去。

　　待她走后，丫鬟茉浓进来劝道：“小姐，您就别同夫人赌气了，自个儿的身体要紧啊。”

　　苏照影坐在床上，愣愣地盯着门口：“娘总觉得爹是因为刘姨娘才不喜她的，可她不知道，爹不喜她，从来就不是因为旁人。若她再这样下去，爹恐怕真的要休弃她了……”

　　茉浓同苏照影一样，都才不过九岁，她也没读过什么书，所以不大能听得懂苏照影的话：“奴婢不明白。”

　　苏照影黯然摇首。又吩咐茉浓：“你帮我去看看，二少爷他怎么样了。”

　　茉浓去了一会儿便回来了，并告诉她：“表姑娘正陪着二少爷呢，二人有说有笑，二少爷看起来心情挺好。”

　　苏照影听罢，不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小姐，您真不告诉二少爷是您救了他吗？”茉浓道，“二少爷好像以为是表姑娘救了他呢。”

　　苏照影摇摇头：“伤害他的是我娘，救他的却是我，他该怎么办呢？便让他觉得是菱儿救了他吧，这样至少他不会太为难。”

　　“可是这样二少爷就不知道小姐的好了。”茉浓替她抱不平。

　　苏照影道：“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谈不上好不好。爹不在家，保护好阿鸿，不让他受到伤害，也是我这个当姐姐的责任。”

　　茉浓知道苏照影心善，虽不太理解她的做法，但到底还是尊重她的决定，便没再多言。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眨眼间，八年已过。

　　正是隆冬时节，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待雪稍霁，仆人们便忙着在院中扫雪。墙角下，几簇红梅开得正盛，嵌在那冰天雪地间，更显灼灼风华。

　　苏照影着了一身淡绿色的斗篷，被寒风吹得有些泛红的小脸藏在毛绒绒的领子里，更显娇嫩可人。她穿过长廊，遥遥望见墙角处那傲然于天地间的雪梅，心头欢喜不已，忙跑过去摘了两枝最是娇艳的，握在手中，一路往梅苑而去。

　　沈惊鸿此刻正坐在窗下看书。
　　少年遗传了他母亲的容貌，颜色超凡。他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交领长衫，安静地坐在那儿。苏照影站在廊中，目光凝在他身上，只觉眼中连天地都失了色，唯有他一人而已。

　　沈惊鸿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眸，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见是她，他眉头不自觉一蹙，眸色亦冷了几分。

　　苏照影心头一刺，可她佯装毫不在意，依旧笑盈盈地朝他走近。
　　她进了屋，将梅花插在桌上的花瓶里，笑道：“我瞧院中红梅开得正好，知你喜欢梅花，便折了两枝来，你看着，心情也会好一些。”

　　他并不理会她，只将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苏照影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漠，她并不期望得到他的回应。待摆好了红梅，她又走到他身旁，跪坐下去，安静地替他磨墨。
　　这么多年，他从一开始对她排斥抗拒到如今能够默然接受她陪在他身边，哪怕他极少给她好脸色，她也已心满意足。

　　“阿鸿。”苏照影轻声开口，“过了这个春节，你便要上京参加会试了呢。等过了会试，你便能参加殿试，到时候，你当了官，穿上官服，一定很是精神。阿姐真为你高兴。”

　　他微微偏头，恰好对上她的目光，那温柔的，还带着一丝深情的目光，他看着，心里不由冷笑。他终于开口道：“这些年，你们母女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你们不累，我这个看客都看累了。”

　　面对他的冷嘲热讽，苏照影也不知该说什么，这么多年，每当苏万柽离家做生意，赵氏明里暗里就没少折腾他，她都看在眼里，所以她拼命待他好，不为别的，只希望，他心里的恨能够减少一些。

　　“苏大小姐，你的母亲不待见我，你又何必做这么多？”沈惊鸿冷笑道，“难不成你以为你做了这些，我便会原谅你们？”

　　“阿鸿，”苏照影轻轻摇头，“我从未奢望你的原谅。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生活在恨中，那样你会过得很累。”

　　“这个理由，甚是冠冕堂皇。”沈惊鸿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可那笑意半分都不曾融入眼底。他哪怕是笑着的，看她的眼神也是冷漠到了极致，比这天地间的冰雪还透骨。

　　苏照影移开目光，转移话题：“京城那边的园子爹爹已经让人置备好了。你到时候过去可直接住进去。你安心备考，我和爹爹都希望你出人头地。”

　　沈惊鸿依旧盯着她瞧，仿佛想从她脸上窥探到她的内心一般。半晌，他嘲讽一笑：“定不负所望。”他的目光移向那瓶子里绽开的红梅，淡漠道，“被折下的梅花，再美，也已是残花。往后不必再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苏照影看着那盛放的花，黯然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