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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赫拉庙 黄昏十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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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十分,六点半的样子,欧洲古堡的轮廓在橘色浓雾中看不清楚。观光的一行人怏怏地走来,城堡前的小广场上已经聚集了相当可观的一大片群众。我走在人群后头,看他们费神地眺望近在眼前的高塔。
火的表演要开始时,人群往往就是这样子,天也是这样子。
有名的火展往往选择这样的天气,我曾多次在报纸上看到模样与这片天空这块轮廓极度相似的黑白默片。在报纸上是完全感觉不出此刻这样压抑而躁动的氛围,自然。
我看向雾中的城堡,心中腾起一股难言的情绪,激动混杂着悲戚。虽说如此,等下点起火来之后,场面一定十分壮观。毕竟这城堡如此巨大、如此繁杂,简直像个垂直修筑的小城镇。
几点开始?人们互相询问。明明手里攥着导游手册,手腕上亮着电子表,可还是不知道时间。大家互相确认,才认定没有被这大雾的天气蒙骗。
这时有人从古堡样式的建筑里走出来。他穿戴得颇似中世纪贵族的私侍,领带上缀满金色星星,就连那可笑的假发也一丝不苟地卷着。有人看到他笑了,他却迈着等间距的步伐走来,在人群面前站住。
“尊敬的各位来宾,请稍安勿躁。”他抬起面孔,我这才看清是位年轻而英俊的小伙子。
“他接下来要给我们发口罩。”身旁一位银发老者低声说。
我看了看老者,确认他的话没有一个明确的回应对象。于是我沉默,把目光转向人群前方的变装者,他目前为止两手空空。
“点燃城堡会产生很多有害化学物质,主办方必须保证观众的健康。事后,那些有害气体会被专门的公司用仪器收集起来,防止污染大气。”他看了我一眼,我垂下目光,也看着他。
“老人家,不是第一次来?”
“这个是我的城堡。”他微微一抬眼,冷灰色的朦胧目光穿透薄雾,泛出一道淡光,“喏,如你所见。今年夏天的时候入手的。据说是什么伯爵的故居——虽说是某个伯爵,但看这架势,你不觉得足以住下半个大不列颠的伯爵了?”
“够大。”
“就是他们待会儿要点燃的那座。”
“原来真的放火。”
“当然。这可是火的表演——”老人耸耸肩,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无所谓。他们另在其他的城市中心给我建了新的城堡。”
“那这座城堡呢?”
“烧到变成灰烬为止。”老人压低了声音,“有传言说会有恶灵在火展上作祟,见者颇多,也不知是不是迷信——伯爵啊幽灵啊什么都好,等火起来了,看个究竟。”
他说完,顿了顿,再看我一眼。“喂,咱们是头票,能够观赏点火瞬间,够稀罕的。接下来的几天里,火不会熄灭,一直有新的观众到来。他们看到的是断壁残垣的燃烧,看到的是不完整的火,看到的是烟。那和点火可不一样。小伙子,来这里可花了些钱?”
“不少。”我如实道来,“委实超出我的想象的多。”
“不错。”老头眯起眼笑笑,“你可看好了。这样的奇观,烧一座就少一次。再过不上十年,火展就要绝迹。像远古动物那样——灭绝了。”
“可惜。”
“灭绝了确实遗憾。”
这时,浓雾中再走出来一些人。他们也都穿着花哨的西服和亮闪闪的饰物,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有一只只足有一个头大的金属防护罩。那护照被捧在他们胸前,半透明的,里头隐约看着有些什么,像是某种器官,随着步幅上下蠕动,在浓雾里伸出来,看不清楚。只是那些人步调完全一致,衣着华丽丰满,一大排走来,怪异而壮观。
我看着这奇异景观,仿佛正在迎接一群异生命体的造访,目瞪口呆。老头不知何时走了,人群中唯一的知情者消失,我再看看身边时,已经全是面目模糊的他人。尽管高大多数人一个头,我还是难以看清众多驳杂的面目。
负责帮我穿戴的侍卫近来,我看着他事先调好频率的步伐,想给他起个名字,比如说基路伯。基路伯站得笔直,稍稍一动身上的锁子甲饰物便叮当作响,颇有骑士风度。他伸直胳膊,把那个光亮的昆虫复眼似的面罩递向我,却仿佛只给我看看,并不叫我拿。也许这也是降临仪式的一部分。我看着他,心里想,这样一个家伙,我是跟他说英语呢,还是法语?这样的装束,还是法语更合适...
不过好在他没给我纠结的机会,涂抹得仿佛什么物品似的嘴唇动了动,一句英文冒了出来。
他开始帮我穿戴,手里端着的托盘也不知何时巧妙地别到了腰间别致的猎皮带上。我低下头任他摆布,双目扫视着他一身花里胡哨的装束,心想穿得这样繁复,莫不就是为了帮客人整装时叫人有些可看。
又过了不一会儿,护罩上好了,头盔也系紧,基路伯的声音轻说道,这下怎样的毒气都不怕。我的视线蒙上一层无色的玻璃,世界出现了圆角。我扬起脸透过浓雾寻找城堡哥特式的塔尖,感到这头盔不如用到战场上去——轻便而且坚硬,功能先进完备,像是士兵的东西。
“日落之时,即将进行仪式。”他不说火展,而说仪式。
那便是告慰故事、告慰未知的仪式吧。于我们而言,情况稍有不同。
“会有幽灵吗?你可见过。”我耐不住好奇问了一句。基路伯公事公办地看我一眼,轻轻一欠身:“从未见过。先生,还请您不要在仪式上向任何人提起恶灵的事。”
“若没有,为何要忌讳?”
