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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块和白面 手里有个热 ...

  •   在我说我不姓许后,阿桃回头诧异看向我,疑问道:“咦?我记得你爹就是姓许来着。”
      “他姓我不姓,”我硬巴巴地说,并不想解释什么,怕她再问就急急地补上两句,“我叫木叙,姓木名叙。”
      阿桃没再问,只说:“行吧,木叙,快去倒水,我们得去叫先生起床。”

      阿桃拿着毛巾在前面走,我端着脸盆在后面跟。灶屋在前院,她带着我穿过正屋旁边的小道往后院走。我那日偷钱就是直接翻进后院的,再看见熟悉的景色,我脸上耳上都有些燥得慌,心里也是有些发慌。

      还不知道先生是怎么想的,准备将我如何发落。

      阿桃走进放着神像的那间屋子,回头扫我一眼,说:“你故地重游哦。”
      她的语气很平淡,跟说“今天天气很好”没什么两样,但我也不傻,这话摆明了是在嘲讽我。

      我顿时羞耻心就炸开了,面上、耳上、身上、心里,纷纷都像被火柴点着的棒子皮一般迅速燃烧起来。我低头咬紧下唇憋不出什么话,只沉默着,恨自己怎么不是真的棒子皮,这会儿烧成黑灰散去也算是人生幸福了。

      再等我们进到神堂左侧被门帘遮盖的侧屋里,我看到白先生坐在床边,手里捻着他那串珠子,珠子一颗一颗碰撞发出像是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后——
      我真的,死了算了。
      老天爷啊,我偷钱的那天晚上听到的哪里是什么水滴声啊,分明是白先生捻串子的声音!

      我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偷的钱!

      这消息如同一道巨石砸在我脑海中,砸得我耳鸣目眩,脑中一片浆糊。

      白先生知道我在偷钱?他怎么不阻止我?他是不是知道我要拿钱去做什么才不阻止我的?后娘把我卖给他了,他之后想让我做什么?
      很多问题都在我脑中冒出来,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来答案。

      我装着满脑子的混乱问题,呆愣地立在一旁,看着阿桃拧了热毛巾给白先生擦脸擦手,再梳顺头发。
      他仰着脸抬起手配合着阿桃的动作,任由阿桃摆弄他,散落在脸侧的白发被阿桃拢到耳后。太阳斜斜地照进屋里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庙会上的白瓷菩萨像一般泛着柔光。

      白先生像只安静又乖巧的大白猫,我脑子里突兀地冒出这个想法。
      虽然这样想不太合适,毕竟白先生已经六十六了。

      “木叙。”白先生叫我。
      我一个激灵,赶忙应道:“唉,先生。”我有些心虚,不知道白先生会不会使读心术。
      白先生说话声音不大,嗓音温柔,像是春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浅浅波纹,他说:“你以后跟着阿桃做活,每月发十块工钱……”
      阿桃出声大笑,指着我说:“哈哈哈,你是我的奴隶了!”

      我根本没注意阿桃说什么,耳朵里就充斥着每月发十块工钱——十块钱,每月十块钱!村长每次喝点酒就爱讲的那个最给他长脸的小儿子,在城里广播站工作一月也就二十多块!

      我噗通就给白先生跪了,盆里的水豁出来一些溅在我的下巴上和衣服上,我也不管水滴滴嗒嗒的,把盆搁在一边就给白先生磕了几个响头。
      我边磕边大声说:“谢谢白先生,谢谢白先生,您就是我的大恩人,救命恩人,再生父母!”

      这会儿可跟昨天不一样了,我现在是真心实意地感激白先生。

      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傻……呸!这么好的人?!果然是得道高人的大气风范,跟我们这里的刁民一点儿也不一样!
      我还记得之前有天实在是饿得慌,偷摸拿了谁家俩地瓜啃,结果那家俩夫妻连喊带骂地牵条狗撵着我跑了好几里地。
      刁民!刁民!看看我们白先生!

      白先生叹了口气,听着有些无奈,他招手叫我过去。我没起身,就膝行着过去了,颇为狗腿。
      白先生说:“等我们离开,你就可以回家去了。”
      “离开?”我仰起头看他。
      别走,别离开我,十块钱!
      白先生笑了一下,抬起手向我的脸伸过来,不过他看不见,手伸到我脸侧摸了个空。
      我偏头,主动去贴他的手。
      于是我看见他又笑了,微凉的手指尖划过我脸侧,再摸索到眉毛、眼睛。

      瞎子还能摸面相?

