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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盒中世界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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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江离起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被他放在桌子上的盒子。
还是那个黑红黑红的场景。
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情,他垂眸盯了一会,才转身去洗漱。
视线总是会被盒子吸引。
残破的,荒凉的,战火后的村庄,安安静静了无生气的,这下真的像是过分精致的模型了。
若不是光与暗仍在持续交错,恐怕会让人以为时间就停留在了那一刻。
故事已经结束了,他还在期待些什么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对盒中世界过于在意,江离晚上做了个梦。
梦里他成为了村庄里的居民,以第一人称的视角重新体验了一遍盒中世界所发生的的一切。
江离知道这是梦境,自己的意识一半独立、一半与这个名叫奥切诺夫的男人结合,江离知道他感知到的一切和一切他产生的感知。
[他叫奥切诺夫,是瓦尔顿一个小村庄的一名普通木匠。]
[他跟大家一样,都信仰伟大的世界之母。]
一双满是茧子的粗糙大手放下手中正在刨削的木条,朝路过的年轻姑娘挥了挥,打了个简短的招呼,“嗨!安瓦吉!”
“上午好,奥切!”脸上长着一排可爱雀斑的姑娘笑容满面地回应他,微微侧身挥手的动作让她身旁的人影——一个带着红色尖顶帽子的男人——完全地显露出来,他也对奥切诺夫点头,露出一个微笑。
[该死的,又是这个鬼家伙。]
奥切诺夫气愤地折断了手中的木条。看着两人离去的亲密背影,他坚定地想:
[迟早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被至高母神的承认的追随者。到时候安瓦吉可不一定还会选择你!]
【手有点疼······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模模糊糊的想法冒了出来。
【所以,执掌这个世界的是世界之母,而“被承认”这个说法······】
画面一闪,眼前出现的是一大片碧蓝如洗的天空和一丛随风窸窸窣窣摇晃的树叶。
身下是茂盛草地微扎的触感,淡淡的青草味和暖烘烘的阳光,恬淡的舒适感瞬间充盈了整个身体。
江离刚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就措不及防地被一道极端惊惧的情绪给吓了一跳。
天毫无征兆地黑了。
[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在外面的人都发现了异常,纷纷丢下手里的东西躲回家里去。
奥切诺夫也慌忙跑回了家。
镜头晃动的很厉害,江离只能模糊看见仓惶往前跑去的脚尖和衣摆,以及一片黄褐色的地面。
[作为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至高母神,世界之母却是博爱而又仁慈,但祂也偶尔会降与罪恶于惩罚。]
[干旱、大涝、疾病······所有苦难都是世界之母降与人类的惩罚。]
[大家都默认这又是一次神罚。]
[没有人追问为什么。]
屋子里的空气沉闷而又压抑,奥切诺夫慌不择路地逃进了离他最近的屋子里,这里住着的是年老的麦尔诺和他的女儿娜莎。
“伟大仁爱的母神啊······我究其一生都是一个善良纯洁的女人,没有做出任何违反您旨意的事来,我发誓,我发誓啊!我对您的敬畏之心不比追随者们要少,我敬畏您就如同刚出生的羊羔对天空大地一般。可为什么······”娜莎呜咽着,她仿佛抑制不住悲伤,又长长地抽泣了一声,“啊——我究竟犯了什么样的错,做下了何等邪恶的肮脏事,您竟然要惩罚于我!”
麦尔诺沉默地坐着,浑浊的眼珠里隐隐闪着泪光。
坐在他旁边的奥切诺夫听完这些,置于腿上的手指猛地抽动了一下。
眼前快速闪过几幅画面:
一个过分瘦削的麦褐色长发女人,坐在昏暗房间的一角掩面哭泣,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红色的布料,有着同样颜色的短发少年站在门边上怯怯地望着她;
[医生说,妈妈得了麻风病。]
“这是罪的惩罚与驱逐。”女人的面前是神像。她跪伏在地上,惨白的嘴唇蠕动着似乎实在低声忏悔着什么,只是更加干瘦的身躯像是一截枯木,已经没有水分供于眼流出忏悔的泪了;
[爸爸说,这是母神神对罪责之人的惩罚。可那么善良的妈妈,又会犯下什么错呢?母神难道不能原谅她么?]
