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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冰释 “三 ...

  •   “三天了,她怎么还没醒?”

      “……”

      “季先生,你是‘妙手神医’,一定能救她的……”

      “其他伤还好说,只是这一剑刺得极深,已经伤及肺部,我恐怕……”

      “季先生……”

      “少侠这是作何?快快请起,老夫受之不起……唉,实际上,这位姑娘是本身不愿醒。”

      “不愿醒?”

      “是的,凭她的体质和你这些时日以来输送的内力,加上这几日为她送服的百年山参和各种灵药,其实她的情况已经稳定,要恢复虽说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是……她自己似乎在潜意识里一直在逃避清醒。”

      “逃避清醒?……季先生,我知道了。叨扰多日,告辞!”冷峻说着目光投向安安静静躺在木塌上的凌冰,玉琢般精致的脸蛋苍白无血色。冷峻为她裹了件披风,将她打横抱起来,向门外走去。

      入秋时节,凉风卷起簌簌落叶,打着旋在冷峻身后飘落,将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衬得如此萧索和无助……“妙手神医”季先生望着这个年青人逐渐消失的背影,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她真正的症结其实在心里,还须心药来医。”

      齐郡,静谧的山谷。

      一座精巧的木屋临溪而建,在众山环抱之中,掩映在青山绿水间,沾满了这山谷的灵气。轻微点缀之下,倒使这座幽静的山谷显得更加动人起来。

      木屋的内室,一女子躺在挂着淡紫绫帐的床上,白皙的手在整洁的棉质床单上安静的垂着,似乎柔软且舒适。她的双眼闭合无声无息,脸上的安详显示着她仿佛只是睡熟了而已。

      冷峻静静的守在她的窗前。十几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漫长的往昔岁月如同只用了片刻间就过完了。这一次,他终于能够毫不躲闪的专注的观察她熟睡的容颜了,安详、恬静,如同一幅精致的画儿,而以往的记忆里,她是一直是如此的灵动与鲜活,那个飞舞疾驶的身影,从前一直是不知疲倦的,从没有停止过前行的脚步……

      “冰儿,你醒醒……就算是为了我,好吗?”一声低吟自冷峻喉间嘶哑的发出。

      为了磨出这一把锋利之剑,他和她在深山中跟随师父学艺,十数年如一日,不知山外事实为何物。当艺成之时,才发现,这占去了整个少年时的苦修,其实就是为人夺权逐利的一把利器……不过是他和她的境遇不同而已。

      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丝丝缕缕的渗透进了他的血液和灵魂中,让自己原本该摒弃一切、原本该磨成石头的心肠,开始柔肠百结……在深山中,是只有她的世界。可是出了深山,眼前一切的纷杂世事,却仍是浸入不了他的心。他的眼里,始终就只有那一个身影,挥之不起,挥之不去……

      世事弄人吗?一定要给他这个自以为无所畏惧的人,安上死穴。

      如果,这一次她真的不愿回来了,那么,就一起走,到了那边,我再向你表明一切……

      ……

      当心中躁动的潮水退去后,心海将是一片宁静。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一片的宁静了?

      当身处无法选择、只能坚强面对炎凉和危机四伏的境遇时,受着孤独与寂寥的煎熬,以为只有自己在苦苦支撑。然而在目光触及不到的地方,可曾知道有一个人其实一直守在那里,不曾离去?

      在足以沾满一身银光的星空下,在清冽甘甜的泉瀑边,在肃杀寂静、空气中充满血腥气的战场,在一旦踏出就无法回头的不归路……可曾了解,其实一直都不只一个人?

      心中带着一腔怨气,些许悲凉,点点怆然,想要一味逃避的时候,有是谁,选择永不放手,誓死相随?……

      “冰儿,就算所有人你都不能相信,你还有我……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尘封在心中清晰的声音再一次辽远的传来,把回声拉的悠长,悠长……

