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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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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张纸,那是他留给我的遗书。
他们总说我遇人不淑,我说是天赐良缘。
——贾天晔日记末页
日落下地平线,绿色的余晖四散,张牙舞爪地挣扎在地面而迟迟不肯坠下,映着两个瘦长的身影,不断拉长,却难舍难分。
王南扯着我的胳膊,跟我并排走,“我说你那么犟呢?只是周末玩一下,也用不了多久。不妨碍你考大学。”
手臂被紧紧抱着,我拉不出来,但依旧义正言辞地说,“不去。”
又见他双手合十,撅着嘴弱声地劝着我,我只好解释道,“我跟人又不熟,参加他的生日聚会肯定不合适。”
“哪有合适不合适的,就是一个聚会……”
王南开始滔滔不绝地跟我灌输什么劳逸结合,自由至上。我一向左耳进右耳出,有意无意地附和他的说话。
直到我要拐个弯回家,不和他同路,他恋恋不舍地拉着我的手,“一定要去知道吗?一定去好吗?答应我好吗?”
那眼神就好像是什么临终遗嘱,非是要听我有个答复。
我嗯嗯哦哦地一阵应付,人总算是走了,他还不放心地三步一回头。
我不管他,大步走回家,拐个弯就直直地撞到了人。
我胸口像是磕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皱着眉,连连后退。
“没事吧?”对方扶着我,先开了口。
我摇摇头,周围有着栀子花的香味,我抬头看对方,一时间竟愣住,“你是?”
对方比我高有半个头,看清我的脸后也是淡淡一笑,笑容缓和他清冷寡淡的表情,“方谈。我们见过,之前在篮球场上。”
我回忆,有一次是运动会上,还有一次是多校举办篮球赛。
场地在我们学校,被抽到的班级必须到场观看篮球比赛,记得那时候方谈一身红色篮球衣,阳光依附在他的每一根发丝,暗淡的篮球馆内,只有他是热烈而灿烂。
比分难舍难分,他在平局的最后一分钟拿到球。
那一刻,他屈膝跃起,手带着球朝着筐内去,全场所有视线都聚集在一人身上,时间仿佛也跟着他们一同屏息等待着暴风雨地来临。
砰的一声,球带他拿下场上重要一分。
顿时,场内爆发尖叫声,欢呼声如同海浪前仆后继,将气氛推向高潮,暴风雨如期而至。
我虽不加入其中,但也是松了口气,心也不自觉地为此狂跳,我们险胜。
时间到,比赛结束。
方谈被队员抱起来抛起接住。如同在海上飘忽不定的浮萍,方谈叫了好几声才得以平稳地站在地面。
观众陆续离场,我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场。
“那个,同学。”我听到身后有人叫便转身,周围的人也纷纷看去。
方谈朝周围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用手比划了下,“我找这个同学。”
他看我,我不明所以。
周围的人看我们两个大男人也没什么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地走了。
我没说话,等他说事。
可能是刚打完球,脸还是爆红,他问,“同学,能借你的水用一点吗?我想洗个手。”
我看了看怀里没拆封的矿泉水,外面是有卫生间的,为什么需要借水呢?我抬头又无意间看到他身后那些衣服,顿时了然。
半天不见我说话,他也有些局促,“不借也没关系,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我给他拧开矿泉水瓶盖,“我给你冲下来吧。”
他配合我,手伸在瓶口下,冲水,“够了够了。”
“没事,洗干净吧。不然拿衣服的时候还是会有污渍的。”我把水都倒给他。
他跟我说了很多次谢谢,我没多待就走了。
自那天后,我也很少见到他,可能是不太注意。
回忆到此为止,那是我对他的记忆。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我一时记不起来。
“那天挺谢谢你的。”
我知道他是说篮球场上那次,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善心泛滥的人,只是那天正好,鬼使神差地举手之劳罢了。
天渐暗了,黑幕即将拉上。我有些急着回家,我婉拒了他的这些客套话,说着要尽快回家。
擦过他的身边,栀子香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你周末有空吗?”他突然拉住我。
可能又觉得不礼貌,悻悻地收了手,“我周天生日,可以请你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吗?”