“没有的是未知,人们恐惧、毁灭未知。只是,仪式是光和火的仪式,是已知之事,不可用未知之物加之。”绕口令似的。他说完,又一个欠身,弹起脊背,动作像把弹簧刀。他转身走开,步伐丝毫不乱。
火展是仪式,仪式便已知,真是如此?在这仪式上,大家所期待的不正是未知?从未被揭露面目的古堡,第一次呈现在游人面前便是被火光映红的模样,有什么可知?与赤裸裸的照片相比,这火的猖宴只美在这层未知的意思吧。倒是幽灵...倘若出现了,确实坏事。
不管了,也管不清楚,看就是。
天色见暗,放眼望去四下里一片虫卵似的头盔,在雾气里蠕动。这时基路伯们鲜艳的装束很好地标明了他们的身份,那些怪异的使者踩着步调一致的大踏步,消失在城门前小拱桥的尽头,被雾盖住。
起初人群躁动得厉害,这会儿忽的鸦雀无声了。所有人都保持相似的姿势,形成巨群,站作平地,仿佛在聆听在等待,仿佛使者的离去敲响了无声的钟,预兆已然降临。
我看了一眼表,离预计点火时间已经只剩下两三分钟。这时天空昏暗得如雾一般,粘稠地泛着光泽。古堡的轮廓在深橘色的夕阳里岿然不动,停止呼吸。
这时一阵没有温度的风搅乱了沉淀在空气中的尘埃,某种鲜艳的色彩自塔顶方向飘忽而来。众人齐整地仰头,半晌看清是一只红色塑料袋。可此时确没什么可看的,便大家一齐盯着它飞翔的轨迹。那鲜艳的红色在风里跌撞,似坠落一般地很快远去。消失在视野之外后,再没人费工夫扭过头来寻找它的去处。
钟声敲响,古堡的鸣钟,哀嚎似的呜咽震动着雾霭。夕阳的余烬消失在灿烂繁复的塔尖雕花下。
该点火了——我在心里说。
看——人群昂首而立。多么巨大的古堡!
刹那之间,火光如剑划破云雾,将沉淀着月桂香气和尘埃的夜幕烧穿一个黑金色的洞。我们看不见火把,可知道往年其他火展上的观众都称呼这些东西为“灯”。獠牙似的焰光自粗糙的墙体上跃出,浪潮般蔓延,金色泡沫漫天卷动。风止住,灯吞噬城墙,夜色失去所有朦胧,群光排列成塔罗的阵仗。可惜那不是灯,也不是神谕。
我屏息看火,不知觉间被那没来头的美侵蚀,感到全身粘稠而明朗。防护头盔内持续而稳定地释放着温度适宜的净化气,隔绝所有。这样一来大火便不会在我们的身体上留下纪念,我们也可以不带情感地悬空离去。
可是基路伯明明是比赫拉更古老的饰物,可是城墙明明是用来防火的,此刻却熊熊燃烧。曾经在这里头住过什么人?什么伯爵。一大片领地的领主,统领或是剥削着不少的人。人们敬爱他,恐惧他,在他面前臣服,在这巨大城墙的下面私语。古堡岿然不动,如天空般平静地接受人的话语,在繁复的脚步践踏之中吞噬所有回音。
这时,一道灰白色水痕从天而降。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从隔壁的住宅里引出长长的水管,开始往光的塔罗阵中浇水。银色水花在深紫色墙面上撞碎,粉色瑰紫的烟雾四散逃开,人群爆发出一阵唏嘘,显然它破坏了火焰簇的美感。它自以为能灭火吗?倒是没人待见。
烧吧,好好的烧干净。
已经几百年了,城肯定有一场好等。
幽灵死了,伯爵死了,赫拉复活,基路伯在看着。已知未知都在火里,让水去浇,浇也不灭。
“可有幽灵?”身旁的人肘了我一下,问。
我想他未必是要听一个特定的答案,便说,大概有,再等等。
“在那里。”他伸出手向前指,指向分明是一片烟雾的钟塔尽头。我看见金色钟摆,银色镂花,木制的立柱,精致的桌椅,银器和香炉在摆锤下闪闪发光。火光舔舐这一切,像是什么东西的降临。
好一会儿,我似乎真的看见了世外之物。伯爵的妻子穿着丝绸睡衣坐在那里,她捧着火舌微笑,说,物阜民丰。
钟声在烟气中摇曳,人群的声音像是呐喊,掠过辉煌的天际线,融进城镇高耸入云的灯火之中。
火真正烧起来了,城堡一点点化作灰烬。
再也不见塔罗和光阵,四处都是海浪般生动的火光,把城堡苍白的骨架呈现得一丝不苟。它狼狈而又鲜明,每一块砖瓦都看得清清楚楚,所有神秘面纱驱散,确是已知了全部。
我双手捧住空中飞舞的余烬,好似握住白昼残存的温度。百来年的历史倏然翻飞,在这火光映红的夜色下,一切未知的意义被否定,我看见前方的路,那长路确已有了个终点。
我又问那个看见幽灵的人,方才金色夕阳中那些鲜艳的侍者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抬眼看我,说哪有什么鲜艳侍者,方才那群黑衣人是旅游公司的职员,要赶在日落前下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