      自己实际上也是很喜欢这种无限光芒笼罩的吧?也曾陶醉于这般众星捧月的注视吧?也曾为张仲坚的威严所折服而崇拜仰慕,也曾为千律师兄无微不至的关怀所开心,也曾为金威不善言语却坚定铁的追求所满足吧?……师兄,其实你已经成为我灵魂不能分割的一部分,因为太过熟悉,已经那么自然的认定毫无悬念,所以才一味对你依赖和索取,丝毫的不能忍受你片刻的离开吧?……一丝略带羞愧和歉意的笑在凌冰沉睡的唇角一闪即逝,她的睫毛有了微微的颤动,在穿过过窗户缝隙投射而来的阳光照射下,微微闪着晶莹。

      原来不是你背弃了我,而是我,真的没有明白你……

      师兄,对不起,请原谅我,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会任性了。

      ……

      凌冰终于恢复了意识时,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的十几天。

      她微微睁开细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睛,看到了头顶上那似有似无的淡紫色绫帐,轻轻转头,是冷峻倚在床前的身影,连夜的守候的疲惫终于也令这个意志坚强的男子睡着了。凌冰微微一笑,有一瞬的不相信眼前的情景,是踏入黄泉之前再看一眼人间的幻觉吗?她又闭上双眼,又睁开,眼前还是那个周身散发着温暖气息的男子,在疲惫的笼罩下睡着。分明的线条勾勒的坚毅脸庞,此时靠着床头的木梁,双目微阖,胸口均匀的起伏着,一副安详的姿态。可是他的眉宇间却依然结着浓浓的焦虑和愁绪,那是放不下的担心与痛楚。纵使在睡梦中也在为我担心吗?他在此守了多久了?或许,在他进入她的生命那一刻,就从未离开过。

      眼角有些不争气的湿润,一滴泪沿着凌冰苍白的脸颊流下来,打在枕上,立即渗透进去。凌冰默默的看着熟睡中的冷峻,忽然心中如潮水般感慨万千。她动了一下,抬起手臂挣扎着想撑起身体,然而身体却如同被抽空了一般,竟是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在这瞬间直直的坠落下去,跌回了枕上。凌冰一怔,为自己的状况大为惊讶。而这时这声细微的响动已惊醒了浅睡中的冷峻,他看到凌冰恢复了知觉,万分惊喜之下略带嘶哑的关切脱口而出:

      “冰儿,你……终于醒了……”

      “嗯……”凌冰轻声应着。此时对劫后余生的惊慨叹,对冷峻的感激和心疼,对身体竟然如此虚弱的伤感……一股脑全部涌上心来,复杂的情绪顿然将她淹没了。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说,但此刻一股脑全部都堵在胸中,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能从喉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回应。

      再次挣身而起,却还是徒劳。没有力气,还是一丝力气也没有!凌冰无法置信的再一遍做着尝试,却发现不仅是身体没有力气,连一丝真气也提不起来。

      冷峻此时看出了凌冰的窘迫与焦急,连忙探身向前,一把将凌冰的身体扶住,帮她坐起身来,一手自身后支撑住她的腰。

      “冰儿,你别动,身体还很虚弱,先躺着休息……你要什么尽管知说一声就好,我帮你去拿……”

      “……”

      凌冰抬起头看着冷峻,目光如水,长长的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细碎泪滴,他们此时的距离是那么近,那微湿的睫毛轻掠着冷峻的脸颊,传递着若有似无的触觉,有些痒却非常柔软。冷峻忽然觉得有一丝麻麻的感觉迅速的传遍全身,面上顿时似被火烧过一般灼烫。他身形猛然一滞,一时不敢正视凌冰的目光,只是扶住她身体的手臂并未松懈。

      “冰儿……我……”

      “我想出去走走。”凌冰似乎不介意冷峻异样的神态,淡淡笑道,便要起身。

      “你现在还是好好休息吧,外面风凉,等身体好一点再……”

      “师兄,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

      凌冰并未理会冷峻的劝阻,也未停止动作,她固执的下床,不顾还只穿着单薄宽松的长衣,就要往外走。足下虚滑,凌冰紧紧扶住窗前的木梁站稳身形,贝齿紧咬,就要向外走去。重伤未痊愈,连挣身坐起都那么艰难,何况出门行走?看着凌冰执拗的举动,冷峻似乎已然习以为常,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从床头取了一件披风,跟上来,自身后将她裹了个严实,然后不由分说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打横抱起来。

