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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魁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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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嘶……”
柳觉晓意识刚刚回转,胃部铺天盖地的痛感立刻涌上,疼得冷汗都出来了。
“我还活着?”柳觉晓想睁眼,发现眼皮坠感严重,睁不开。
他抬手揉揉眼睛,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一些事情。
他是特种兵,退役后上了一所大学,考上了化学专业专项硕士。学校之间生源竞争严重,领导在听说他的存在后,没打招呼就拿他的全脸高清照做了招生噱头。被他昔日仇家的亲人看到,隔天就在面里给他下了毒。
他当时觉得味道不对,还硬着头皮吃呢,为了照顾老板生意。毒发倒地的时候,那满头白发的老板才告诉他害他的原因。
原先在队伍的时候,柳觉晓曾枪毙过一个诈骗巨头,而那个巨头是这家他常吃面馆的老板的儿子。
荒唐啊。
柳觉晓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压抑,缓慢地将眼睛睁开,视野模糊,只隐约看到一片浓密的绿色在晃动。以为是医院窗户外边的树。
“什么树能长那么高。”医院十几层的楼,柳觉晓纳闷。
但当他伸手想按铃叫护士来,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摸不到柜子。视野霍然清晰,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长满硬茧子的手,而是一只小孩的手!
咦,我变矮了?我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他低头一看,身下躺着的不是病床,是一棵参天巨树的树杈!这枝干宽阔无比能当路走,树干一眼看不到尽头,柳觉晓不可置信地挠挠头,地球上有这么大的树吗?
树叶不时轻颤发出声响,像在跟他打招呼。“哗啦啦 ——”
这是梦?好真实的梦。
柳觉晓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疼,挺疼的。
不是梦,但没什么好怕的。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巨树枝叶繁密,比较妨碍视线,于是他动作敏捷的攀上另一根树干,视野终于开阔起来,他当兵那些年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地方没去过?在深海里、在大山里、在沙漠里……柳觉晓看向天空,深绿色的瞳孔急剧缩小。
那是他从未亲眼目睹过的景象,哪怕在CG大片里都没见过的,——九颗巨大的红色“眼球”。
大片红云围拢在眼球周围,如此巨物,就像看到月球无限逼近人类,巨浪从海平面上升。它们只是把你淹没、让你自卑自己是如此的渺小、脆弱。那眼球中间一簇旋转游动的黑色清晰可见,像极了深渊组成瞳孔,铺天的红色血雾组成它的眼白。
它们正在死死地盯着你。
柳觉晓一时被震慑,呆呆地一动不动。红云悠悠散下了一缕细丝,细丝被剥离后电光火石间向柳觉晓冲过去,而在柳觉晓眼里,红云一直悬挂在天上,没有丝毫异动。
“啪!啪!”
柳觉晓突然被什么东西抽了两下,他回过神来瞳孔颤抖着:“谁?”
巨树仍然安静。她悄悄挥动枝桠抽散了袭来的红丝。那红丝被打散后仍不死心,重新聚集起来,狡猾地从一处缝隙里溜钻进去。
那红丝,是上百个挤压在一起的嗜血鬼面!
柳觉晓感觉背后发凉,直觉危险,本能地往旁边躲开。
直觉又一次救了他,他回头那一瞬间,离那鬼面红丝只有半步之遥!
巨树这下不再静悄悄,被挑衅的它猛烈挥动附近所有枝桠,将那条胆大包天的红丝生生抽断,红丝剧痛而狂,恶气喷涌,消逝后留下的鬼气刮掉了巨树的半条枝桠。
一切复归平静,断掉的枝桠迅速重新生长出来。柳觉晓抱紧一块树皮,刚刚他差点被晃下去,那个红丝是什么东西。他像做梦一样以旁观者的身份目睹了一切。不光那红丝,他脚踩着的树也是有自我意识的!
“你…你还好吗?”柳觉晓开口,小手轻轻拍拍树干,不知为何他对这树有种天然的亲切感,可能因为它是自己的救命恩树?
“小不点,我是你的魁娘,你长成了……”
一道雌雄莫辨的奇异之音传入柳觉晓脑海,明明是晦涩难明的语调,传入脑海时他却神奇地明白了其中所蕴含的意味。无数叶片沙沙作响,扶桑接着传音,为了安抚柳觉晓紧张的神经。“不要怕,娘在这里……”
娘?
