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配》凌儿想叮叮

2、第 2 章

　　上回谈到，宁瑾瑜着女装一事的机缘。可他年岁尚小，又是初明事理淘气的时候，与府内小厮玩闹得知，其他男孩并不像自己一样着女装，便依旧吵闹着不愿穿。所幸他八岁生日快到，再忍些时候也就罢了。

　　正值盛夏，天气闷热。
　　宁瑾瑜闷在里屋，由着侍女小厮扇风。冰山摆在屋外，宁父恐其贪凉，只让仆从从屋外扇风，送去凉气，并不准他直接靠近冰山。
　　宁瑾瑜苦闷，谎称自己要睡了，赶走侍女，让她们在屋外候着。此刻他只想带着茴香和决明子去池塘边戏水，捉蜻蜓蚂蚱。
　　他的屋子景色正好，能望见池塘上茂盛的接天莲叶，别样红的荷花。
　　可惜那池塘修的好看却也颇深，宁父从不敢让他随意前往，每次出去玩，必有众人前呼后拥，恐其落水，至于戏水采荷，更是不可。
　　“决明子，你过来，”宁瑾瑜放下手里的书，烦躁的呼唤道。
　　一着青衫的小厮颠颠的跑来，“少爷？”
　　“让你捉的蝈蝈捉到没？”宁瑾瑜高兴的问道。
　　小厮苦着脸：“奴才愚钝，在草丛子里扑了一个晌午，也没逮到，这天热，蝈蝈不爱出来…”
　　“真没用”，宁瑾瑜气道，“早知道靠你们是捉不到的，还得少爷我亲自去。”
　　“可是…”
　　“茴香呢？怎么就你在?”宁瑾瑜问到。
　　茴香和决明子都是宁瑾瑜五岁那年给身边小厮改的名字。虽然有那高僧解语，说此招可保他平安，宁瑾瑜却还是大病小病不断，自小喝了各色汤药。因此，宁瑾瑜坚定的认为宁父是被那和尚骗了。因其自幼与药材相伴，且经常听父亲与人闲聊谈到家里的药材生意，宁瑾瑜对几味药材了如指掌，干脆用常见的药材名给侍女小厮起了名字。
　　宁父本不同意，觉得药材为名有些晦气，但儿子坚持，也没有办法。
　　决明子答道：“茴香还在那草窠里蹲蝈蝈呢。”
　　“哎呀，你们可真笨”，宁瑾瑜抬起短手拍了下决明子的脑袋，“走！我们现在就去找茴香。”
　　“不行呀，少爷！老爷知道了会骂死我们的”，决明子畏惧道。
　　“怕什么！青黛说了，我爹今日有贵客要见，我估摸着他没空理咱们，不趁这个机会多玩会儿，咱们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逮到蝈蝈呀！”宁瑾瑜催促着。
　　“那青黛和鹿竹姐姐万一发现了怎么办？”决明子挠挠脑壳，还是有些不安。
　　“放心吧，我早把她们支开了，我夸昨天那个花样好看，青黛高兴的要给我再绣一件，我求她明日便想穿，她正急着做呢。我这两日胃口不好，鹿竹应该在小厨房研究新的点心花样，快走吧！”宁瑾瑜兴致勃勃的说着，偷偷瞄向屋外，屋外的两个侍女以为他睡着，正漫不经心的神游，屋外有冰山，自然清凉，一时二人也有些松快。
　　“你去支开她们！我偷跑出去，你再快点跟过来！“宁瑾瑜快速制定好计划，吩咐道。
　　决明子于是上前与两位侍女攀谈起来。两位侍女是伺候的三等丫头，平时也没机会进屋，见小主子的贴身小厮与自己搭话，立刻打起精神。听说小主子睡熟了，醒了必要读一本游记，便干脆和决明子一起去往隔壁的书房寻找。
　　宁瑾瑜趁机偷溜出屋子，奔着池塘跑去。
　　到了池塘，果然见到茴香正撅在草丛里，盯着什么东西。宁瑾瑜屏住呼吸，快步移过去。
　　“抓到了嘛”，宁瑾瑜贴近茴香，小声的问。
　　茴香没发现身边突然来了人，吓了一跳，见是小主子，赶忙一手掩嘴，一手示意到：“看那儿。”
　　宁瑾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通体翠绿的蝈蝈立在草上。