      “要出去透透气也好,不过得听我。”冷峻话音未落,抬脚向外走去。

      木屋不远处,沾了几分秋凉的溪水在涓涓的流淌,小溪的边有一棵老树,大约是已经长了很多年了,在这个季节里,已是满树冠的红叶,掩映在这些深绿色生机的尾声,显得妩媚凄美。冷峻缓步走到大树下,转头看了眼树下外露盘结的一段树根,便以此为凳子,把凌冰轻轻的安放在上面,然后静静的立于凌冰身边。

      “想不到,我竟然连这几步路都走不了了……”凌冰轻吐出一口气,话音里流露出些许惋惜,抬头去找寻冷峻的目光。午后的金色阳光从冷峻背后射过来,将他的身影化在了耀眼的金光里,看不分明。只有一片片偶尔被风吹落的红叶,打着旋飘落,闯入了凌冰的眼帘中,黏住了她的视线,于是她的目光随着叶子一同飘落在地,一片静美的沉默。凌冰心中蓦然的涌起一阵伤感:真的沦落到此了吗?连这几步路也走不了了?……刚的叹息不禁没有减去心中的担心,反而提醒着她,令她更加焦虑了。

      “冰儿……你为我挡了那一剑……受的伤很重……不过你不必担心,等假以时日身体恢复了,功力也定能恢复。”冷峻的声音透过微风自那一片耀眼的金光中传来,轻柔的清晰且坚定。

      凌冰仍是目光不移的看着地上的红叶,听到冷峻安慰的话音,心中一阵暖意,但她依旧淡淡笑道:“师兄,你不必这样安慰我。我的情况,我很清楚。在耗了大半内力后还强行用内力催动巫毒,纵使没有那一剑,我的内伤也很难好了……不过,这一次,倒是连累了你……”

      “冰儿……”冷峻半蹲下身来,伸出双手扶住与凌冰的双臂,打断了她的话。冷峻的声音里忽然间有了罕见的紧张和急切的气息,尽管他努力的压制着情绪,然略显紊乱的呼吸已经被凌冰察觉到了此时他心中不平静的起伏:“不要说下去……冰儿,我只想知道,为我挡了那一剑,你可后悔吗?”

      若是能够给你充分的时间考虑清楚,你可还会如此选择?

      你可后悔吗?……后悔吗?

      默默对视半晌,冷峻一直耐心的压抑着气息静静等待凌冰的回答。

      “我……不悔。”犹如一声淡淡的叹息传来,凌冰回答的很轻,却异常坚定,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怎么会后悔呢?如果当时我没有挡那一剑,才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身形有一刹的僵滞,随即,冷峻伸出双臂,牢牢的将凌冰紧紧拥抱在怀中。再也无需更多的言语。这秋凉的山谷,这涓涓细流的老树下,仿佛就是他的整个世界。忍者生涯,义父,权势……这一刻都如烟云一场,只有怀中的女子是他愿意用生命来捍卫的。

      半晌,冷峻听到怀中的凌冰发出一声沉吟:“入秋了,新罗的木槿花也该都开了吧。”

      放眼整个山谷,秋风的凋敝还未来的及将这谷中的繁茂草木凋敝。一蹙一蹙的叫不出名字的紫色花朵还在蔓延,溢满的可触及的视野,透着冰挂般的晶莹,绚丽炫目……

      木屋的里间,被纱质屏风隔了一间温润的沐浴空间,偌大的木盆里飘着片片绯色花瓣,一片氤氲水汽弥漫,散发着温热的香气。凌冰全身浸泡在暖暖的水中,惬意的闭起双目享受着这一刻慵懒的舒适。随着一阵“哗啦”的水声,凝脂般的玉臂浮出水面,沾着几片娇嫩的残瓣。凌冰转头看了一眼那惹人欣喜的绯色,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容。

      休息了好些日子了,伤势好的差不多了,就是功力恢复的还很慢,这令她有些忧虑,而冷峻一直劝慰说要有一个恢复过程,让她不必心急。凌冰将双手聚拢到身前托住下巴,静静的思索着:冷峻真的是费了不少心思,寻的灵药十分受用,不仅对伤口愈合生了奇效,连那么深的剑伤也几乎没有留下疤痕。想到这里,心中便一阵感激。

