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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丝线 不死不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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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崔狸和卢青桐隐在通道的阴影里。
崔狸抱着刀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卢青桐挨在他脚边坐着,用小刀有一下没一下划着地砖。
“这么久还没动静,”卢青桐不耐烦道:“不会真想不起来吧?”
“原来你心里没底。”崔狸闷声嗤笑,“刚才演得那么投入,还以为你已经十拿九稳。”
“笑话我演戏?”卢青桐随手甩了个刀花,“从七年前开始,哦不,确切的说从我和姜三醒六岁起,你就开始演了。我有说错么?哥哥。”
她语气轻蔑,特意把“哥哥”两个字咬得极重。
崔狸从怀里拿出半根没吃完的牛肉干放在齿尖嚼着。
“我没演。”他道。
“没演?”卢青桐冷笑,“七年前姜三差点把那玩意打开,也没见你出来阻拦。那天你一直跟在我们后面,难道不就是想看看会开出来什么东西吗?”
“别乱猜,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她。”崔狸睁开眼,瞥向通道深处,“七年前她没打开,今天也不会打开。”
“你,很了解她?”卢青桐挑眉,转而了然道:“要不是知道内情,还以为你喜欢她。难为你这么丧的性子,狗儿似的跟在她身边演了快二十年。”
“也罢。”她站起身,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那东西一旦出来价值难以估量,你想哄着她独吞成果,也要看看其他人答不答应。上一次她误了事,这次可没人有耐心再等七年。成王败寇,咱们待会儿各自凭本事。”
“好啊,各凭本事。”一个稚嫩的童音在卢青桐头顶响起。
通道里黢黑一片,卢青桐根本没料到头顶上还藏着人,全然没有防备,骇得浑身筋肉暴起抓起靴中羽箭朝头顶猛的掷去。
“啊!狸叔救我!”李胆身手不错,徒手硬接了卢青桐全力掼出的冷箭,翻身跃到崔狸头顶骑到他肩上。
卢青桐稳住身形,借着甬道深处漏出来的幽光看去,李胆跟小猴子似的挂在崔狸头上,没绷住笑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卢青桐揪住李胆耳朵把他拽到面前,“什么时候来的?差点把我吓厥过去!”
“嘶——你松手!”李胆虎口被铁箭撕破层皮,疼得龇牙咧嘴,“狸叔叫我来的,刚到!”
卢青桐怔愣片刻,把李胆撂在地上,朝崔狸道:“有他什么事儿?”
崔狸眼皮子一掀,透出清冷的寒光:“他跟你一样,怎么不能来?”
卢青桐扯开李胆衣襟,往心口处摸,果然找到块三角形的肉疤。
“原来你也是。”她把李胆襟子掖好,转过头对崔狸道:“以前我觉得你心狠。现在才发现,其实你根本没有心。”
“时候差不多了。”崔狸道:“去里面看看。”
三人沿着甬道向内走,到石洞深处时,不约而同停住脚。
“你们听见了吗?”李胆压着声儿问。
“你也听见了?”卢青桐嗓子发紧,“好像有人在喘气。”
崔狸快步跃进石室内。
此处光影昏暗,完全不见姜三醒刚进来时的金粉辉煌。
三人摸索着朝前方唯一一盏灯火行进。
越往里走,那呼吸声就越是粗重。
卢青桐手心全是冷汗,拉着李胆死死贴在自己身后。
李胆挣开她窜到崔狸前头,哆哆嗦嗦道:“狸叔,我怎么感觉喘气儿的人就趴在我脖子后面呢?”
崔狸自打进了石室,眉心一直狂跳。
李胆说的没错,他也感觉到了。
不止是脑后,那呼吸声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洪水似的把人淹没。
三人没走多久,已经来到灯火前。
一盏油灯里燃着个黄豆大的火苗,旁边并排放着棵枯败的树根,在看不清边界的偌大石室里显得十分突兀。
崔狸趴在树根前听了会儿,说道:“是它。”
“什么意思?”卢青桐将信将疑,跪在地上拿指甲戳了戳树根,脸立刻白了。
“这树……怎么好像是活的!摸着是温热的,还有心跳!”她心里怕得要命,身子一动不敢动。
指尖触碰到树根的一瞬间,立刻有许许多多细小的藤蔓从树根上生出来缠绕住她的手指。
藤蔓长出千百颗细小的牙齿,紧紧啃咬住卢青桐指节上的皮肤纹理,让她生出一种又痛又痒的熟悉感受。
“姜三?”她声音轻轻发抖,抬手将藤蔓朝自己心口引去,小心问道:“是你吗?”
