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发簪

21、林中（上） 层

　　层叠的叶子打碎了午后的日光，撒了满地，不安分地在树下的两人身上乱舞，同样不规矩的还有一双如玉般的柔荑，一缕黑发在指间反复打转、滑落。
　　小尔靠在树上，我在小尔怀里，手中不停，缠缠绕绕一辈子，不厌，不倦。
　　“……王爷接到夏师傅的飞鸽传书，就派人赶来了。好像这里有个叫越水的是夏师傅的弟子，是她通知夏师傅的。”
　　经小尔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六岁那年有人来王府找我的师父——夏樱，在师父的院子里见过一面。原来岳大夫是师父的弟子越水，算起来，还是我的师姐。一来师父弟子太多，也许有些师兄师姐连面也没见过，二来年龄差太多，她毕业可比我早多了，不认识也不怪，三来人家八年前就隐居在这，若不是这次意外，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你……你和司空公子？”小尔轻轻地，有点恍惚地问。
　　我想，这该问问我亲爱的皇姨，为什么我们两个会去赏崖阁？为什么赏崖阁里一个人也没有？皇姨的目的太直白了，也不怕惹恼了司空琴，他儿子的名誉岂能毁在一个哑巴手里？
　　拉过小尔的手写道：“皇上骗我们去喝茶。”
　　沉默好久，“王爷和皇上希望你娶他？”
　　我点头。
　　听得某人的心乱了节奏，我以为小尔会问“你会娶他吗？”，可我只听到渐渐平稳的心跳和山间流过的风，“呼”的一下，仿佛带走了什么。
　　小尔在村口等我，我去向金潼道别，傍晚时分赶上了大部队。
　　有点意外，又是意料之中，我看到了越水。
　　算算时间，她应该在我们到这里的第二天就把消息传给师父了，她是怎么认出我的？唯一的解释也就那块题西玉了。那么司空子桑呢？在知道我的身份的前提下，今日之前还是自诩长辈，一口一个“丫头”，但她看司空子桑的眼神，有一点恭敬，有一点谦卑，虽然藏得很深。
　　我能猜想到的，越水敬畏的应该是司空子桑的母亲司空琴，她们之间也许有我不知道的什么渊源。
　　出山还得有一天，今晚便在林中搭帐过夜。
　　躺在帐里，把事情的前前后后想了一遍，遇刺的事，是没发现还是压了下来？不管怎样，回京后总是要见见那个人了，他还会在京城吗？还有我的哑疾，是不是真的……要让师父看看，万一真治不好，母亲和皇姨为我布的局，可就白费了。
　　大片的问题铺天盖地向我砸来，心烦意乱，小尔出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掀开帘子，五月的晚风吹得我一个哆嗦，脑子清明的那一瞬我突然一阵后怕，复海澜是谁？她是礼亲王府的世女，是兵部总督，掌控京城三分之一的禁卫军，更重要的是，她是那个人的女儿，那个一心要置我于死地的人的女儿。
　　我乱了，直奔复海澜的大帐，就算是陷阱，我也甘愿跳下去。
　　“流年，你来得正好，我还想派人去请你了。”掀开复海澜的帐帘，被里面的光亮晃了眼，鼻尖隐隐有缕幽香，淡淡的，很舒服。仿佛时间的轮轴停了一下，再转起来，那缕香就消散了。我慢半拍地才看清帐里的情形：一张方桌，复海澜、司空子桑、小尔各坐一边，满满的一桌菜，烛火摇曳着，三双眼睛齐齐看向我。我有点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所到又为何事？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也许有点邋遢，有点呆傻，我能看见小尔走到我面前，我能听到小尔唤我好几声，但我没法出声，没法动摇，连动一下手指都不能。我看到的都是慢镜头，小尔慢慢地向我走来，双唇慢慢地张合，慢慢地抬手，慢慢地抚上我的脸。
　　冰凉的手指像一道锁，瞬间解开全身的机能，所有的行动不再慢吞吞，像拨开了云雾，世界一下清明。所有的思绪都回来了，我是来找小尔的，现在人就在我的面前，完好无损。
　　紧紧拥住眼前人，反复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自己吓自己，没事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咳咳。”
　　有人在……咳嗽，可我不想放开，再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咳咳。”更用力地咳。
　　小尔推了推我，这才不甘愿地松手。在灯下，小尔的脸红红的，蓝色的眼眸清澈的似要滴出水来，长身而立，月华萦绕，今夜的小尔似是水中精灵，格外诱人。
　　“流年，饭菜要凉了。”
　　我探头看去，复海澜文雅地笑着，她是个儒雅女子，高贵、大气，有亲和力，也许她并不想害我，虽然她的母亲想我死。
　　我回以一笑，牵着小尔走过去。
　　“恰巧遇到苏公子来拿晚饭，就邀他一起来用餐，也好陪陪子桑，这营中也没其他男子了不是。刚坐了一会儿你就来了，也省了我派人去请，瞧你这么急吼吼地，出了什么事么？”
　　我摇摇头，还能说“怕你对我家小尔不利”？
　　“没什么事便好，吃吧，菜要凉了。”说着，夹了一块酱肉放在司空子桑的碗里，“子桑，多吃点，身子才好得快。”
　　司空子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也没抬头，好像从我进帐开始，他就没抬过头。
　　复海澜给司空子桑夹菜，我给小尔夹菜，许是找我的这几天没吃好睡好，小尔清减了，抱着都有点搁人。
　　我们还喝了点儿果子酒，香香的，甜甜的，容易入口，后劲也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