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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夜凉 ...

  •   夜凉如水,月光洒下一地清辉笼罩了整个新罗王宫,静谧,安然。四更已过,巡视着一列列禁军井然有序的巡逻戒备,密闭高台上那一抹被摇曳树影映的疏离的紫色倩影轻轻呼出一口气:还好,仍是一夜无事。

      微微的铠甲摩擦声伴着脚步声自高台门口进入,进来的武士对着紫衣女子的背影伏地下拜:

      “将军,属下前来换岗。”

      “你去吧,注意西北面再多巡查几次,前殿处加派人手。”紫衣女子回过身,月光照亮她那鲜有表情的淡漠面孔,眼神凌厉,五官线条精致分明,竟是一张极美的容颜。只是太过淡漠了,像是冰雕的,令见过的人大抵都要惊叹她的美丽和冷漠。她的周身隐隐笼着一层肃杀的绝离尘世的寒气,传递着不可接近的信息。几句指示自她的唇齿间传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分明,似在耳边传达,足见其内功深厚。她便是新罗国新一届十大勇士之首,殿前大将军,凌相国之女凌冰。

      “是!”武士起身退出,始终不敢抬头看一眼。

      三年前,新罗国新君张仲坚继位。新君即位之初,正值用人之际,举国上下不拘一格大选人才,新罗十大勇士的选拔更成了全国的焦点。经过一轮轮激烈的擂台竞争,十名后起之秀脱颖而出,皆备加封留在朝廷担任官职。彼时年仅十七岁的凌冰,无疑成为那一时期所传颂的一个传奇。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年纪轻轻女子初入江湖就一连挫败风靡全国的九大高手,稳稳坐上了十大勇士的第一把交椅,继而被封为殿前大将军,成为国王的贴身侍卫。更让人惊奇的是,经历过一场场惊心动魄的竞技,一直到选拔赛进行到底,她都是宠辱不惊,美丽的容颜从来看不出悲喜,如此的妙龄竟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孤寂绝尘气质。从那时起,“冰美人”的绰号遍悄悄的自选拔校场上流传开来。后来才听说,她便是当朝相国凌承儒之女,自幼丧母,在襁褓中时就被父亲送入深山学艺。传说她的师父就是二十年前因不满本国朝政而来到新罗、一举挫败当时国内十大勇士的倭国武士,没有人知道他的名讳,而自那之后他就退隐深山不在出世。那武士当年用的是一套自创的忍者武术,变幻莫测极端诡异,无人能敌,而自他归隐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这套令人生畏的武术,他与他的绝世武功就渐渐被人所淡忘了。不曾想,十七年后,他的爱徒凌冰用同样诡异的身手唤起了人们对他的记忆。只是不知何故,据善于观察的细心人说,凌冰在夺取了第一勇士的殊荣后,眼神里曾闪过了一丝没落……短短三年的时间,新罗已是国富民强,一片繁荣之景,而国王张仲坚也成了人人称道的明君。

      如今的中原正值隋朝末年,隋炀帝昏庸无道,一时间群雄逐鹿,战火四起,民不聊生。张仲坚欲继承二十年前的先皇遗志进兵中原,扩充版图实现大统,还百姓一息安宁。只是远在新罗的他无法充分了解中原形势,不能确定起兵的时机是否成熟,于是便起了亲入中原探访民意之心。

      微风渐起,高台窗外的树被吹的簌簌作响,几根树枝轻敲窗棂,似试探的叩问。

      “你进来吧。”凌冰听得动静身形却未动,只是目光移到被敲响的窗户处说道。话音未落,窗棂处人影闪动,一身着夜行衣的武士跃窗而入,被室内的烛光映亮,方辩的出来者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沉稳刚毅。他向凌冰深深作揖道:“回凌将军,仍无消息。”

      凌冰眉宇间稍稍一蹙,旋即恢复如常。“也罢”她轻轻叹出一口转过身来,顿了顿接着说:“金副将,这些日子倒是真的难为你们了。”

      “哪里,凌将军吩咐的事,金威定当竭尽全力。”金副将道,然后又压低了声音补充了一句“只要是你说的,我愿粉身碎骨去完成。”

      “金威……”凌冰的目光一怔,随即恢复冷漠,“这又是何必。”

      “金威自诩狂妄,一生从未服过什么人,三年前败于姑娘之手,金威虽失第一勇士的称号,却无半分遗憾,已然心服口服对姑娘诚心仰慕。从那时金威便立誓,要终身辅佐姑娘身旁。我自知无法与姑娘匹配,更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肝脑涂地为姑娘尽绵薄之力。”金威一口气说完,声音始终带着坚定之意。凌冰叹了口气,正欲带言语,忽听门外侍卫传诏声:

      “凌将军,陛下宣将军觐见。”

      “随后就到。”凌冰应声,对金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金副将请回吧。” 便起身离去。金威一直盯着凌冰消失的倩影,回想刚才自己冲动的言语和凌冰波澜不惊的容颜,不由呆立当场。