崔狸捉住卢青桐的腕子,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石室环境封闭,没有一丝风。
三个人屏息凝神听了会儿,渐渐在树根粗重的呼吸声里分辨出一种微弱的心跳声,和一阵清晰的呻吟。
声音微乎其微,但三个人都听清楚了,相互对视时心中俱是了然。
这树根底下有人。
还是个女人。
崔狸心口跳得厉害,使出浑身气力一把掀翻整棵树根,随即身子一摇踉跄栽倒在地。
树根底下,姜三醒背部光洁裸着,只有下身穿着个手工精致的马面裙,如婴儿蚕卧在地。
熹微的灯火在她背脊上镀出一层暖黄的绒毛。
顺着绒毛缓慢摆动的方向看去,能够分辨出那根本不是什么绒毛,而是成千上万根极细的透明丝线插在她的裸背上。
丝线的另一端连着枯树。
崔狸手里还举着树根,千丝万缕的丝线挂在他头脸上。
昏暗密闭的静室内,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清楚看见每一根丝线里都存有红色的血,他甚至能听见丝线里有血液循环流窜的滋滋响声。
跟卢青桐一样,从碰到那树根起,就有无数细小的藤蔓攀附上崔狸手心手背每一寸肌理。
它们极力想钻进他的身体,带着姜三醒的心跳和体温,想要侵入他最脆弱的部位。
种植,发芽,生根……
心口血液汩汩澎湃,从出生起就困住自己的浑身病痛,似乎正在迅速痊愈。
崔狸猛然意识到,这一刻他和姜三醒,通过这棵树长在了一起。
这个认知让他毛骨悚然!
十指发力将手里的树根直接拦腰捏断,抽出刀对着断根疯狂砍斫。
可不论他用尽何种方法,树根碎块之间始终由数不清的透明丝线联结着。
他披头散发,浑身恶汗淋漓狼狈不堪脱力坐在地上。
手上的丝线无论如何甩不脱,姜三醒的血液源源不断穿透皮肤屏障下的每一根毛细血管迅速涌向他心口。
卢青桐和李胆面面相觑,互相使了个眼色。
李胆悄无声息绕到崔狸身后,卢青桐高声质问道:“狸哥,怎么,今次又要独吞?”
崔狸脱下内衫给姜三醒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取过旁边豆大的火苗点燃火折子,点燃自己的外袍。
外袍质地厚重,燃了几次都没成功。
崔狸脸色阴沉,忽然开口道:“李胆,别碰她。”
他没回头,不断从袍子的骑缝里抽出丝绵捣碎,尝试引燃。
李胆举起的匕首凝在半空,朝卢青桐尴尬摇了摇头。
他本来打算从背后袭击崔狸,只得作罢。
是发病慢慢死,还是立刻死在崔狸刀下,他还是能拎得清。
“狸叔,”李胆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天真模样,试探道:“您不是一向不管这档子事儿么?今儿怎么了,您也想……”
他话没说完,眼前猝不及防燃起一面火墙。
崔狸终于引燃外袍,抬手一挥,用熊熊燃烧的布片罩住树根。
树根本就干枯,在火焰中很快碳化。
透明的丝线却完好无损,在姜三醒和崔狸之间盈盈浮动。
崔狸搓了搓脸,“嘶”一声倒吸口凉气。
他蹲在姜三醒身边探了探鼻息,手指又按在她颈部一阵子。
“这线是什么劳什子?”崔狸抬头问卢青桐,“得赶紧停下来,她快死了。”
“你不知道?”卢青桐似笑非笑,抱着手臂看他,“你没用过?”
崔狸眼睛通红,咧开嘴朝她笑了下:“有没有法子停下?”
卢青桐看他这样子,知道他已经动了杀机,收敛了神色道:“不会停,不死不休。”
崔狸听了这话,半晌没回过神,像条死鱼似的卡在原地,站不起来也蹲不下去。
“不死不休……”崔狸把这话在嘴里念了几遍,脑子里突然开了窍,抓起地上没烧完的袍子披在身上。
“狸叔,你疯了?!”李胆连退十几步摔倒在地。
卢青桐惊得语无伦次,身边找不到趁手的东西灭火,只得眼睁睁看着崔狸烧成个囫囵的火人。
崔狸龇牙咧嘴捡起刀走回原处,隔着跳动的火幕一瞬不瞬看向姜三醒。
他皮肤烧得碳化成黑色,脸痛得变形打抖,和她相连的丝线却越来越密。
来自她身体的殷红血液顺着丝线从四面八方爬向他的伤口,每当血液涌入,烧毁的肌肤瞬间变回光洁的模样,焕发如新。
崔狸抱头跪在地上,撕心裂肺低吼。
数声嘶吼在石室内反复回荡,宛如地狱龙吟,骇得李胆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崔狸被李胆带着童音的哭声唤回几分理智。
他反手拿起刀柄抵在地上,毫不犹豫对准心口的位置朝刀尖俯冲下去。
刀尖戳到身子的瞬间,崔狸忽然失控,像失去束线的提线木偶般脱力倒地。
他精壮的上身裸着,胸前只来得及划破些皮肉,溅出几点血液。
然而就是这几滴血液,却极近凶残霸道。
刚才刀劈火烧不断的丝线沾到这几滴鲜血,立刻如潮水般褪去,争先恐后钻入姜三醒脊背里。
卢青桐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似乎听到凄厉的惨叫声从丝线里传出。
与此同时,姜三醒“嘤”的叹了口气,弓着脊背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
她刚才卧过的地方露出个拳头大小的箱子。
“成……了。”黑暗中响起一道苍老虚弱的声音。
石室内灯火大亮。
墙壁上开出一道暗门,李狩推着个坐轮椅的老者从暗门走出。
那老者戴着个八面佛的面具,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除了一双枯手露在外面,浑身缠满掺了金线的黑色布条。
这种装扮和锦衣卫的乌鸦一模一样。
“药找到了,你们做得很好。”李狩对石室内众人道:“现在你们中的一位可以成为猎人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