柳觉晓沉默半晌,觉得巨树不像是开玩笑。
经历刚才那一遭,他的现代社会唯物主义已经被击碎。
性命要紧,这紧要关头谁不抱大腿谁脑壳有包!
魁树道:“继续睡吧,娘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
“谢谢……娘。”自从他亲娘在他小时候卷钱跑路后,他就再也没喊过这个词了。因此柳觉晓表情十分生硬。
得到幼崽回应,魁树便欢愉起来,抖动着叶片似乎在唱歌。“哗啦啦——哗啦啦——”
三天后的一个早晨,这几天红云顾忌着魁娘,再没有向柳觉晓发起攻击。
柳觉晓闭着眼睛艰难吞下一条虫子果腹,他曾试图从「养母」处获取食物,得到的只有半截坚硬的树根。他上牙啃,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结果上边半点印子都没有。养母还说这是她最软的一节新根,周围再没有人类能吃的食物。
确实,这方圆百里一览无余,完全的寸草不生。只有魁娘像天柱一样顶在这里。
这个世界没有日夜交替,没有日月交替就意味着生物链难以形成,意味着他身为人类,存活的希望少之又少。凭什么,他就是要活下去,上辈子还没活够呢就被一碗面毒死了。这辈子哪怕吃虫子喝露水也要活下去!
“等出去,等出去就好了……”魁娘雌雄莫辨的声音飘渺而来。
柳觉晓面色苍白,双手堪堪环住那截根,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他又从上面看到了一条白色肉虫,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把它抓住,吃掉,骗自己味道不错嘎嘣脆。他不忘问了魁娘一句:“你身上有什么不适吗,我看到有虫子。”
“没事,是我特意寻来养着的,给你吃……”
魁娘使了片树叶摸摸幼崽的头发,忽然轰隆隆拔根而起,柳觉晓知道发生了什么后,默默抱紧树皮。他没资格管魁娘要做什么,任由魁娘一步一步地带着自己朝一个方向一走到底。
一路上,魁娘偶尔遇到水源便扎根休息,但更多时候是在赶路。路上随处可见大小异兽骸骨,小骸骨经不住腐化已经开始成沙,一碰便碎。
魁娘走的速度不慢,一边走会一边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天上的眼球们若胆敢窥视,便会迎来一条庞然枝干的狠抽。
声音同时也会引来许多异兽,或庞然一具或成群结队,它们看起来奇形怪状、风尘仆仆。
柳觉晓莫名觉得这哗啦啦的声音代表着特殊的意味,因为来到的这些巨兽并没有恶意,更像是听到声音过来与魁娘见个面,他被魁娘无数次地像举辛巴一样举到半空,360度无死角地展示给异兽们观赏。
这些毒物猛兽们都是深深看他一眼后就走了,柳觉晓从羞耻到麻木。坐在魁娘身上开始数祂的叶子打发时间,魁娘还很喜欢打扮他,看到有漂亮的东西,不管是有漂亮花纹的毒蛇还是看着就不祥的美丽花朵,都一棍子打死往崽身上戴,柳觉晓不得不把毒蛇当腰带,把妖花当衣服,也算有了蔽体的「衣物」。
不知赶路了多久,柳觉晓饥一顿饱一顿,身体肉眼可见的越来越瘦,快要站不起来了。魁娘经常诱导柳觉晓多说话,让他有活力一些,但是柳觉晓已经饿得没多少精力了。
魁娘着急,速度开始加快,几乎是用跑的,又穿过一处又一处渺无人烟的旷野,终于找到了那条小溪!魁娘不由兴奋起来,也不觉得累了,跑步上前,将幼崽抱下来,放在溪水旁边,柳觉晓求生本能爆发,趴在水岸边喝饱了溪水,解了脱似的大口喘气。
溪水出乎意料的好喝,还有细微的甘甜,体力很快回复,简直像喝了功能饮料一样。既来之则安之,这些天让他吃惊的事情多不胜数,算是开了眼界,溪水是甜的也不那么让他惊奇。
既然有活水,这里一定有鱼,不知道能不能吃?
魁娘放下心来,抖抖树叶,将数条虬结的根部末端伸入小溪,慢悠悠地吮吸起来。半晌,柳觉晓仍旧饥饿难捱,握拳感觉力气回复了一点,请养母把他路上捡的一节棒骨拿过来。手握“利器”,小心踏入溪水中,水没了半身,但水流平稳,足以站稳脚跟。
他静静地等待着,搜索着水里游鱼的身影。找到了!目光紧紧盯住,酝酿力气快准狠往下就是一敲!