      门外传来零散的响动,估计是冷峻回来了吧,凌冰想。这些日子,她一直与世隔绝般的待在谷中养伤,只有冷峻隔三差五的出谷置办些日用品。这不禁令她想起了在从前跟随师父深山修炼时的情景,不过那时自己和师兄都是不允许下山的,而且,日复一日无休止的苦修,日子远没有现在的安宁。

      “吱呀——”里间的门试探着被缓缓的推开一隙,悠缓的木门响声募的在耳边响起。凌冰显然没料到门会被推开,尽管门后还有一道屏风相隔,而乍惊之下,凌冰本能的紧张起来,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抱臂躲入水中,只贴着木盆的边沿探出头,轻声问道:“是师兄吗?”

      “冰儿……不要害怕,是我……”门口传来冷峻的声音,显得很闷且似乎比凌冰更为紧张。凌冰抬眼透过纱质屏风看去,只模糊的辨认出一个人影,不由的失笑。原来冷峻是转过身背对着门进来的,屋中的情形是半点也看不见的,让自己虚惊一场。

      “师兄有什么事吗?”

      “我……哦,衣服,放在这里了。”透过轻纱,模糊的看到冷峻将一叠衣物搁在的屏风边上,便立马走出去,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哗啦”凌冰在水中翻了个身,倚着木盆壁坐定了,回想起刚才的一幕,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莲足一点,轻轻的浮出水面,将冷峻送来的衣物一件件套在身上。凌冰不由的开始低头打量着这件自己从未穿过的织品,与以往自己所习惯穿的劲装是大不一样的,倒是于善舞的红拂常穿的宽幅衣裙有些相似:长长的裙摆迤地,垂坠的丝料还令柔媚中略带些刚毅的质感,淡紫色底色上密密的织满了细致的暗花,暗暗的敛于底色中,精致却不繁琐,换个角度看,这些交织的纹络暗花竟也随着变化,足见制衣者纺织功夫之深,宽窄相当的腰间束带,刺着花绣,堪堪勾勒出腰肢的线条。挑选这件衣服定是费了冷峻不少心思。分明是一件中原服装,不过此时穿在身上,给凌冰的感觉却甚为欣喜,因为衣服的悦目,也因为冷峻的心意。

      想找面镜子瞧清楚自己的全貌,凌冰推门走出里间,见墙角处已然摆了副檀木妆奁,梳妆用具也摆放的整齐。凌冰微微一笑,疾步走到明晃晃的铜镜跟前,有些急切的向里看去,然而笑容却顿时僵在了脸上。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虽然美丽却异常苍白消瘦的脸!凌冰不由的睁大眼睛,轻轻抬起右手抚上自己的面颊。“竟是憔悴至此?”心中默然寻思着,下意识的聚集内力,然而,胸中一阵轻微的闷痛提示她,真气已然流转不畅,越是强行聚集,这股闷痛便越强烈。凌冰不死心,再次尝试,能积聚起的内力已然不如从前的一半了……刚刚明艳的心情立刻被这片乌云遮盖了。

      自小习武之人,对功力看的都很重,再如何淡泊,若说完全不在乎自己在武学上已达到的成就,也是不可能的。况且是自小就当成利剑来磨砺修行的人,武学就是他们的生命。潜移默化中,凌冰或许自己也不知道已经将功力看的很重了,忽然间折损大半,令她的心中一阵恼火。但是一转念想到冷峻还在门外等候,她就强压着恼意平静下来。

      坐在妆镜台前,凌冰开始拿起紫檀木梳子梳理她的头发。长长的黑发略微带着凌乱的披在肩上,一下,两下……随着手的移动,发丝一股一股的在梳齿间被渐渐理顺。

      “哧”握梳子的手顿住了,梳子在近发梢处遇到了纠结的障碍,一时被卡在发丝间。凌冰微微皱眉,没来由的一阵烦躁,手上忽然加了力道,也不顾是否会拉伤头皮,就向下扯去。

      扯发丝的手忽然被背后的人握住了。不是何时,冷峻已来到凌冰的身后。

      “让我来……”冷峻低声道,从凌冰苍白的手中抽过梳子,开始继续打理她的头发。发丝似乎顺从多了,在冷峻手中轻快的游走,一切纠结牵绊都在带着檀香味的梳齿间化解与无形。凌冰自镜中看着冷峻专注的表情,默然不语。