　　“呀，是‘大将军’”，宁瑾瑜轻呼，神情有几分激动。
　　茴香给小主子使了个眼色，宁瑾瑜心领神会，二人分出两路，准备包抄“大将军”。
　　“谁在那儿？”
　　就在这关键时刻，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吓的宁瑾瑜和小厮撞到了一起，待二人回过神，蝈蝈早已不知去向。
　　宁瑾瑜揉着撞的通红的额头，正欲起身。一旁的茴香赶忙拉住他：“主子，您没事吧，这万一过来的是前院老爷的人…”
　　宁瑾瑜闻言吓的继续蹲好，却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诶？刚才分明瞧见有人在呀？”
　　宁瑾瑜听那声音有些稚气，耐不住好奇，干脆起身。
　　只见前方站着一少年，那人瞧起来不过十岁，剑眉星目，尚有几分稚气，却已能觑见翩翩少年之形。
　　宁瑾瑜见来人不过是一少年，一时有了底气：“都怪你，把我们的蝈蝈吓跑了。”
　　少年见了宁瑾瑜也是怔愣住，他没想到在这里淘气的是个女孩。少年眼中，宁瑾瑜面色粉白，配上今日嫩柳色的衣裙，两个圆圆的发髻有些歪扭。眼眸湿润，衬得两颗黑漆漆的眼珠如宝玉一般闪耀。少年一时发懵，感觉眼前的女娃真如话本里的荷花精般，狡黠可爱。
　　“喂!”宁瑾瑜见他不说话，生气道：“你是谁呀？”
　　少年见他生的可爱，便是听他语气不善，也不觉得生气，弯了弯眼睛，拱手施礼答道，“我叫洛城，今日跟着我爹来府中拜见，冲撞了小姐，望小姐莫怪。”
　　宁瑾瑜听他唤自己小姐，一时更生气了，却因有“苦“难言，憋闷不已。
　　洛城见他脸颊绯红，微微鼓起，更觉得他有趣可爱，鼓起勇气问：“不知小姐芳名？”
　　一旁的茴香也不敢说话，只是不停的在二人中间来回打量。茴香见这姓洛的小子衣着不凡，也不敢轻易冒犯。
　　“我的大名，才不会随便告诉你”，宁瑾瑜说着，拉起茴香，“我们走！”
　　等往前跑了几步，还朝着洛城的方向做了鬼脸。
　　洛城家里也有姐姐妹妹，从未见过这等“女娃”，性子顽皮，居然敢拉着小厮跑…虽说她年岁尚小，可身边也没有侍女跟着，就这么跟小厮胡闹。洛城觉得有几分不妥，遂不放心跟去查看。

　　“少爷，不能再往前去啦”，茴香拉着宁瑾瑜的袖子，小声哀求。
　　“怕什么，我今日就想在这儿踩踩水”，宁瑾瑜兴致勃勃的往池塘边上去。
　　洛城见他们二人竟越过围挡的矮竹，往池塘边去，慌忙跟着下来。
　　茴香听后面有声音，忙对着宁瑾瑜说：“少爷您看，那人跟来了。”
　　“什么！？”宁瑾瑜气恼道，往后面看去，果然见洛城正往这边走来。
　　“谁让你跟来的！？”宁瑾瑜怒道。
　　洛城也有些尴尬，他只是出于关心…
　　“别跟着我们！”宁瑾瑜喊完，扭过头不理他，自顾自脱了鞋袜，撩起裙子，把脚探入池中。
　　洛城一时傻眼，他眼见着宁府的“小姐”在他面前，“豪迈”的脱鞋脱袜，还掀起裙子…池塘反射着阳光，宁瑾瑜白嫩小脚在水面试谈的拨弄，像掉落水面的莲瓣，溅起涟漪。
　　洛城慌忙劝阻：“危险！不要过去！”
　　宁瑾瑜闻言，不屑地喊到：“要你管！”心里嘲笑，呆子，真把我当女孩了。
　　他小心的往前走，一点点靠近最近的那朵荷花。
　　洛城心急，却又顾虑她的身份，不敢上前拉扯。
　　茴香小心的跟在宁瑾瑜身后，劝到：“让奴才摘吧，您别往里边去了。”
　　宁瑾瑜瞧见那荷叶上聚着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一时迷了眼，伸手欲摘，突然感觉脚下不对。荷花生于淤泥中，宁瑾瑜没到过这处，只感觉脚下踩的淤泥绵软，触感恶心，想把脚往外拔。
