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以身饲狼》岁寒初辞

1、第 1 章

　　雪下了一整天。

　　冷宫院子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所见之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只有墙角的几抹红色为死寂的院子带来一丝生机，那是种在墙角的老梅树，顶着大雪顽强盛开。

　　谢霖站在树下，仰头望着夜空。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青色旧棉袍，寒风不断往衣服里钻，冻的他浑身颤栗，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冷，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凛冽风雪中。

　　“砰——”

　　巨大的炸响打破雪夜寂静，那是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声音。

　　数朵烟花升上夜空，绽放的火光照亮大半京城，同时也照亮谢霖所在的偏僻院落。

　　谢霖仿佛被吓到，打了个哆嗦，猛然回过神，抬头看着空中绽放的烟花，瞳孔中渐渐有了光彩。

　　凝视片刻，他瞳孔剧烈收缩。

　　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

　　自己好像经历过。

　　他绞尽脑汁，从记忆里挖出一个日子：除夕夜。

　　宣庆二十一年的除夕夜。

　　那是大靖几百年来唯一下大雪的除夕夜。

　　谢霖清楚的记得，那年他十七岁，还住在冷宫里，因为这场大雪生了重病，整日缠绵病榻，病得昏昏沉沉，前来诊治的太医断言他撑不过这个冬天。

　　所有人都不觉得他能活下来，可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几次在生死关前挣扎，硬是靠着非人的毅力活了下来。

　　可惜他之后的人生并非一帆风顺，反而是跌入更深的地狱，最后连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都弄丢了。

　　一阵夜风吹过，把谢霖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感觉喉咙有点痒，随后开始不受控制的咳嗽起来，咳得越来越剧烈，伴随着咳嗽有股腥甜味在口腔里翻滚。

　　有温热的液体沿着嘴角滑落，他身后擦了擦，手背染上一点红色，在雪夜的映照下显得触目惊心。

　　谢霖却像是习以为常，毫不犹豫地捞起衣袖擦去手背的血渍。

　　他出生时先天不足，加上冷宫环境恶劣，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

　　剧烈咳嗽带来的撕裂般的疼痛，以及胸腔熟悉的灼烧感，还有天空中绽放的烟花，都在告诉谢霖这不是梦，是正在发生、真实的经历。

　　又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

　　谢霖凝视片刻，突然笑了。

　　他看着绽放的烟花迅速凋零，化作漫天星火落入茫茫大雪中。

　　他居然重生了。

　　重生回十七岁的除夕夜。

　　前世的他因为叛国罪被流放，死在了流放漠北的路上，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破庙里。

　　谢霖从未做过叛国的事，只因为他不被父皇喜爱，就成为其他皇子争夺皇权路上的牺牲品，给他定罪的人也不想想，他没有母族撑腰，甚至连朝臣都忽略他的存在，哪来的机会勾结蛮夷做通敌叛国的勾当。

　　谢霖清楚，他就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没有利用价值就会被舍弃掉。

　　短短一息，谢霖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一点，既然那个位置谁都想争，那他为什么不能争？

　　做出决定的瞬间，谢霖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不少，他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开一个冰冷、残忍的弧度。

　　这一世，他不会再做被别人拿捏命运的棋子。

　　他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不惜代价的登上最高位，从那里向下看前世从未看过的风景。

　　谢霖越笑越夸张，同时咳嗽也变得剧烈。

　　就在这时，身后破旧的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娃娃脸的小太监探出头，先是朝外头张望，看清站在树下的人是谢霖后，脸上顿时露出不耐烦，张口埋怨：“七殿下，大半夜的您杵在外头做甚，还睡不睡了。”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卡住了。

　　雪夜寂静，谢霖早听到殿门打开的声音，不过他没转过头，一直等到太监说完，他才转过头，笑着看向对方。

　　德顺。

　　娃娃脸熟悉的面容倒映在谢霖眼中，是内务府安排到冷宫伺候他的太监。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德顺脸上的不耐烦越发浓郁，嘴里嘀咕着往谢霖这边走，手里灯笼往上提，仿佛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整个人愣在原地。

　　昏暗的烛光下，谢霖的脸带着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面颊瘦削，一双眼睛却亮的吓人，还有向上扬起的唇角，仿若地狱里爬出的索命恶鬼，看的德顺浑身汗毛倒竖，不敢再向前半步。

　　下一秒，怒火喷涌而出，德顺咽了咽口水，强打起胆量道：“您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连德顺都没察觉声音里带上一丝恐惧。

　　“歇息？”谢霖笑容收敛，声音沙哑，语气却很平静，“没炭，让本殿下怎么睡？”

　　炭？什么炭？

　　德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无名火燃烧的更旺了：“殿下莫要忘了，这儿是冷宫，所有用度减半，您要是想用，且等下月……”