      “相信我,再过些时日,你的内力定能恢复。”冷峻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似乎是擦着凌冰的耳垂而过,字字清晰的传进她的耳里。

      “嗯……”凌冰淡淡的应道,忽然回过身来,埋入冷峻怀中。冷峻一怔,随即放下梳子将她紧紧抱住。“要是心里难过,哭出来吧。” 冷峻沉声道,然而却感觉到凌冰执拗的摇了摇头。冷峻的唇角挂着一丝浅淡的不可捉摸的笑意:也好,命运还是忽视了,她是坚强惯了的,这些挫折没那么容易打倒她。

      面颊紧贴冷峻胸前的玄色衣衫,凌冰微微感觉到衣衫下似乎有个硬硬的物事。抬起眼帘,瞥见了他颈子上挂着的微微外露的一段红丝线。分明是串着饰物的红线!冷峻非性情中人,也绝非有配饰物的习惯……猛然间心念一动,凌冰向后一撤身离开了冷峻的怀抱,抬手迅速的伸向他脖颈处,捏住那段红绳向外一拉。凌冰果然看到了那一块蝴蝶形的玉坠出现在眼前,惊讶却并不意外。然而那玉坠已经是变了样子的,曾经是通体的温润,如今满身的缕缕血痕,细看之下,那血痕竟都是一条一条碎裂的痕迹!原来当日冷峻将这支离破碎的残玉一片一片的收集,又仔细的按原来的样子粘合了起来。只是在那紧握玉片的手心中,鲜血已将玉片尽数染红了,擦拭不尽,于是在每一条断痕处都留下了血色。如今的玉坠,像是是被血脉爬满了身体,条条触目惊心,有微微流动之态,竟像是活得一般了。

      跳动的血脉,赋予了鲜活的生命,犹如一段刻骨铭心的印证,将这残破的记忆唤醒。曾经是谁伤了谁的心?如今,又是一种怎样的复合?

      将这块血玉捧在手中,凌冰失去血色的手在微微颤抖,脸色更是苍白,同样颤抖的还有她的声音:

      “你……一直带在身边的吗?”

      冷峻一时默然无语,这是他心中的隐痛,不能提起,不敢触碰。曾经他所伤害的,是她的最重要的血脉至亲,也是那一劫似乎将他们彻底的推向了无法修复的决裂。冷峻的目光黯淡下来,半晌才抬起眼神去看凌冰的脸,用嘶哑的声音道:

      “那日,我答应了凌夫人……会用命护你的周全……”

      “娘……”凌冰低下头喃喃道,眼中逐渐有了微微闪动的晶莹,紧紧握住玉坠,感觉到阵阵的热度自那血玉上传来,血的温度。她缓缓的又一次将头深深埋入冷峻的胸前,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胸中那块坚冰在慢慢融释……

      “冰儿,恨我吧……”冷峻用力环住凌冰的身体,发出一声沉痛的低吟,然而,却感觉怀中的凌冰又一次固执的摇了摇头……

      谷中溪边的红叶随着中秋时节的临近而缓缓落下,一片片在凉风中纷飞起舞。一条紫影迅然掠过,穿梭于飞舞的红叶间。“唰唰唰”急促风声响起,凌冰放缓身形陡然而降,足尖自老树干上一点,借力翩然落地。抬起右手,指间擎起了一叠由红叶穿梭间捕捉住的落叶,凌冰看了看手中的五瓣红叶的数量,不满意的摇头叹息:“速度还是跟不上……”身形再次变换,手腕翻转发力间,红叶如流星镖一般随着旋转的身影直射而出!只听老树干上几点闷响,半数以上的红叶纵向排列着钉与其上,有几片还未及着力,悠悠的飘落在地。凌冰眉头轻蹙,注视着那落空的红叶飘下。

      “啪啪啪”一阵击掌声自身后响起,接着有男子的声音传来:“好俊的身手!”

      “你回来了?”凌冰道,立于原地并不回头,听那熟悉的声音,无需转身也知道来者是谁。

      “今日又精进了不少。”冷峻上前来到老树旁,拔下一片入木的红叶,用鼓励的语气道。

      “还不及从前的六成……”凌冰微笑道,“刚刚你从我身后走过来,我也是丝毫未察觉……”说着转过身来,见冷峻手中多了根长长如棍棒般,被布包的严实的物事,不由的目光一闪,“这是什么?”

