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如是我闻

2、镜花水月

　　桃花源，世外仙乡。
　　三藏张张扬扬地睡白日觉。
　　这个慵懒的和尚趴在梦河边，河中的鱼儿将嘲笑的口水，吐到他过分精致的脸上。
　　第二次，仔细地看他，没有那一天的张狂和不羁，只余下如同天帝的清绝和惊艳，却多了一分稚子的单纯。
　　三藏，你和当年的他，多么相象……

　　“师傅，我是雷音寺的释空，是来……”
　　“什么师傅，我从来不收徒弟！！”
　　“那，斗战胜佛和天……”
　　“不要把我和那些妖怪扯在一起！”
　　“可是……”
　　“有什么可是，真是吵死了！”
　　“我……”
　　“我什么我，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叫我三藏就行了……还有，你应该会煮饭吧，今天就吃红烧鱼吧，我都快饿死了，喂，你楞着干吗，……”
　　红烧鱼！？
　　我差点从草庐撞墙去跳河，他，是三藏么，他，是个和尚么……算了，这个乱七八糟，极度不耐烦的玄奘三藏……今天，就吃红烧鱼吧，可是，抓什么鱼呢，金鱼，鲤鱼，还是……？
　　我听见，天帝，偷偷地笑。

　　桃花源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我简直成了专职厨师，附近的鱼和小兽见到我，溜得比风还快。
　　三藏每天只干四件事：吃饭，睡觉，诵经，抽烟。
　　饿鬼一般的吃像，孩子一般的睡像，和佛祖一般的庄严妙像。
　　他就是那个，让我背弃前世，倾尽此生，去爱的人么？那张脸在袅袅烟圈后变得模糊不定，似乎转眼就会消失，浓浓的寂寞呛得人不得不回避。
　　每天，我将他从床上拽下来。
　　每天，我去找鱼和酒肉。
　　每天，我打扫草庐。
　　每天，我煮饭。
　　每天，我……
　　他总是用单纯地如同孩子的笑回复我的询问和要求，剔透无暇，就像当年的帝释，如一块水晶，泄露了一切也掩饰了一切。
　　罢了，就这样平平淡淡的，只要在他身边……

　　笨笨的和尚只有在诵经时才变得稍稍认真一些，一丝不苟的。
　　当咒文浩浩荡荡铺展时，天地一下子安静了，只有连天帝也做不到的博大和慈悲，安抚每一个灵魂。
　　泪会不自觉得流下，他将爱不求回报地撒向世间，却将寂寞和凄惨毫无保留地锁进心中，任它一天天抽搐，流血，一寸寸麻木，冰封。
　　他周围是千年未化的坚冰，我每天磨开一层，他却又冰结数层。
　　同样的坚持，同样的无奈。
　　天帝说，“阿修罗，你不要胡闹了，回天庭吧，幻生池里的红莲又多了一株。”
　　我怎能放弃，已经习惯，每天夜半为他拉好被衾，已经习惯，每日清晨为他沏一壶新茶，……
　　天帝只好叹息，不求回报的，两个人，都那么固执。

　　那天，八戒来了，和尚犹在大睡。
　　他一眼便看穿了。
　　“你是谁？”
　　“在下释空，是三藏大师的侍僧。”
　　“你不是！”
　　“天篷元帅说笑了，我怎么不是。”
　　“你是阿修罗王！”
　　“是，我曾经是，可这一世，我只是释空。”
　　“你，为，为什么？”
　　“为他，玄奘三藏。”
　　“……”八戒在原地呆了好久，最终叹了口气。
　　“你是认真的？”
　　“你认为呢？”
　　“算了，就请好好照顾他，他——他是个别扭的笨和尚，死脑筋，极度不耐烦，一张扑克脸，懒地一塌糊涂……”
　　我微笑着听八戒大发唠叨，他那绿色的眼中映出奇异的温柔，真是有趣。
　　“……还是，请好好照顾吧，我……“
　　“我明白，这一世，一定。”
　　八戒对我笑了，其实这个戴着假眼的妖怪也是很可爱的。
　　后来，悟空和悟净特地赶来，他们也都很可爱。
　　有时，静下来，看着三藏的睡颜，不禁惘然，愿用所有为代价，只求能守着他，看着他；只因他没有他的绝情，他会为我绽放笑颜，会对我问寒问暖，既已如此，我又何求。