      王宫后殿,青竹院。

      白日里清幽怡人的青竹院,到了夜间却竹影斑驳,片片青竹在风里摇动枝身飒飒作响,平添几分诡异。此处是婉妃居所。踏过竹影扫过的青石板小径,凌冰心中不由闪过一丝疑惑:陛下夤夜召见不在正殿不在书房却在幽谧的后宫,莫非有何隐情,或许是为避人耳目。正想着,身已进入厅中。

      “凌冰参见陛下。”进门就对着坐在软榻上身躯庞大的君王下拜,凌冰却凭气息感觉到侧椅上还坐着一个人。

      “免礼。”张仲坚抬手,目光扫了一眼侧椅的人,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起身后才发现,侧椅上坐着的人一袭素色锦衣,双鬓已斑白,面上是不变的深沉,眼底亮光灼灼充满老练与智慧,分明是当朝相国,自己的父亲凌承儒。此时凌承儒正含着欣慰的笑意看着自己。凌冰眼中的惊讶一闪,随即唤道“爹……”

      “冰儿”凌承儒笑道:“看到你忠心护主,为父甚是欣慰。陛下今在此召见我们,是有要事商议。”注意到凌冰仍然疑惑的眼神,凌承儒接着道:“你可还记得三年前为父向你提起的陛下进兵中原的大计?如今陛下以为时机即将成熟,决定亲身微服走访一趟中原。”

      “亲身走访中原?”凌冰的声音里带出一丝惊诧,“如今中原战火四起,冰儿担心此次出行甚为凶险,还望……”

      “这个陛下早有考虑”凌承儒打断她的话,“此次出行须乔装改扮,且行踪甚为机密,只有陛下、你、我和婉妃娘娘四人知道。中原形势凶险,你的任务就是确保陛下的安全。”

      “朝中之事我已安排四部的阁老联手料理,他们都是极为妥当之人。对外,寡人会宣称在青竹院修禅闭关,一切事宜由婉妃挡驾。”张仲坚用雄浑的声音补充道:“你们都是寡人信得过的人。此行多则大半年,少则三月,待回国后再图统一大计。”

      “未免夜长梦多走漏风声,陛下决定今夜就动身。”凌承儒道。

      “今夜!”消息很突然,凌冰沉吟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再言语。

      “对,就是今夜。你们都下去略做准备,五更之前西北朱雀门有马车接应,届时出发,不得延误。”张仲坚一手搭在软榻背上,一手接过盈盈前来奉茶的婉妃手里的瓷杯。

      “是。”

      待父女二人退下,张仲坚执起婉妃的手道:“婉儿,下面这段日子要辛苦你了。”“能为陛下分忧,是婉儿的福气。陛下请放心,婉儿定会把一切处理妥当。”婉妃垂首应答。

      “好。”张仲坚握住婉妃的手紧了紧,松开,起身踱步出厅。身后,青氏婉妃抬起她那张温婉贤淑的脸,如花容颜上笼罩了一层模糊的笑意。

      几番曲径折回,就在凌冰即将走出青竹院时,被张仲坚自身后叫住。她转身却不见张仲坚身边有一个侍卫,不禁微微蹙眉,垂首请命道:“陛下,请让侍卫伴行。”

      张仲坚爽朗一笑:“无妨,若放逐江湖,寡人也称得上高手,能伤得了寡人的并不多。冰儿,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泥君臣之理,更不必学的如相国那般过分担心……倒是你,让我很是担忧。”

      “陛下……”听到国王不再自称“寡人”而改成了“我”,凌冰一怔抬起头来,见张仲坚一身的气宇轩昂,满面虬髯的阔脸无时不透着帝王的威严,令人人不敢直视。夜色阑珊,他的气度覆盖了整座青竹院,驱赶着夜色,洪钟般的声音里有一丝温柔:

      “冰儿,你在我身边护卫三年,立功无数,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只是,你为何从来不开心?多少人羡慕你的地位,而你却如此淡漠。”

      “让陛下费心了。冰儿自小深山学艺,淡漠是天性使然,并无它意。”凌冰淡淡回道。

      “你瞒不了我,冰儿,你的心里压着一团阴影,它让你很累,但你一直在隐忍的承受。虽然我并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化不开放不下,但这并非是我所希望看到的你。你是个很出色的女子,其实从殿试时我一见到你便觉得心怜,你自始至终都不该走这条常人难以承受的路。”

      声音透过夜风清晰传来。仿佛被说中了心事一般,凌冰竟无法应对。

      “陛下,其实我……”

      “人生苦短,冰儿,我希望你能真正开心的活着。”张仲坚上前一步,右手搭上凌冰的肩,似在无声的安慰。凌冰身形微微一颤,下意识的低头咬了咬唇。而张仲坚的声音变得深远悠长:“此次中原之行确实极为凶险,前途未定。倘若大家都能平安归来……冰儿,寡人答应你到时还给你应有的自由和快乐,你可以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生活……也可以……冰儿,你可愿意不以侍卫的身份常伴寡人身旁?”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凌冰咬住绛唇的皓齿紧了紧,面上虽看不出情绪,却不难感觉她的内心已不再平静,面颊添了些许热度,但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红云。难以揣测的情绪,凌冰仍是久久未应声。