　　他这一动作，顿时失去平衡，向下栽去。
　　这池塘只有此处尚浅，再深一步便近乎一丈。
　　茴香见状，也焦急的上前，他一步踩空，一下子消失在水面。
　　洛城见状，顾不得男女大防，直接跃入池塘。宁瑾瑜还好，并未完全踩空，只是呛了水，脸色发白。洛城将他抱起，几下游回岸边。
　　“你没事吧”，洛城担忧的轻拍他后背，帮他吐出几口池水。宁瑾瑜面色发白，断断续续的说：“茴…香，我的…我的小厮还在…”
　　没等他说完，洛城立刻回到水中，搜寻茴香的踪迹。按理他离他家“小姐’应该不远才是…
　　洛城憋了口气潜入水中，模糊看见一人影，他小腿被根茎绊住，脱不开身。洛城忙向他游去，只见茴香已无力挣扎了。
　　洛城心道不好，闭气去解缠绕他的枝干，可荷花根茎柔韧，和水草交杂，不易解开。洛城只能一次次换气，努力撕扯，甚至用牙咬。
　　好不容易解开缠绕，托着茴香向岸边游去。茴香虽然身量不大，可怎么也有十五六，比起十岁出头的洛城重了许多。且他刚刚呛水憋闷，此刻在半昏迷中更是搂住洛城不放。
　　洛城被他勒的呼吸不畅，刚才解开缠绕已耗了他七分气力，此刻只觉头晕眼花，硬撑着将小厮带回岸边。
　　宁瑾瑜看的心焦，他现在已缓过来大半，刚才看不清情况，只见洛城在水面反复唤气，终于将茴香拉出，慢慢向岸边靠近，正要松口气，就见洛城刚把茴香托到岸上，便失了力气。
　　宁瑾瑜慌忙去拉他，连搂带抱将他也拖上岸。
　　“喂！”宁瑾瑜急得大喊，“你别出事！”
　　洛城脸色苍白，刚才他呛了太多水，此刻只觉得口鼻难受，呼吸不上，气力也用尽，不能动弹一下。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不对的众人匆匆赶来。
　　宁瑾瑜抱着洛城的肩膀，急得眼圈发红，脱口而出少年的名字：“洛城！”
　　洛城闻言，难受中，强扯出一抹笑容。
　　“都让开”，匆匆敢来的管事一边派人去前院唤老爷，一边吩咐仆从将洛城仰头抬颏，使其吐出淤泥池水。
　　宁瑾瑜惊惧交加，本来身子单薄，此刻也跟着昏迷倒下了。

　　快至酉时，宁瑾瑜才悠悠转醒。
　　外面日头已经落了，宁瑾瑜刚醒，立刻呼喊：“茴香！洛城！”
　　守在一旁的宁父闻言，面色阴沉。洛城是洛家独子，洛家如今靠着京城那位贵妃如日中天，若洛城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只怕护不住宁家。
　　“逆子！你…”宁铮怒目瞪着宁瑾瑜，百感交织，说不出话。
　　宁瑾瑜此刻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红着眼，跪在床上，说到：“爹，孩儿错了，茴香…茴香和洛城他们呢，他们怎么样了？”
　　“茴香无事，我早命人把他关起来，等你醒后问清来龙去脉，至于洛家那孩子…”宁铮见他可怜，叹气答道。
　　就在这时，管事进来传话，说洛府那边来了信，洛家公子已然无事。且洛公子带了口信，说自己今日贪玩，不慎与“小姐”一同落水，真要好好感谢那位落水的小厮，若不是他，自己怕就出事了。
　　瑾瑜闻言一愣，明明是，明明是洛城救了茴香啊。
　　宁铮瞪了瑾瑜一眼，出门亲自见过洛家派来的管事，直言今日招待不周，本欲好好招待洛大人，却惊到洛家公子，实在惭愧，改日定登门致歉。
　　宁瑾瑜不明，却也不敢和父亲说实话。
