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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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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国庆收假一个周以后,静城的天就完全地冷了下来。
师大附秋天的校服是黑白配色的,胳膊衔接处两道黑杠。
每天午休散学开两次门,活像开闸放了一堆胖乎乎的企鹅。
姜易宁拿着保温杯,朝着教室前边放着的直饮机走。
男女生里边都有那种人缘好的,到前边打水的时候,往往不是单单带着自己一个人的水杯,从自己座位走到直饮机,怀里手里能被塞上那么五六七八个,笑骂着挨个接了水。
现下就是这么一个人正接着水。
姜易宁安静地等在他后边。
“欸欸欸!”那男生连呼了三声。
直饮机最上边有个凸起,顶上是斜着的,平时边边角角搁一两个保温杯还行,多了就挤得要掉下去,姜易宁下意识往前一伸胳膊。
晚了一步。
旁边横伸出来一只手,先他一步扶住了杯子,“小心点儿。”
“嘿嘿。”那男生满脸笑意,“谢谢许哥!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姜易宁不自觉地盯着那只手,那只张开的手掌,能同时拦接住三四个胖墩墩的保温杯。
打起人来一定很疼,他想。按下热水键,水碰撞着保温杯杯壁,声音由低沉到尖锐,就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万分的沉重,一步一步地走回座位。
姜易宁不是无端地产生这样的联想的。
事实上,升入高中以来,他和许南佑并没什么交际。这次待在同一个班,还是因为高三开学滚动分班,许南佑冲进了年级前五十,把他们班原先一个同学挤出去了。
他产生这样的想法,一是觉得许南佑的长相看起来就挺凶。
二是,他现下认为,他和许南佑兴许是——
抱错了。
这样的想法,全部来自姜易宁自己的梦。
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醒来的时候就不大记得了。
只记得三个关键点。
许南佑的脸。
一只朝他伸过来的手。
还有一句话,“……我才是姜家真正的孩子!”
姜易宁坐在床上愣神。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吃早饭了!”
“…哦好!”他隔着门大声回答,起身的时候觉察到了不对劲。
低头一看,蹭——地一下就缩回被窝,整个脑袋都埋了进去,好半天才把脑袋伸出来,红了半张脸,裹着被子艰难地在衣柜底下的抽屉拿了条内裤,又艰难地裹着被子战战兢兢地躺回去,在被窝里完成了更换内裤的动作。
干了什么坏事似的,他光着两条腿就往卫生间冲,拿盆子接水把裤子泡在盆里,倒洗衣液搓裤子拧干晾起来,从头到尾一气呵成,这才走回床边,闭了闭眼睛,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低头就把被子一掀,飞快地从头到尾把床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这才如释重负。
直到坐在餐桌前,姜易宁脸上的热还没散下去。
虽然应该不会有人知道,但他从卧室里推门下楼,是做足了心理建设的。
被一个梦吓得——
后边三个字,姜易宁怎么想怎么羞耻。
当天晚上,他就躲在被窝里,打开平板,虔诚地点开周公解梦。自然是一无所获。又打开百度,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搜索,“如果梦到自己和别人抱错了怎么办?”思考片刻,他详细地补充条件,“并且和梦到的这个人不熟……只是一个班的同学……”
冒出来一堆网络小说,五颜六色的封面,五花八门的介绍。
还有网友回答里的补充介绍。
姜易宁第二天睁开眼,脸上挂着两个老大的黑眼圈。
像是昨天偷摸着去做贼了。
坐在餐桌前还迷迷瞪瞪的,拿双空筷子咬在嘴里。
“宁宁你怎么了?”来做客的表妹拉开椅子,亲亲热热地跟他挨在一起,“你怎么咬空筷子?”
