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天地棋局》权衡不可枉

2、信徒 她是风神的

　　当曙光懒懒地廓清鸟居，洒满参道，她如往常一样推开了屋门。清晨带有些水汽的日光，从繁密的八重樱花中漏下万点碎金。正值卯月，石段早已漫上零星青苔。风摇着檐铃，徒添寂寥。
　　偌大的神社，古旧的砖木结构早已变得腐朽，带着些许雨水混着霉菌的味道，散发出朽木的潮气。隔绝人界的鸟居，朱红色的漆变得暗沉，甚至开始剥落。她白衣绯袴，孑然独行于参道。很难想象，昔日壮丽的神社，如今却几近荒废了。鸟居外，笼在蔼色中的，是一片破败荒凉的土地。
　　恍惚中，她忆起了往事。那场水难之后……骤雨中的街巷人影匆忙，她撑伞在雨中将一张张风符递给行人，却无人驻足，徒留散落满地的符咒。泥浆跃上绯袴，她却无暇顾及，只是紧紧攥住手中剩余的符咒，每一张符咒上都写着一目连的名字。那是她要侍奉终生的神明。那时流淌在脸上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呢。往日灾难已成历史，人们大多选择离开，留下的不过是少数。渐渐的，人们忘记了这位神明，而她，成为这座神社唯一的巫女。
　　神明真的存在吗？她一直都相信。每当微风吹过神社，檐铃细响，樱树簌簌落花时，总像是有一道温柔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她。她并不感到孤单。有时，她会听到一声轻叹。但又听不真切。是谁，在感慨着什么吗。她望向屋外，除了悠悠落花，和檐铃的轻响，并没有多余的应答。
　　她尤其爱八重樱。有时，她会独自站在樱树下，独自感慨些什么，有时，她会轻轻吟唱些和歌。会有人听见吗，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吧。此刻，唯有微风伴她身旁。
　　日子一天天过去，皱纹逐渐爬上她的面庞，风霜花白了她的发。她不再年轻了。她妄图终生侍奉神明，却也忧心将来。她将最好的年华奉献给神明，过了那个年纪，她早已不是一名巫女了。她是风神的最后一个信徒。
　　离开神社后，她没有选择嫁人。
　　她收养了一个小女孩。那是一个孤女，她有一双极漂亮的眸子，却毫无焦距，她常常重复着早已陈旧了的故事，女孩只是静静的听着，最后轻声问道，奶奶，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吗？
　　她却抬头望向那座山，温声答道，神明大人一直与我们同在。
　　她最后一次踏上那条参道，穿上了早已脱下多年的巫女服，披上那件她极其珍重的千早，郑重地带上前天冠，将花簪子插在她花白的发，她心下道，请原谅我的失礼，神明大人，也许…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神乐殿里，她白衣绯袴，神乐铃的清响荡漾在殿内，就像是那些年神社的微风，抚过檐铃。她不断踮脚，俯身，舞动衣袖。她一手持着金银扇，开展，旋转，舞动，又合起。挥手间便是星河流转，岁月变迁。她跳起了最后一支神乐舞。她想起来多年前，她初学时的模样。她望了望四周，像是要把一切都镌刻进自己的记忆之中，嘴角漾出几分笑意，或是满足，或是不舍、或是喟叹地舞动衣袖。绵长的风流进神乐殿，跳动的烛火映照着这一切。一切……都即将结束了吧。
　　人类的生命，真的就像樱花一样短暂啊。她望着那棵饱经风霜的八重樱，最后用力抱了抱它。花已盛极而衰，微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飘落，好似一场平地而生的肆意飞雪。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了她的神明，在向她伸出手。烛火的映照中，周围仿佛都是一片苍茫的白。这是……在梦里吗。她想象过她的神明啊，他应当就像吹过神社的风一样温柔吧……他的长发遮住一只眼睛，他的眼睛…多漂亮啊……她笑着，颤巍巍地伸手。这一生太累，是时候休息休息了……四周八重樱的香气极淡，从不久久羁滞，往往随着风，就消散殆尽。
　　风止了。霞光燃亮了天陲，为苍白如纸的天空涂上一片糜烂的红。晦暗的光流泻了一地，向神社的深处延伸。参道上遍地落英。树影婆娑，摇曳在朱红色鸟居上，夕阳为之染上一层血一般的红色。
　　八重樱下，风神侧身而立，一如往常。
　　神明……埋葬了他最后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