　　没过一会儿，茴香也被放出来，见过洛府掌事，听了对方好一顿道谢，怔愣着被送回瑾瑜这儿。
　　宁父依旧不悦，但念茴香有功，也不好责罚他，只好对着伺候的一众丫鬟小厮敲打道：“以后，少爷的事你们要更尽心，虽说让你们听少爷的，可少爷有错你们要劝，怎能跟着他发昏，若再犯一次，你们也不用呆在少爷身边伺候了，通通发卖出府！”
　　几个丫鬟小厮跪在地上，闻言，皆叩首应是。
　　宁铮训完话，又叮嘱丫鬟管事好好看顾少爷，才离去处理今天的事。
　　鹿竹眼圈还红着，挤出笑容道：“奴婢下午做了些甜汤，少爷可要用些？”
　　宁瑾瑜见她和青黛形容惨淡，也知道自己出事她们难免被责罚，一时更难受了：“鹿竹姐姐，我…”
　　青黛见状，忙上前：“少爷今下午也没吃什么，定然是饿了，鹿竹那莲子百合汤熬的甚好，配上她新制的芙蓉酥，是再好不过了，少爷用些？”
　　瑾瑜闻言，顺势点点头。青黛于是扯着鹿竹下去，留瑾瑜和两个小厮一处。
　　“少爷…”决明子带着哭腔道，“等奴才到了，少爷已经躺在岸上了，我，我…”
　　宁瑾瑜闻言，安慰他：“我不是没事嘛，都过去了。”
　　这时，一旁的茴香也缓过神来，有些难受的问道：“少爷，不是洛少爷救了奴才嘛，洛少爷金贵，本就是奴才该谢他…若不是为了救奴才，洛少爷也不会…”
　　宁瑾瑜恍然大悟，难怪洛城会这样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若是让人知道他为救一个小厮，就这样冒然下水...那茴香，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宁瑾玉思及此处，又想到自己白日的种种行为，只觉得自己糟糕透了，一时有些羞愧，又懊悔自己今日冒然下水，连累了众人。
　　他自责着，内心却又生出几分欣喜和期待，除了府里的小厮丫头，他从未有过年龄相仿的朋友，不知这事过后，他们有没有机会...成为朋友呢...

　　五日后
　　宁瑾瑜见父亲回来，立刻缠上去，打听父亲今日去洛府的情况，以及什么时候能带自己去见洛城。
　　宁铮无奈，受不了宁瑾瑜的歪缠，顺势抱住他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洛家一切如常，只是这小公子，一时半刻也不得见了。洛城外祖母长逝，洛城与其父前往京城奔丧，再见可得些时日。”
　　宁瑾瑜一时不说话了。宁铮见状，只能开解道：“日后有机会相见的...”
　　“哦，对了”，宁铮向后面的小厮示意，“洛家管事的说，洛城那孩子有礼物相赠，我便帮你带来了。”
　　宁瑾瑜一时惊讶，不知道洛城会送给他什么。
　　只见小厮献宝似的捧上一小巧的物件。宁瑾瑜见状，匆忙从父亲身上挣脱下来，上前去看。
　　竟然是一个蝈蝈笼，用上好的黄花梨木的细条巧妙的编织起来，织成灯笼状，细瞧竟有蝈蝈纹饰，一看便知其精巧。更让宁瑾瑜惊喜的是里边有只通身翠绿的大蝈蝈，威武极了。
　　宁瑾瑜喜欢的错不开眼，小心的伸手，轻声问道:“是给我的？”
　　宁铮见他喜欢，笑道:“到底是孩子，一只蝈蝈值得你高兴成这样？”心里却想，这蝈蝈笼子怕价格不菲，该还个什么礼回去。
　　宁瑾瑜高兴极了，没想到洛城还记得那日逃走的蝈蝈。兴奋的捧着蝈蝈笼，向屋内奔跑，边跑便喊人来看。
　　此后，宁瑾瑜更是随身带着，从不觉得吵闹，便是睡觉，也把蝈蝈笼放在不远处的案几上。
　　听着蝈蝈每日的叫声，就像替自己偷偷数着日子，在整个盛夏，等朋友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