“…要叫我哥哥。”姜易宁下意识纠正。
姜雪明不大乐意地努努嘴,“就比我大三岁。”
“那不就是哥哥吗?”姜易宁很认真地反问。
姜雪明没吱声。
吃了早饭,姜易宁照例翻开书准备做作业。
姜雪明跟在他后边,有样学样地拉了个椅子坐在侧边,同样翻开一本书。
国庆七天假期,但姜父姜母在外边各自忙着生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姜易宁孤零零一个人在,姑姑就把姜雪明送过来,陪姜易宁一块过假期。姜雪明打小就粘这个哥哥,很乐意待在这个自由的天地。
“在看什么?”姜易宁合上完成的作业。
“小说。”姜雪明看得目不转睛。
“什么类型的小说?”
“……小说嘛就是。”姜雪明模糊着题材,像是怕姜易宁追问,连忙开始讲小说的内容,“反正就是这个受…受到大家喜欢的这个男主,他是生病以后做检查,发现自己的血型和亲人不匹配,然后发现就是他原来是和别人二十八年前在医院抱错了,然后……”
姜易宁条件反射似的坐直了身子,后边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僵硬地接话,“哦这样——”
*
课间的教室静得很。
高三学业压力重。
一下课,有一多半的同学就冲进了办公室,团团地围着老师;剩下的,大多是在自己刷题,也有人趴在桌子上补眠。
姜易宁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这七天里,他重复着三次梦见许南佑,醒来,心里就总是想着这个事情,收假以后,上课都会跑神儿,这是真的不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被这么折磨得虚弱了不少。
所以他想了整整七天,最后想出来一个办法。
那就是干脆偷偷摸摸地给爸爸和许南佑做个亲子坚定,到底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就一切都知道了;要是假的,那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要是真的……他要诚实地告诉所有人,要给许南佑道歉……
“书掉了。”许南佑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姜易宁吓得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片刻后,才伸手接过课本压在胳膊底下,微微低头,“…谢谢、谢谢。”
“没事。”许南佑回道,语气冷淡。
姜易宁咽了口口水,坐下,盯着课本看了一会儿,重新放到桌角那一摞书最上边。他战战兢兢地捡回自己的思绪,那会儿想到哪儿了来着,哦对对,是做亲子鉴定的事情。他找到了一家可以邮寄样本的亲子鉴定机构,需要的亲子鉴定的材料他也问过了,头发和牙刷是里边最便捷有效的。
这两样随便哪一样都可以,但是怎么取是个问题。
头发需要带毛囊,意思是要拔下来的,而不是自然脱落的,还有牙刷……姜易宁默了,不管是拔许南佑的头发,还是偷许南佑的牙刷,听起来可行度都很低。一个行差踏错,他就能被许南佑揪着揍一顿吧。拔别人的头发和偷别人的牙刷,不管哪个听起来都很像变态吧——
姜易宁恍恍惚惚地站起来,飘着似的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卫生是保洁阿姨打扫的,残留着清洁剂和84消毒水的味道,后边是一排单个的门,前边是一排八个。
男高中生的洗手间,不像旁边女孩的洗手间排了那么长的队伍,但里边实在是吵得很。
“……比一比!”
“谁怕谁啊?!”
姜易宁闭了闭眼,听见几道熟悉的同班同学的声音,默默地往墙根最里边挪了几步,躲到最里边。他性格偏安静内敛,就是相处了两年下来,还是不能够习惯班里男生这种“攀比”的风气,要他身体的隐私部位被别人看到,他实在是难以接受。
每次洗手间这么吵吵嚷嚷的,他就会尤为紧张。
忍不住往旁边瞟了一眼,松了口气,还好,离得远。
下一秒,那口气立刻重新堵在了喉咙。
一道身影不慌不忙地走过来。
然后——
站到了他旁边。
“你就……”男生看他一眼,顿了顿,“站在这儿吗?”
“不是不是——”姜易宁有点绷不住了,目光不经意地朝着镜子里一瞥,僵住了。
镜子里的这张熟悉的人脸。
许南佑。
姜易宁第八百次为师大附洗手间安装整面墙壁的镜子而感到崩溃。
但让他更崩溃的事情还在后边。
他清清楚楚感受到旁边有道目光轻飘飘地上下扫了他一眼。
然后轻笑了一声,走了。
走了…
走了、走了——
笑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