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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将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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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珠从天而降,没有任何顾忌地坠落,摔到地上,碎成几瓣。
楠钟城万年古钟自响,悠长古朴的钟声覆盖方圆百里。雨落在城里,冲刷着暗色的泥土,吹打着飘摇的细竹。
百里之外的乱葬岗,尸体腐烂露骨,大多数都被竹席裹起,显露出片片残肢碎肉。
几具尸身微微挪动,这细微的变化在浓重夜色里显得微不足道。
片刻过后,从这尸山血海里爬出一个人来。
他眼中血色未退,满身泥泞,玄色长袍被泥水浸污,紧贴在他身上,变得沉重拖沓,步履维艰。
左小腿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出了一道深痕,伤口不断地流出鲜红色的血液,衣袍被染得殷红。
周身突然一道金色残阵蓦地展开,像一个圆环,残阵中繁复的纹路上下起伏几次,又迅速变小收束在他身上。
腰腹之处,一圈金色符咒烙印在他的身上,好像要融进他的骨肉,皮肉都泛着被撕咬般地火辣辣的疼。
他皱了皱眉。
硕大的雨滴打在他身上,散开的长发被打湿,发尾微微蜷起,贴在身上。
浓重的血味从他身上弥漫出来,又很快被激烈的雨水打散。
向钟晚用力眨了眨眼睛,几滴雨水顺着睫毛滑下去,他一只手用力按了按腰腹的位置,感受到手掌下那金色纹路的滚烫。
真是满身狼狈。
向钟晚,你真是好大的罪孽。
这样想着,他自己却是笑了起来,笑得声音越来越大,表情也越来越夸张,直到笑得没有力气,才向后一仰,摔进一滩泥水里。
向钟晚感觉到后背硌了几块小石块,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湿透,黏腻地紧贴着皮肤,五指泛着细密的疼,指节被泡得发白……身体上和精神上的疲倦一股脑地涌上来,他半昏半睡地晕了过去。
只不过这觉并不安稳,带着深重的血色和黑沉的怨气,也似很多年前的记忆中,那一双双仇恨恐惧的双眼。
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
另一边,
恶鬼出世,百宗大乱,集聚一堂。
一群人站在议事殿里,零零散散地围着,又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三个人,一人坐在椅子上闭目掐指,桌上摆了几个玉石摆件。
黑发老头掐指算了一卦,没一会儿,桌上用作媒介的灵器发出“咔擦”的一声脆响。
细腻温润的玉器表面裂开一道细缝,显得格外刺眼醒目。
他的旁边还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人只着一身单薄的白衣,下巴上留着两掌长的胡须,仙风道骨,脊骨直挺,双手背在身后,表情稍显严肃。
他低头看了眼那已经碎裂的灵器,沉声问道:“如何?”
黑发老头缓缓睁眼,神情严肃道:“乱葬岗禁制被外力强行破坏,邪祟已经出世。”
有人立刻问道:“有没有通知元始门掌门?”
一道声音紧随其后:“别管那么多了,事情紧急,我千机门现在愿率领百名精英弟子前往乱葬岗镇压邪祟!”
听见这话,白胡子老头余光瞥向他,微微蹙起眉头。
其他人见此纷纷响应。
“我青鸾堂愿率弟子前往!”
“孤山寺弟子可今夜启程,助元始门掌门一臂之力。”
“伏诛堂弟子没有怂人,今夜即可启程!”
“我门弟子……”
雄浑壮阔的一道道声音在殿内回响,此起彼伏。殿门大开,外面伫立的万千弟子站得笔直,各色的宗门衣袍在风中摇曳飘舞,划出凛冽的弧度。
往日相互对骂的人都放下芥蒂,在此时勉强团结一心。
待百宗都一一说完,通报的弟子才姗姗来迟,难得丢了千机门弟子的沉稳之气。
他气喘吁吁道:“元始门掌门……已经启程……携其座下弟子二人,直赴乱葬岗……”
此话一出,满堂的人都寂静了一瞬。
伏诛堂掌门是一个肌肉发达的大汉,古铜色的皮肤被一身深蓝色衣袍裹住,繁复的花纹被撑得鼓起,一头乌黑长发被同色发带束起。
闻言一捶桌子,茶水四散,起身半惊半怒道:“他顾程雪怎么敢孤身前往!”
那弟子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终于恢复往日千机门弟子的风度,低头垂手恭敬地站在众人面前,心里默默道:……不是还有两个弟子,怎么就孤身了……
——
黑云盖天,喧闹而又安静的雨声仿佛笼罩了整片大陆。
段意明坐得端正,眼神却瞥向窗外,看着雨珠顺着帘子滑落,马车驶过,在泥泞中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辙印。
他收回视线,偷偷抬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师尊。
那人衣冠端正,举止得体,浑身上下并无半分不妥。他一身白衣金边的掌门服饰,头发高高束起。腰间还坠着一个青玉牌,垂下短短的一条红穗子。
眉眼此时很平淡,像是千机门峰顶终年寒冻的潭水一样,毫无波澜。
——顾程雪,百家仙门第一人,元始门现任掌门,前任掌门顾勉之之子。
顾程雪突然开口道:“星河。”
马车外面传来一道声音,“弟子在。”
他的眼皮掀开一点,眸子垂着,双手端正地搭在双膝上。声如其人,带着点微凉的气息。
“停车。”
“是。”
外面传来几声马的低鸣,马车缓缓停下。
顾程雪拿起放在一旁的油纸伞,掀开帘布,率先下了马车。
“楠钟城内,禁止喧哗。”
段意明连忙起身跟着下了马车。
顾程雪站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满眼所见却只有荒芜。
史书上记载:千年前,楠钟城有五川汇集,水路发达,来往商人无数,贸易繁盛,常常半夜如昼,灯火通明。
现在……顾程雪视线扫过一片杂草,和两根盖满青苔的石柱,向上看见笔锋凌厉的几个石刻大字——楠钟城。
……大概也只剩下这石匾能看了。
于星河穿着蓑衣坐在马车前室,隔着雨幕看见顾程雪沾了泥水的衣摆,开口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垂眸看着,半句未说。
顾程雪打着伞走近了两步,掏出个装了东西的帕子,随手递给于星河。他轻声开口,隔着大雨显得有些悠远:“原地待着,切莫乱走动,一有异象出现,立刻用飞信告诉我。”
于星河贴身收好那个帕子,“嗯”了一声。
顾程雪向城内走去,段意明紧张地攥了一下手里的伞柄,眨眼间,衣摆上的泥水悄然消失,顾程雪洁白的衣服依旧整洁得体。
段意明转头冲着于星河笑了一下,比了个手势。
于星河看着雨幕中渐渐消失的两个身影,看得心里有些发闷。
他六岁便跟着顾程雪,从师十三年,他师傅是元始门最年轻的掌门,也是被誉为“仙门第一人”的青年子弟。法术样样精通,唯有净身术这一种,怎么也学不会。
顾程雪虽未提及过缘由,但这些年过来,于星河也能大差不差地猜出来。
——前掌门,顾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