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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放火的云 昨天是个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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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个夏天的傍晚。
明明有一整天的,放在今天的记忆中,能留下的只有那个傍晚。
严格来说,是我幻想出来的景象意外地挥之不去。从公寓的阳台望出去,对面的那户被烧了。再望远一点,后头是一大片木桩子般的农民房,以及远处熠熠生辉的市中心。
据邻居不全的小道消息,事情发生在五点半上下。先是闻到异味,然后听见对面楼的人呼喊。跑到阳台上看见火光,看见有什么东西掉下去,听见坠落的声音,然后警车来了。这是邻居的说辞。
这番说辞我在昨晚回家时听见,记得的只是她那老太太特有的宁静的愁容和楼下闪得刺眼的双色警灯。警灯绚烂得仿若装点舞台,蓝色贴在大理石上,红色印进玻璃中,整片公寓区像一座大而喧嚣的坟墓。
后来又听到其他人的议论,有人补充了细节部分。起火是自燃,跳下去的是那家人的狗,当时没人在家,狗耐不住浓烟和火焰刺激,跳下去,砸死了在下面晒太阳的年轻人。
于是,公寓,火灾,狗,年轻人,这一切都埋葬在警笛和红蓝之中。颇怪异的组合,叫我昨晚睡得特别不安稳。
早餐爬起来,天空灰蒙蒙的,似乎不甘得想让我看看昨天未得见的浓烟。走到客厅时目光不由得穿过阳台瞥见了对面不远处那户火灾地点,焦黑的阳台和烟熏火燎的屋内,铁栏杆像烂掉的牙齿一样横七竖八躺着,水泥好似凝固的焦糖,拥有谁也说不清楚的形状。
屋里有人在走动,穿着带有反光条的橙色衣服,是事后处理的专业人员。不知屋主有没有被允许踏进那里。
我看着那些人影闪过,心想这屋主肯定糟心得很。家自己烧了,狗跳楼死了,砸死了年轻人,核算起来两条命一屁股债还没了落脚点,恐怕今后日子就不好过了。
我去厨房翻冰箱看看早上吃什么,无非是昨晚吃剩下包装起来的意大利面。周末的早晨无需上班,可少有的宁静也被打破了。
又到客厅看了一眼对面的焦糊,恍惚间感到它出现得非常难受,像是画上的一层伤疤,像失真的自带情调特效的警灯,融入我已经看惯了的风景之中,昭示着近在身边的死亡和浓郁的不祥,也的确破坏了天空与地平线和楼宇达成的和谐一致。
虽然那画并不是画,也并没有任何美感,但人总是会依赖于平静所带来的完整性。
我到街上走走,没有人在议论这件事。电视里的新闻是别的国家出了什么外交丑闻,还有哪哪又开了什么大会。衣冠楚楚的女主持讲着,本国的女主持实时翻译着,想来都是两位美女。
在那屏幕闪光之后,伤疤荡然无存,像是整容后毫无痕迹的脸。不过那不是斗争的伤疤,没有捍卫什么,不是光荣的事。
车从车库驶出,升降杆前的自动识别设备上显示出月卡的剩余天数:剩余39天。
有时候我会想,万一它说的是我的寿命呢。万一真的说中了,到时候我死在第三十九天的时候,眼前会不会恍然浮现出这过分提前的预言,会不会后悔。
无所谓。能让我死在预言里,那也是顶好的事。
在街上行走,看见两个背影,单看不知是女孩还是女人。从打扮上看是女人,长靴紧身裤和艳丽的短裙,但举止和五官像个女孩。身旁那更成熟一些的似乎是长辈,等到马路对面走过来一个一样的搭配,我才确信那是母亲和女儿的二重组合。
两对母女互相遇见,打扮得比母亲还成熟的女儿此时看上去顿时只有七八岁,做着幼稚的表情,内八字的腿,毫不收敛的笑容,还有母亲们那仿佛来自十几年前的对话:又长高了?这学期考的怎样啊?
这种场景,想要改变就难了。未必是时间能够操刀的过程,甚至未必是一个适合转换的模式。
一度让我感到它们不需要改变,她们不需要被改变,直到火灾,一场只燃烧在幻觉中的火灾,打破了平衡。
回到公寓时又看了许多眼,仰脸望着天空,那早已不再冒烟的高处仍然叫人触目惊心,烙铁的痕迹般,昭示着不小的疼痛。
那户人家,夫妇和爱,儿女欢乐,稍稍富裕,还有一只活泼的小狗。也许火焰吃准了这样富有盼头的日子,下定决心将它烧净,发泄自己无处安放的邪欲。
如果烧的是我的房间就好了,我没有什么可损失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落在我的脖颈上,轻得像是抚摸。我伸手把它摘下来,是树叶,在掌心化作灰烬。
我抬头,看着彻底的天空,把视野缩小到只剩碧蓝,相当于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这一切早有预兆,像那个令人不快的闪动的数字一样。一切现在都是未来的什么东西的预言,只是我还没有学会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