      冷峻右手擎起那棍棒,左手解开外包的布条,一柄通体散发着淡淡青光的长剑呈现在凌冰面前,“今日路过齐郡的炼刃庐,发现了这柄青钢制的宝剑,削铁如泥,用起来很应手,你试试。”说着将剑柄递过来。

      触手便有轻微的凉意,凌冰将指尖按于剑身,细细观摩,反手用指甲轻轻一弹,淡青色的青钢刃便回应般发出一声“铮铮”的低吟,果然是好剑!

      “我不太习惯用剑……”凌冰淡淡道,眼中却不由流露出不住对这把利刃的喜爱,“我把‘凌刃’(冰冰的短戟,这里冠个名字。)都丢了,已经不做忍者了,怕当不起如此好剑。”

      “无妨,”冷峻道,上前一步立于凌冰身侧握住了她持剑的手,向身侧一展做了个出招的起势,“剑不是为了忍者而存在的,很庆幸我们还能回头。来吧,出招!”说罢,剑动,一记“金蛇摆尾”自剑底扫出,带着凌冰身形也跟着他一并而动……

      剑气渐强,扫的老树冠不住簌簌作响,红叶越落越密,被剑风卷动的如狂舞的赤蛇一般,压抑不住兴奋的在溪边游走。整个静谧的山谷瞬间就被这飞舞的“红缎带”带动的热闹起来。不远处,蔓延遍整个山谷的浅紫色花,也随着这气氛微微摇摆,发出簌簌的声响。

      凌冰一记犀利的挥剑前刺,忽而牵扯到了伤及肺部的旧疾,顿时胸中一痛,握剑的手颤抖了一下松了下来,单足点地而支撑的身体也失去了重心,向一侧偏过去。而此时冷峻已经敏锐的捕捉到她的状况,握住凌冰的右手一紧,控制了剑锋,左手在凌冰腰间一抹一带,稳住了她的身形,下一刻,招式不停的向前刺去!

      “唰”一道完美的青光弧线划过,最后的一击天衣无缝。敛招,收剑。冷峻松开握住凌冰的手,撤身一步离开她的身侧。凌冰转头感激的看了冷峻一眼,微微一笑将剑收回鞘,缓步走到溪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溪边的杂草丛中也冒出来那一簇簇的淡紫花,许是因为山谷中此花太常见了,平日里凌冰倒是没有仔细瞧过,此时也是随意的拈起了一簇在指尖细细把玩,竟是不由的入了神。那紫色小花竟然生的很漂亮,六片花瓣重叠交错的依偎在花蕊旁,排列成一个盏儿的形状,小心的托着那如珠玉般的花心。抬起手,将花放在阳光下,片片花瓣释放出了如冰雪般的晶莹。渐渐的凌冰看的痴了起来,直到冷峻递过来一条帕子,才将她拉回的现实中。

      “好久没见你这么认真的赏花了。”冷峻道。

      “是啊,”凌冰接过帕子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帕子是刚在溪水里清洗过又绞干的,肌肤触及之处顿觉清爽无比,“以前,对那座深山中的草木鸟兽,只要是我们表现的过于喜爱的东西,都被师父毁掉了……那满山的花,我虽喜爱,却也不敢很认真欣赏它们。”凌冰一边说着,将帕子放入水中又清洗了一遍,绞干,递给冷峻,一面道:“这花很美,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不过我一直叫它‘冰盏’”冷峻伸手去接凌冰递过来的帕子,无意中触到了她的指尖,忽然间感到凌冰的手剧烈的颤动了一下,持帕子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冰盏……”凌冰喃喃道,紧攥着帕子忘了放手。触碰着她的指尖,冷峻也是一时间有些不知所错,竟也是忘了离开。

      “冰儿……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一生低语,犹如当空中的旱天雷般,使凌冰清醒过来,才发现递出的帕子还握在手中,而指尖也被冷峻的手一直握着。凌冰抬起帕子,开始擦拭冷峻的额头,那么仔细,那么温柔,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心底怎么会涌出这么多的温情。