      “我权当是默许了,”张仲坚又是爽朗一笑:“仔细考虑我的话。天快亮了,赶紧准备去吧。”

      直到那气宇轩昂的身影离去,凌冰仍站在原地。张仲坚的意思她了然于心。抬起头,脸上的红云已不再,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一瞬间她眼底的夜幕比这黑暗还要浓烈……化不开,化不开。

      回到巡视高台,凌冰打算做最后一次巡夜。而当她跨入室内的时候,一片暗色身影自背光处闪如她的眼帘。“金副将,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等将军。”金威上前一步,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凌冰抬手制止。

      “金副将,把影像图给我吧。”凌冰的话语里带了丝疲惫。

      金威不解,但仍从怀里取出一幅折好的绢帛递过去。凌冰接过来展开,目光触到图上的人像的时明暗不定,竟似有一刻得出神,最终心一横,把绢帛凑到烛台的火焰上引燃。火舌舔过柔软的绢帛,肆意的蔓延开来吞噬了影像上那个俊朗的男子,冷漠绝尘的脸庞,眼眸似千年寒潭不知深几许,被刚毅果断的线条勾勒的入木三分。而顷刻间,一切都已化为灰烬,如黑蝴蝶般被风吹的不留痕迹。

      “将军,你这是……不找了吗?”金威大惊,禁不住问出声。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翻遍整个新罗国为眼前这位仰慕的丽人寻找画上的人,暗中的查询,不惊动任何人,甚至国王。看的出凌冰费尽心机找寻此人,必定与他有很深的渊源,金威也曾经问过她缘由,从中得知了她还有一段师父的遗命未完成,而完成这个遗命必须找到此人。她从来不提她十七岁以前的事情,唯独这一次提到自己的师父和遗命,令金威觉得与她的距离无形的拉近了。金威把这个任务当成他们之间的秘密,便动用心腹组织倾尽全力去完成。但是纵使整个新罗国被他翻了过来,也未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如今,凌冰烧毁绢帛就意味着放弃了寻找,意味着自己将找不出再多的借口来见她……想到这里,胸中涌上来一股悲凉,他仍不死心的问道:“将军,为何放弃了?”

      “此人已死,一切渊源就此了断。无需多问。” 凌冰的话语如深海寒冰,冷冷的刺破夜空,听不出情绪,只令人觉得周身寒冷。“金副将,以后这宫中巡夜就全然交给你了,多多费心。”说罢,递上一块禁卫军令牌。金威更是大吃一惊:“ 凌将军,你……”

      “奉陛下之命,我与父亲要赴东瀛岛国执行通商公务,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即返。往后宫中的安全就全指望你了,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希望金副将为国尽忠,不负所托。” 凌冰的举动与话语使金威感觉似乎挨了一闷棍,心中万般情绪如鲠在喉,却吐不出来。为国尽忠?他想跟随的其实只是眼前人而已,如今却……愣愣的看着她的倩影又一次消失在门口,那一片魅人的紫色,和她离开前留下的一段略有深意的话语,久久不能从他脑中挥散……她说,“凌冰福薄,委实承不起金副将如此厚爱,三年尽心搜寻之恩,凌冰铭记在心,日后定当竭力报答。朱雀门慕思容统领对金副将情意颇深,还望惜福。”

      ……

      “中原,是片怎样的沃土?”凌冰站在船头甲板,眺望着正在驶去的中原方向,陷入沉思,海风动她的长发,在脑后肆意飞扬,她的身形始终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唯美的雕像。远处水平线上渐渐露出黑压压的土地,仿佛阴暗的疑云慢慢笼罩过来,把人们卷入未知的地带。

      【冰儿·梦魇:

      我的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沼泽。我看见师父模糊的背影最终消失在沼泽尽头,无论我怎么喊也不回头。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命,师父指引的命,无从选择。当我迈入沼泽的一刻,我看到了沼泽里那个黑色的身影。他奋力推住我下沉的身体,悲声说:“冰儿,不要进来!”我说:“为什么不能?这不都是你我的命吗?”他用充满悲伤的眸子深深的看着我,宛如千年寒潭,深不见底:“冰儿,你可以回头,但我不能。”“我也不能。”我挣开他的手,任自己沉沦,义无反顾。他向我送出最后一丝向上的力道,深深的沉了下去……】

      “师兄——”凌冰的手一下握空,惊叫着从梦中惊醒。枕上早已被泪水沾湿,冰凉一片。她惊魂未定的抬起颤抖的手抹去面上的泪痕,慢慢整理着混合着泪水粘在腮边的乱发,一手按在胸前极力压制住胸中翻涌的波澜。终于,冷寂的神情一点一点重回脸上,仿佛刚才的梦魇不曾发生。她推开窗,海风把夜的寒意卷送进舱内,冰凉的让人清醒。

      窗外仍是沉沉的夜幕,凌冰却睡意全无。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睡眠变得很浅很浅?因为最深沉的梦魇总是无情的撕开她坚强的外壳,令脆弱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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