　　梦见月
　　从梦中醒来，梦里竟有黑发缠绕。
　　灯下，释空的发色有些妖异，和我的截然不同。
　　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什么时候开始依赖他的照料，什么时候开始迷恋他的笑颜，那比我更加妖娆的容貌，惑人的黑发，这样的发丝怕是天帝也会痴迷，何况是我。
　　不愿他叫我师傅，我，只有寂寞，当初，师傅宠爱我，于是他死了，朋友保护我，于是他们也死了，只留下寂寞，我，也习惯了寂寞。
　　可他是个例外，因为寂寞，才去爱。
　　他是谁，我猜地出来，只有风华绝代任性放纵的阿修罗王，天帝阶前的那一株红莲。
　　传说中，他和帝释惊世骇俗的不伦之恋，让天地变幻沧海桑田。
　　为何到我身边来，是因为和帝释一样的容颜，他爱的还是他吧，我，也许只是个替身。
　　点上烟，却呛出了泪，眼中竟有一些酸楚。
　　情不自禁地吻他的长发，他醒了，纯金的眼眸，致命的笑颜。
　　在、劫、难、逃，我真是个笨蛋。
　　“三藏，你喜欢我么？”
　　“呵呵……”我无法回答，两人俱是佛门中人，我该怎样回答。
　　“算了，……三藏，佛门弟子真能作到无欲无求么？”
　　“当然，胸中即无半点物欲，已如雪消炉焰冰消日；眼前既有一段空明，时见月在青天影在坡。此所谓心月开朗，水月无碍，无欲无求。”
　　“心月开朗，水月无碍，无欲无求，三藏，你作到了么？”他的笑，在光影中交错成空，散发着淡淡的忧伤，我呆呆地，反噬着心痛和焦灼，这忧伤我该怎样去抚平，是爱了么——原来一向冷血的我也会为情所困：释空，该用什么安慰，该用什么抚平这份情？
　　“三藏，如果你我都是凡夫俗子，你会爱我么？”他真的固执，不屈不挠地追问，我没有勇气回答，于是假装入睡，不经意间竟被烟烫伤了手。
　　“你为什么要逃，你们为什么要逃，无论如何，我都会等你，等到永生……”他喃喃着，在我手上烙下一个轻吻，如同一道封印。
　　我在心底叹息。
　　阿修罗王，不，释空，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坚持，忧郁而优雅，却孤傲凛然，即使是寂寞，也要那么轰轰烈烈，其实你，也是痴人啊……
　　释空，你，可曾，真正，爱过我？

　　梦见花
　　又是他，在我的梦里，笑得倾国倾城。
　　为什么离开，为什么背叛，为什么对他如此纵容。
　　幻生池里的红莲一朵朵绽放，他终究不愿回来，是因为三藏，他和当年的我几乎一模一样，是移情还是变心。
　　多少年前，我还是忉利天主，年少轻狂漠视天下，惟有他是我的执着的牵挂。
　　妖艳的唇，娇媚的眸，惑人的长发。
　　我许诺生生世世的约定，他绽放纠结如网的浅笑。
　　如果，我不成为天帝，他也就不会堕天成为阿修罗王。
　　也许他说的对，站在最高处感觉到的只有寒冷和寂寞，权力并不能带来幸福。
　　是我负了自由和快乐，负了他。
　　宁可堕天也要奋力一搏，那么的决绝，他堕落的光辉比谁都耀眼，桀骜不逊，光芒万丈，硬生生地撕裂宿命。
　　可是，往昔的倾情相待，今日的兵戎相交，万千众生归于尘土，千万尸骨积叠成阴霭，血溅菩提。
　　势不两立的界线，划开嗜血的封印，天地间的魔道似乎无法挽回。
　　只是，刻骨铭心的，他依在我怀中，风华绝代地微笑，“帝释，你能为我摘一朵红莲么……？”
　　那一瞬，天地失色。
　　阿修罗，红莲又开了，你是否依然爱我？

　　梦见谁
　　我梦见的是谁？
　　耀眼的发色，清澈的紫眸。
　　是他，还是他？
　　帝释，三藏；三藏，帝释。
　　我爱的，是谁？
　　真奇怪，第一次，我爱上帝释，他却最终选择成为天帝；第二次，我爱上三藏，他却是个和尚，也许，我无法逃脱宿命的安排，将孤寂永远……
　　业识茫茫，那伽大定。心无其心，何有于观？
　　这两句谒语有谁能参透？？
　　为什么不能芦花被下，卧雪眠云，竹叶怀中，吟风弄月，躲离万丈红尘，三道六界？？
　　他们离不开，一个是天帝主宰万物，一个是光明法师安抚世事。
　　三个人，被宿命绑在一起，无法挣脱。
　　罢了，我终究会打破这束缚，打破宿命，只是……
　　只是，到那时，他或他，还会，爱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