      “师父若是知道了……会怪我们吧?”凌冰垂下眼帘,如犯错般道。

      冷峻略带紧张的情绪顿时舒缓下来,深吸一口气紧握住了凌冰的手道:“师父……也许不会怪我们。”

      冷峻的回答非常笃定,凌冰不禁投来一道略带迷惑的目光。然而冷峻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展开手臂将凌冰揽入怀中。他的目光投向了辽远的天幕,越过群山峻岭,越过沙漠海洋,远望着新罗的方向,思绪如电一般回到几年前那个师父弥留之际的夜晚……

      那夜,师父时而清醒时而神智昏迷。在最后的一次清醒中,迫他发下了忍者的血誓,然而,他并不怪师父。在师父弥留之际的每一次昏迷中,都在轻声呼唤着一个人。“雪姬,雪姬……家乡的樱花都开了,你看到了吗?……等着我,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如泣如诉,却异常的温柔。那一段时日,师父将以往他冷峻中那个心如磐石无情无欲的威严彻底的颠覆……雪姬,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与师父又有怎样的渊源?已无从得知了。然而,当年师父背井离乡远走新罗,当真是仅仅因为“不满本国朝政”吗?未必!要知道,师父一直对名利看的如此淡泊……至少,曾经有一个叫“雪姬”的女子,深深的刻在师父的灵魂中,尽管十几年从未听他提起过,但在师父的整个生命里却如影随形令师父思念了一生,纵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神智已然混乱的状况之下还能只记得她的灵魂相伴……这般深深的爱恋,这般的铭心刻骨,令冷峻怎么也无法相信相信师父是个无情之人。原来,师父也有最深刻的情义,有数十年如一日的温柔……那一刻,这个教诲自己半生如父亲般亲近的师父,如今已灯枯油尽的老者,在冷峻的眼里,是如此的可敬亲切又令人心疼,他寸步不离的守在师父身旁,紧紧握住师父那橘皮般的老手,思绪万千。在师父弥留之际,无意中得知了他的秘密,尽管只有只言片语,但在冷峻心里升腾起一种复杂的苦涩,他暗下决心,一定要为师父承担下这个秘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师父,如果您在天之灵在看着我们,也一定不会怪罪我们吧。

      感觉到怀中的凌冰依然安静,一丝凄迷的笑意浮现在冷峻的唇角,他尽量压住声音努力令自己平静道:

      “冰儿……我从未向你说过我的身世……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原本是中原人士,并非新罗人,而且,与隋朝的杨素还有灭族的血海深仇……你……可还愿意嫁给我吗?”

      凌冰抬起头,仔细的盯住了冷峻的脸庞,看了片刻便轻轻的离开了冷峻的怀抱,起身,沿着溪边慢行两步。冷峻看着她的背影,黄昏时分的金色的残阳迎着她的身前照过来,落满了她的迤长裙,为她勾勒了一层淡淡柔和的黄晕,沉静的犹如幽谷中亭亭玉立的百合,将漫山遍野的冰盏花映的黯然失色。冷峻的眼神有些凄迷,忽然见凌冰面向着谷中的一片青山绿水,紫花红叶,行了个大礼,盈盈下拜。

      “冰儿……你这是……”冷峻一怔,脱口问道。

      凌冰回头淡淡一笑,向冷峻伸出手来道:“你不是问我是否愿意嫁你吗?现在,我们就以青山绿水为证,以冰盏红叶为媒,在此结为夫妻吧。”

      有一瞬间,冷峻的身形猛烈的颤抖了一下,凄迷的眼神忽然间明亮起来,那如深水寒潭般的凝滞,顿时变得灿若星斗!无需再多的言语,冷峻也起身,与凌冰比肩而临深深跪拜下去……

      “一拜天,冷峻今日愿娶凌冰为妻,矢志不渝,永不相负!”