成功了!
魁娘见状立刻一「掌」拍向地面,为幼崽的活力庆贺。被崩断的水土喷溅了柳觉晓一身,他习惯性地抹抹脸,身体已经饥饿到颤抖了。用随身携带的骨刀艰难剖开鱼腹,扔掉内脏,鱼身用清水洗净,迫不及待地从腹腔内的软肉啃了下去。
鱼肉软嫩如同豆腐一般入口即化,填补了空空如也的腹腔。稍微填饱肚子后才开始注意口感,真的非常惊艳,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生鱼肉!
吃过鱼后,他把鱼内脏收集起来,柳觉晓这次选择从魁娘身上扒下一些死去的爬藤,拉拽了一下柔韧度还可以,便原地坐下花费一些时间编织成网。将鱼内脏放进往里,随着血腥味的扩散,果然吸引了许多大鱼,养母出手将这些鱼打晕,串成一排挂在身上做幼崽的储备粮。
魁娘走后,吮吸的水量巨大,小溪水位肉眼可见的下降三米有余……
吃饱喝足,魁娘带幼崽沿着小溪向前飞快地移动,如疾风一样,大地被祂的脚步震得轰轰作响。远远地看到一处山岭。
只是这山岭似乎亘古长存,山石裸露、茅草丛生,树的造型曲虬黝黑,树影阴翳晃动,寂静而原始。
走近后,柳觉晓发现溪水在其中的石缝间穿梭,他跟随探索,溪水渐隐的地方在山后,出现大片郁郁葱葱的桃林来。柳觉晓正要兴奋上前,却被魁娘制止,似乎有些矜持似的,卷着他走到桃林前,开始朝桃林们抖叶片,“哗啦啦——”
这片桃林庞大而茂盛,似乎十分欢迎魁娘的到来,叶子都聚拢过来为柳觉晓遮荫。
柳觉晓这才发现这桃树竟是独木成林!与魁娘的高大利落感不同,桃树有一株秀丽的主干,在它的左右主枝上,有几百根大小不一的分枝垂直下降,扎入土壤,结构十分复杂。
桃树递上结出的鲜桃,柱根微微挪开,露出小溪消失的尽头处,一汪碧绿的深泉,泉水上还有诱人的白雾在弥漫。
柳觉晓当即放下那个比他头都大的鲜桃,征得同意后跑了过去,蹲下来掬起一捧泼到自己脸上,才觉得舒服许多。泼完后立刻站起来伸展了一下筋骨。
魁娘和桃树似乎久未相见,彼此都在激动地哗啦啦地,时不时用枝干互相狠狠抽打,溅起大颗土块。
柳觉晓见状离远了些,自言自语道:“你们树精都是这样交流的吗?”
话音未落,一只兔子突然从一边的灌木丛中走出来直奔泉水而去,嘴里竟然发出人类的声音,“怎么有个小娃娃?”
柳觉晓大骇,一个翻身后退抓住自己的骨棒,可是又不敢靠近后边两棵还在互相抽打的巨树,厉声喝道“什么妖怪!”
原上没理他,他刚啃完今日份的结界,这会晕晕乎乎吐了口血,摇晃走到灵泉水边啜饮,喝完后动作利落地窜到桃树上扒了颗桃子。
桃树一个眼神都没搭理过来,柳觉晓见状放松了些。
身上粘着尘土草屑的兔子看起来非常狼狈,它抖了抖毛才干净一些,张嘴又变成妖异的少年音:“人类?"兔子一蹦一跳地围着柳觉晓打量,一边吐血一边说:“不,不算人类。你是被那老头新抓来的?”
“什么?”柳觉晓听不懂,兔子嘴里晦涩的语调似曾相识,养母说的就是这种语言。可养母说的话他能听懂,这兔子说的便听不懂。
见这个兔子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他壮着胆子蹲下来,试图和它交流。“你也是这里的妖怪?”
兔子顿住。
原上几千年没和外界透过气了,琢磨半天发现自己一句话都没听懂,他心里一阵发凉。这新来的小娃娃说的什么鬼话?他被锁进这里几千年而已,外面的官话竟然就变得这么面目全非了。
原上凝神片刻,将一只爪子递了出去。
“与尔共用个神通,小辈,过来握住我的手。”
柳觉晓见脏脏的兔爪爪递到自己面前,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伸手去握住了。
“后生,你与魁娘是什么关系?为何身上有她的气息。”
一道飘渺之音骤然在脑海响起,柳觉晓惊得差点把手甩开,片刻后目光才回落到眼前的兔子身上,刚刚是这只兔妖在他脑子里讲话吧,这相当于语言翻译器的法术,似乎只要肢体接触就可以了?好神奇,他也想学。
“魁娘是我……母亲。”
不是新来的?