“......万物自您衣袍之下诞生......我是万万愚众之一,是祈求母神垂怜、引领归途的迷途羔羊......”忏悔词每日需反复念诵,女人的嘴唇已苍白干燥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牧师站在神像后的阴影处,低垂着眼眸。黑暗之中伸出了一双手——上面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金色的闪光极为耀眼。牧师的神色终于泄露出了一丝悲悯来。
[牧师说,世界之母是哺育了万物,仁慈而又伟大的母神......可是神明真的会有仁慈之心吗?]
“这是母神的恩宠与救助。”牧师低声说完,躺在床上的女人——或许称作一具还未断气的干枯尸体更为合适——终于在此刻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尽管她因病而畸形的脸让这个笑容变得极为扭曲;
[惩罚变为恩宠,只需要一句话、一千金币。]
[如此昂贵又如此廉价。]
【......】
[关于这次的神迹,就连红帽子们也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来。]
[最终他们含糊地定性为母神的短暂降临。]
红帽子是奥切诺夫对母神信徒的统称。
其实只有最低等的信徒才会戴着红色尖顶帽子,再往上是在衣服上挂着一块红布,不同的部位昭示着不同的地位,但奥切诺夫最常见到的就是这群红帽子。几乎每个村庄都有那么一两个。
江离虽然并不清楚这个国家的政权结构,但透过这几天奥切诺夫的视角,他发现红帽子们毫无疑问在普通的群众之中是享有特权的,而且......
[这些人更嚣张了。]
两个戴着红帽子的男人围住了麦尔诺和娜莎。这对相依为命的父女依偎在一块,蜷缩在红帽子的阴影之下,面对两人的一言一语,只流着泪瑟瑟发抖。
[胡说!胡说!]
寡妇、罪恶、惩罚、赎罪之类的词汇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愤怒让他的血液变得炙热、沸腾冲涌,听不清这些话,但他却清晰地明白对方的含义。
奥切诺夫冲了过去,狠狠地推开了这两个红帽子。
“闭嘴!两个只会发情的牲畜!听听你们自己说的话吧,恶心的欲望已经摆在你们丑恶的嘴脸上了!又有谁会相信如此恶劣滑稽的谎言!”
他挡在这对柔弱无助的父女身前。
“不......”他听见身后传来悲伤至极点的哀鸣,“他们说得对......都是我犯下的错......”
有人从背后把他推开。奥切诺夫踉跄了一下,才发现娜莎泪流满面,却又恼怒地看向他,“你这是对母神的不敬!”她说。
明明对方没有用多大力气,他却感觉血液往脑袋上涌,带来一阵阵眩晕,腿脚也骤然发软,支撑不住。
倒地之前,奥切诺夫看见红帽子得意而又轻蔑的脸,看见旁边窃窃私语的人群之中,他心爱的姑娘安瓦吉煞白着脸,眼角的泪几欲垂落,却最终选择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等奥切诺夫再次醒来,一切又都变了天。
“不可直视神!”尽管红帽子们大声喊着,但因为有过一次平安无事的经历,这次竟有人偷偷地看向天上——包括奥切诺夫。
——无数黑影在天幕上游离,轻飘飘如烟雾的质感,像游鱼在空中摇曳。
黑影很快就消散了,像是一团雾气被拍散,粒子散逸蒸发。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
奥切诺夫却仍然呆呆愣愣地保持着仰头的姿势,黑色的幻影似乎仍在他视野中游动。
恍惚之中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奥切诺夫听见有人战战兢兢地问:“这,这就是母神吗?”