　　“本殿下何时被废？废皇子手书在何处？”谢霖一连抛出两个问题，问的德顺冷汗涔涔。

　　眼前这位是住在冷宫不假，也确实不得当今圣上喜爱，可人家是实打实的皇子。

　　见德顺哑然，谢霖知道自己赌对了。

　　“皇子冬季炭火五十斤，本殿下既然没被废，何来用度减半一说？”

　　德顺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大事不妙。

　　“现在不过月中，你统共送来不到十五斤，剩下的去哪了？”

　　谢霖冰冷的目光钉在德顺身上，看的娃娃脸心里发毛。

　　这位平日里谨小慎微的七殿下怎么变了个人，就像是话本子里写的被劳什子精怪夺舍的模样。

　　想到这德顺更慌了，结结巴巴道：“是、是内务府克扣，不关奴才的事。”

　　谢霖哼笑，德顺所言他一个字也不信，前世他为了在冷宫里活的更好些，选择相信这个满口谎话的太监，结果却被对方当作转投其他权贵的垫脚石，就连母妃留下的最后遗物也没保住。

　　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要给些教训，让他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

　　谢霖向前几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听在小顺子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刀。

　　“除了克扣的炭火，内务府每月下拨的银子又去哪了？”

　　谢霖目光如刀，不给德顺一丝机会。

　　德顺脸色剧变，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手里的灯笼咕噜噜滚远，火苗抖动几下，灭了。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德顺磕头如捣蒜，脑袋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是奴才猪油蒙了心，炭、炭火奴才明日就补上，银子也都还回来，求殿下开恩，饶了奴才一条狗命。”

　　谢霖抱肩而立，静静地看着磕头的德顺，眼底一片冰冷。

　　若德顺此时还有理智，就会发现谢霖被冻的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处在随时能晕过去的状态。

　　根据德顺的反应，再结合前世记忆，谢霖确定德顺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角色，稍微恐吓一番就会吓破胆，变得乖巧听话。

　　偌大的皇宫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奴才的命。

　　谢霖轻轻呼出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钻进肺腔，呛的他咳嗽连连。

　　现在的他毫无倚仗，要想进入大众视线必须有靠山，至于找谁做靠山谢霖需要好好计划一番，在此之前，他必须先离开冷宫。

　　收回思绪，谢霖瞥眼还在磕头的德顺，愣愣道：“起来。”

　　被吓破胆的德顺战战兢兢站起身，即将对上谢霖目光的时候，迅速的低下头。

　　谢霖很满意他的反应，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佩，丢在地上：“把它当了，换来的银子去替我办件事。”

　　德顺看着地上的玉佩，不太明白谢霖的意思。

　　这是先打一棒子，在给个甜枣？

　　不等德顺弄明白，谢霖又说：“去替我查查无皇子最近一段日子去哪儿了，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德顺眨巴眼睛，把谢霖的话消化完，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又重重的的跪倒在地，脑袋磕的更用力了，嘴里不断说着哀求的话。

　　看在眼里的谢霖目光冰冷，前世这个时间段他的好五哥频繁出入醉香楼，好像和那里的舞姬打的火热，结果没几天元宵节当晚西市突发大火，造成数千百姓的死伤。

　　他怀疑西市大火跟无皇子谢玄有关。

　　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还需好好调查一番。

　　他没法从冷宫离开，这个差事只能交给德顺来做。

　　“殿、殿下，跟踪皇子可是要掉脑袋的，奴才，奴才不敢……”

　　谢霖好整以暇地看着德顺，目光残忍而冰冷：“克扣皇子用度，轻则杖毙，重则凌迟。你说，要是本殿下把这事捅到内务府，你会是什么下场？”

　　德顺一脸绝望，真正意识到这位七殿下有的是手段弄死自己。

　　“事办好了，你能活。”谢霖蹲下身子，语气温柔，轻拍德顺的左脸。

　　冰冷的手冻的德顺一个激灵，身体抖的更剧烈了。

　　“奴才、奴才明白了。”德顺声音发颤，颤巍巍的捡起雪地里的玉佩。

　　看到德顺认命的表情，谢霖直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边往回走边说：“送一盆炭火过来。”

　　德顺哪敢怠慢，捡起灯笼冲进风雪里。

　　不到一盏茶功夫，炭火被送进寝殿。

　　敲打过的德顺办事麻利，送来的炭成色虽然差了点，但胜在量足够多，可以让谢霖睡一个暖和的觉。

　　随着炭火被点燃，冰窖似的寝殿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谢霖和衣坐在炭盆边，伸手烤着火，语气淡淡：“去吧。”

　　侯在一旁的德顺如蒙大赦，倒退着出了门。

　　寝殿门缓缓闭合，谢霖脸上的平静一点点褪去。

　　刚在院子里冻了很久，加上身体本就虚弱，谢霖再次咳嗽起来，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剧烈的咳嗽声中，他感觉眼前阵阵发黑，明明屋子里已经变得暖和，身上仍旧很冷，冷的四肢毫无感觉。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