      我盯着他,安静地任由他摸,等他摸到我眼下时指尖忽地一顿,说:“哭什么呀。”然后拿了他刚刚用的毛巾给我擦脸。
      毛巾潮湿温热,贴在我脸上轻柔地蹭着。

      谁会哭啊,明明是刚才磕头时候盆里水溅上去的,我抿着嘴想。
      我反正不会。

      白先生让那对小夫妻在这里住一天,明天再带着我和阿桃一起去他们家,他说正好明天晚上有雪,他也要再做点香。

      我不知道天气跟做香有什么联系,但先生的决定我一概双手双脚支持。

      给先生擦完脸,端上饭,就是我自己吃饭的时间了。阿桃叫我去西北角的小屋里自己翻,那里堆着别人送的粮食。

      西北角小屋在墙角的阴影里,屋门落着不少灰,门把手还是坏的,阿桃估计没怎么来过这里,我推门进去看到里面后直接一愣,眼都瞪圆了。
      里头大大小小的麻袋、篮子乱七八糟地摆着,麻袋上面还胡乱放着一些腊肉熏鸡,边上堆着些地瓜白菜。
      我仿佛是突然掉进地主粮仓里的饥饿老鼠,乐得见牙不见眼的,凑过去把离我近的几个麻袋挨个摸一遍。
      花生、玉米面、小米、黄豆,甚至还有一袋白面!我闻着粮食的香气,捏了一小搓白面在指尖揉捏着,白面手感细腻,它们沾在我手上然后落下去,雪花一般纷纷扬扬地撒在地上。

      我明明超级快乐,但胸口又有些堵得慌。
      乐极生悲,喜极而泣?都不是,我只是想起昨天早晨掺玉米面的素白菜饺子和白面的猪肉大葱饺子。
      若是我能选,还是想选素白菜。

      不过对于我这种穷人来说,只要能吃饱就是皆大欢喜,管他是素白菜还是猪肉大葱。
      我美滋滋地把一串腊肉挂脖子上,左手抱着一棵白菜,右手提着一袋子白面到灶屋去做饭。

      腊肉切片,白菜切丝,白面加水拌成疙瘩,煮成一锅白菜腊肉疙瘩汤,跟帮我打下手的小夫妻俩一人两碗呼噜呼噜地喝进肚子里。
      唉,这日子,美啊。
      我摇头晃脑,感觉做神仙也不过如此,哦不对,神仙要吃生鸡肉,那我比神仙过的还爽。

      白先生说要下雪那肯定会下,我第二天早晨起来就见天阴得发灰,冷风刀子一般刮着脸。
      阿桃找了两块方巾,给了我一块她自己用一块,包住头在脖子下打个结系紧,一块和小夫妻上路。
      李大牛说坐牛车要用一天,其实要是走着估计只要五六个小时,走的再快点四个小时也能到,但是冬天的农民最不缺时间,坐在牛车上晃荡着唠嗑可比走着舒服多了。
      牛车上有两床棉被,我、阿桃和黄二丫铺一床盖一床,一点也不冷。李大牛则是坐在车前面给牛引路,牛车先到村南过了河,再向西南一直走。我怀里揣着六个昨晚蒸的白面馍馍,馍馍里面还夹着用盐腌过的白菜叶。到了快中午的时候,给每人递了一个,阿桃没要,我美滋滋地替她吃了。

      牛车嘎吱嘎吱地走了一天,天快黑的时候我们才到。
      夫妻俩的房子是新盖的,砖瓦墙缝都干干净净,门口还贴着结婚时候的囍字,左右挂着两个红灯笼。
      我们先下了牛车,站在门口等李大牛去开锁推门赶牛车进去,可是一路上听话的大黄牛现在却死死停在门前,再也不肯往前一步。
      “怎么回事?”李大牛皱着眉,拿鞭子狠抽打着大黄牛。
      大黄牛只哞哞叫唤,还是不肯进门,李二牛撸了把袖子,抡起胳膊就要下死力气打。
      阿桃见此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李大牛的鞭子,说,“算了,万物有灵,不要强求它。”
      大黄牛便被拴在了门口。

      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倔的牛,腚都快叫人抽烂了还不走,不过等我一迈进大门,就理解它为什么不愿进来了。
      门内竟然冷得要命,阴冷的寒意从脚腕缠上来扎肉刺骨,我僵直站着,前脚在门内后脚在门外,也如同老黄牛一样不能再往前走,感觉整个人仿佛被劈开了一样,半边在人间半边进了黄泉。
      我脑中空白眼前发黑,耳朵中嗡鸣一片。
      “还挺敏感。”阿桃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感觉这有人拍了我脑门一下。
      顿时阴冷散去,一股暖意从我眉心四散到全身。我回过神来,僵硬的身体骤然放松,弓着腰大口呼吸。
      阿桃正站在我面前,两指间夹着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在我眼前晃了晃,上面有几道辨认不出什么字的朱红色笔画。
      “喏,白先生画的符,”阿桃把符塞到我手里。
      “已开光,护身保命招财镇宅,居家必备出门必带,”阿桃跟小摊贩推销商品似的跟我介绍,她斜眼看到小夫妻渴望的眼神,补充说:“购买五十一张。”
      小夫妻瞬间眉眼耷拉下来。
      我则是眉飞色舞地双手接过这五十一张的符,再次感叹白先生人真好,然后把符放进棉袄内侧贴着心口的小兜里,想着回去得找根绳穿起来挂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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