      “二拜地,凌冰愿嫁于与冷峻为妇,扎草结庐,永远相随。”

      “三拜师尊,请师父英灵见证,我夫妻二人生当白头偕老永相伴,死则同穴而眠来生再结缘。”……

      二人郑重的缓缓三拜。

      澄澈清冽的声音在山谷中漫漫的回荡,这一刻,苍天大地,青山绿水,山花红叶都在默默的见证着这对璧人的幸福。重重磨难之后,这段隐忍的情感终于修成正果,没有什么力量能再将他们分开了……

      相识一笑,一切的阴霾都烟消云散去。冷峻站起身来,将凌冰扶起,弯下腰去细心的为她弹拭着沾与膝盖上的尘泥。“冰儿,才仓促了我还什么都没有准备,不如明日我们一起去镇上选一些成亲用的吉服,红段,祥物之类的用品。”冷峻依旧弯腰擦拭,看不到表情,只有带着歉意的声音传过来。

      凌冰展颜,抬手自上环住了他的脖子:“我们已然是江湖儿女,脱略行迹,这些繁文缛节,不遵守也罢。”

      “只是这样太委屈你了,至少你要有一套像样的嫁衣。”冷峻站起身来,许是因为弯腰太久了,面上露出些许红晕。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冷峻紧紧握住凌冰的双手,良久的凝望,深潭般的眸子久久不离,似乎看入了她的内心深处……拥抱吧,如今,终于可以尽情的拥抱了……

      “只是,我们的好日子,唯独缺少了祭奠师父的礼物。”半晌,依偎在冷峻怀中的凌冰有些遗憾的叹息到道。却感觉冷峻的面颊靠过来,用下巴轻轻靠着她的额头,似无声的安慰。

      “冰儿,你还记得七年前的那个中秋之夜吗?我们在山崖间的断谷处偶然撞见了师父竟然在赏月。”冷峻道。

      “记得,当时我们都屏气敛声,没有被师父发现……不过,以师父的功力怎么会发现不了我们呢?不是他故意不说破,就是他太专注了,根本没有心思考虑身后。”

      “是的,师父当时太专注了,根本没有心思想身后……冰儿,那你还记得师父那晚吟的那首诗,舞的那套剑吗?”

      “诗……剑……”凌冰思索了片刻道:“记得那首诗,师父素来喜爱中原文化,吟的那诗,也是中原的。至于那套剑法的招式,我已想不全了,只记得那剑招很大气,使出来很美……不过只是在那晚见过师父舞过一次,以前都不知道师父是用剑的……怎么,师兄,你问这个莫非是想……”凌冰抬头看向冷峻。

      “是,我们就以那诗为剑诀,再给师父舞一次那套剑做祭奠吧。记不清的地方,由我带你。”

      “嗯。”

      冷峻转身缓缓抽出青钢宝剑,递给凌冰。待凌冰握紧以后,他闪身来到凌冰身侧,与她比肩而立,擎住了凌冰握剑的手。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冷峻用缓慢低沉的声音轻吟道,应和着剑锋飞舞的“唰唰”声,青钢宝剑被他擎在手中,幻化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大开大合的招式间,剑气展动着他那玄色的长衫,气宇轩昂,缓慢而低沉的吟声再次响起,“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手腕一转,青钢宝剑完全交到凌冰手中,随着冷峻剑招的走势,凌冰展动开身形,魅人的招式自剑底而出,她接下去吟唱道: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配合着飞扬的剑势,凌冰脸上笼上了一层神圣的神色,仿佛触及了忘我之境。衣袂飘飘,长发飞扬,犹如仙子般的超然……

      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曾经在慨叹中,隐忍颠簸的一生的师父,如今,您可以安息了。

      ……

      夕阳西沉,落入了群山以下,留下的是铺天盖地的绯红晚霞,舒卷着肆意的侵染了整个山谷。似乎连天地都知道这是个喜庆的日子,赶来庆贺了。

      暮色四合,整个山谷更加静谧下来。整个木屋的外墙包括屋顶、外墙都被大团大团的紫色冰盏装饰的满满的,繁而不乱。昏红柔和的光线自窗户中透出,如隔着红纱帐般的朦胧,暧昧的气氛令整个夜都沉醉了。“哧”屋内的灯熄灭了,整个山谷完全暗下来,只有一簇簇的冰盏花散发出零星的微光,摇曳着发出簌簌的声响,犹如情人的呢喃私语……

      如此良辰,怎堪辜负?真是个静谧难忘的夜……

      【冰儿·梦魇

      (一夜无梦……)】

      曾经一直困扰我的梦魇,从此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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