兔子眯眼,放进一丝真气到小孩体内探查。
如他所料,当初魁娘不打一声招呼离开,是为了小扶桑。
兔子轻飘飘看了一眼那边的魁娘。
魁娘僵硬住,不动了。
此处空间生活凄苦,小扶桑原本是长不成的,魁娘倒是聪明,把自己唯一的小扶桑种到了一具天生宝骨的小孩骸骨里,让它化为血肉,另类死而复生。
现在还是一株刚刚“破土”的树苗,倘若长成,未来将堪比扶桑之木。何况这孩子骨龄才七岁,将来随他们打破封印出境,这极致的木系灵根,哪个宗门不抢破头?
原上收回真气更纳闷了。这么好的童子在眼皮子底下死而复生,按外面那老不死的性格定然会天涯海角追杀,捉来抽筋扒皮、血肉入药才对!
除非那老儿死了,才会对这小娃娃的到来一点异样都察觉不到!
原上灵光一闪,眼睛也亮的吓人。
他抬爪指了指天空:“小娃娃,告诉老朽,你与魁娘一路走来,可有遇到这红云的扑杀?”
柳觉晓回道:“兔前辈,是遭遇过许多次,但被魁娘打跑了,所以还算安然无恙。”
……兔前辈?
原上挺忌讳别人把他认成兔子,嘴角抽了一下,大不敬啊大不敬!但魁娘的孩子长得还是很入他的眼的,多可爱啊,不怪不怪。
原上陷入思考开始来回踱步。就是近几个月,红云的力量在逐步减弱,天上的九重天门阵灵活度也不复从前,被他撞得开始出现裂纹……
再结合这几年的空间法阵开始松动的迹象,原上越来越确定那老东西已死的猜测!
他眼里精光乍显,一时无比的畅快,兔身膨胀了几倍,变得不像兔子了,也说不出像什么。他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哈哈大笑着,笑地疯疯癫癫。
“那个老东西绝对死了!真的死了!死得好啊!等出去后,吾定要将其三魂七魄炼入怨偶内,万古为吾所驱!”
听到这番话,魁娘下定决心,广耗法力微缩身躯,摇晃走到原上面前,哗啦一捆又把柳觉晓举起来,给原上看。
柳觉晓耳朵白里透红,羞耻地不行。桃树也将主干移动过来,一同在等一个答复。
片刻后,这疯疯癫癫的兔子恢复原貌。安静起身,抖掉身上的尘土,仿佛刚才发疯的不是他一样。点头示意魁娘把孩子放下来,重新将爪子搭上柳觉晓的手心。
“娃娃。这里啊,是一个坏老头的芥子空间,那九个眼球代表着九重天门,——这阵法,锁住我们已经数千年啦,呵呵。”脑海里的声音诡异地从青年音变成了少年音,而且尾音妖异,配合这荒郊野岭的萧瑟寂静,是个人听了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原来这里是个芥子空间吗?外面还有一个大世界?柳觉晓不由握紧了兔子的小爪:“兔前辈,那我们还能离开吗?”
“当然。那老头已死,待我算算时间。”原上吃吃一笑,动用另一个爪子画来画去地算了一卦。可惜此处天地封闭,他只隐约窥得了一些机缘。“百年之内,此界必破!”
百年?他活的过那时候吗?
见柳觉晓满脸失望,原上瞅着娃娃那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笑着道:“我与魁娘生死之交,你为魁娘之子。老朽所怀神通功法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等将来出去,不仅将神通教给你,还赠予你功法。我们把那九颗眼球打爆,这芥子就送你做里世界。”
“现在,可以拜我为师了。”
这话来的突兀,当你长大了就会发现,事到临头的时候,有些选择根本没有选项。
柳觉晓愣了一下,原来魁娘来见桃树不是简单地访友,是为了给他找师傅?他回神后,非常干脆地行了拜师礼:“多谢师父!”
“好,乖徒儿。”原上一时高兴,控制不住又吐了一口血。出来一趟白捡个徒弟,这辈子即使难以飞升,死后也不怕被人抓住魂魄做奴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