[不。]
【不是的。】
[不是的······]
【······咦?】
[世界之母的形象经常被描绘为裹着洁白亚麻长衣、身下笼罩着白雾的女人,每个看见祂的人都会感受到如同依偎在母亲怀里的温暖,而在某些故事或者是传说之中,世界之母偶尔也会以纯洁幼子或是邻家少妇的形象出现。]
[但这样的形象从来没有出现过。]
江离看不清奥切诺夫脸上的表情,但他重重喘息的粗气,和随之剧烈起伏的胸膛,无一不表明他的心绪不平。
[而且······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
他的情绪空白了一瞬。
而后是巨大的恐惧和后怕。
猛烈如鼓鸣的心跳声,砰砰、砰砰,一下一下重击耳膜。
【他看见了我······】江离替他补完了未完的话语。
眼前似有重重黑影闪现。
奥切诺夫狠狠眨了眨眼睛,才把幻觉甩去。
[奥切诺夫不愿再去回想他究竟看到了些什么。]
“不是祂!不是祂!”有人大声叫嚷着,“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奥切诺夫推开窗户,向吵嚷的人群看过去。
人群中是一个神情惶恐的中年男人,几双手扯着他的衣服,拉扯着他的身躯摇晃,却又维持住一个微妙的平衡,让他不至于跌倒。
“奥格!你到底看见了什么!”人群中有人大声质问着。
奥格挥舞着双手,却不是为了摆脱扯着他的几个红帽子,眼中深切的恐惧反而更像是想要赶走某些东西。
“不是世界之母啊!我看见了!”他又哭又喊,“祂是······祂是······”
他含混地吐出一些词,离得近的几个人或许听清了,都惊愕地瞪着他。但离得远的,诸如奥切诺夫,只能听到他们大骂对方“疯子!”“这是对祂的亵渎!”“狗屎!”
[他也看见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奥切诺夫,冷汗顿时飚了下来,“噢......”他呻吟了一声,眼前又出现了幻觉——那是一团一团深浅不一的黑色,仔细看才发现是互相重叠起来的由人手组成的花朵。由蠕动着的线条而组成的黑色手指,交叉握紧形成一个不伦不类的花苞,没有边界却根根分明的手指一个一个地从中心向外翻转,如花朵般层层绽放,无穷无尽永不停歇。
【呃——好诡异好怪啊。我有这么恶心吗?】
紧接着,这一切都被纯然的黑暗所覆盖。
奥切诺夫失去了意识。
[自那天之后,村子里的红帽子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黑手”。]
奥切诺夫因为昏迷,成为了这场信仰的争斗之中唯一一个没有受到任何波及的人。
[他们背叛了世界之母,投身于另外的真神——黑暗之手——他们这么称呼他们的神。]
【黑暗之手......真是直白的称呼。黑手不仅比红帽子难听,而且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家伙啊。】江离吐槽道。
[听说娜莎自杀了。麦尔诺在那之后,也崩溃自杀了。]
这件事给奥切诺夫带来的冲击不小,他的情绪却很淡,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膜给裹住了。
奥切诺夫虽然讨厌那群红帽子,但对这群杀死了红帽子的人也并不喜欢。
他委婉拒绝了奥格狂热的入教邀请。
——尽管安瓦吉悄悄找上他,暧昧地暗示他,但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神的注视之下,他却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原先吸引他的地方变得不再具有吸引力了。
失恋的悲伤和无尽的迷惘一齐淹没了他。
[红帽子也好,黑手也好,又有什么区别呢?]
奥切诺夫又想起前天的祭祀和地震。
黑手们欢欣雀跃,认为这是真神黑暗之手的回应。不论真假与否,他们无疑受到了极大的鼓舞,正在筹划下一场更加盛大、更加疯狂的祭祀盛典。奥格,这位狂热的信徒表示,要向真主献上自己的灵魂。
【......】
[......或许后者更加疯狂吧。]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江离就不再陌生了。
教会的军队突然出现在村庄门口。
黑手们或举着铁具、木棍,或赤手空拳只带着一腔热血,全都冲上去与军队搏斗。更多人则是尖叫着四处逃窜。
掩藏在日常之下的癫狂与混乱终于在此刻爆发了。
在这混乱之中,奥切诺夫待着的角落出乎意料地安静。他跪坐在地,双手合十——这是他从小做到大的祈祷动作,虽然成年后他已经不再做,可危难时刻真的来临,他却第一时间摆出了这个姿势。
他下意识地想要祈求些什么,脑内却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向谁祈求,又该祈求些什么。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片湛蓝的天空。
平静、美丽,如同往日般的天空。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话——]
利刃斩断头颅,头颅“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半圈,视野也跟着天旋地转。
一阵眩晕过后,江离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