我神经突然一通,“是你生日?你认识王南吗?”
王南只说他一个朋友生日,想多拉些人去给他过生日,我一开始还奇怪,不认识的人怎么一块过生日。
“认识,”方谈又问,“所以你能来吗?”
我有些犹豫,而后看了眼表,快来不及了,我边走边跟他打招呼,“看情况吧。”
“那你留个联系方式!”他追上来,跟我一起疾步走。
我让他报电话号码。
“我报?电话号码?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我记性好。你报。”
方谈报了一串号码,我确认了一遍,听到他的肯定后,撒腿就跑,声音在滞留在风里,等他消化,“有时间我加你!先走了!”
迎风,我不会有碎发扎眼,很早之前我爸就给我剃了,说是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我妈也觉得对,不用搭理反而有更多时间学习。
我也不反对,头发而已。
跑到我家楼下,破旧的楼梯道堆满杂物,水泥砌的台阶上说各种脚印,泛黄的墙壁上的泥污沾染一些在残缺的广告贴上,还有新贴的物业通知,红彤彤的,还挺喜庆。
我来不及观看,只能一步三台阶地赶紧跑上楼。
跑到家门口,我喘着粗气,心好似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左右兜来回找钥匙,掏出钥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好像是要面对什么深渊巨兽。
钥匙刺啦地滑进孔里,我的眼皮也随之抖了下。我鼓起勇气打开门,屋子里没有飘香的饭菜味,只有浓厚的烟酒味和吵闹的打牌声。
我站在门口没动。
随之一个啤酒瓶飞来,正中我的脑袋,乓的一声,绿色玻璃在我眼前炸开,我没站稳往后跌倒,额头上方好像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滑下,铁锈味顺着我的脸钻进我的鼻子。
烟雾缭绕的屋子里走出一个健壮的男人,顶着啤酒肚,一脸胡茬,揪着我的衣领,从地上捞起我,我扶正高度数的眼镜,看清这人就是我爸。
屋子里麻将声不断,贾阳升伸手给了我两巴掌,然后又撤手,抬脚将我踹到对门,砰的一声,我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
我还没缓过劲又把我拉回去,强硬着让我跟他对视,我无力地睁眼。
贾阳升开口都是一股酒气,“又他妈滚去哪里混了?啊?!我让你几点回家?我问你话!说话!”
感觉一股血腥味直冲喉咙,我不适的开口,“六点……”
“对啊!六点!现在几点了?混账!”他又扇了我两巴掌。
屋里突然有个尖锐的女声叫道,“诶呀!小升啊!有什么好打的!你儿子这次模拟考考得多好啊!全省前百名呢!不就晚了两分钟到家吗?这有什么的。”
“真的?”我好像听到了妈妈的声音,里面噼里啪啦地一阵挪椅子的声音,过一会儿,她惊喜地说,“真的诶!嘿呦,比上次高!贾阳升你个王八犊子赶紧放开我儿子!”
徐梦叉着腰就来给贾阳升猛地一巴掌,贾阳升醉醺醺地倒地,徐梦嫌弃地给他踢开。
她心疼地抱着我,拿了几张皱巴巴的纸给我擦血迹,“真是的,怎么伤成这样了。还好考完了,要是不能去学校怎么办啊?”
“没事的,妈。我能去。”我忍着痛,安慰她,也是安慰我自己。
我知道,只有成绩会是我们抚平伤口的良药。
“真是妈妈的好儿子,待会儿我们去医院看看,这脑子可千万不能出事。”徐梦一刻没有离开我额头的伤口,也没给我身上其他伤口施舍怜爱。
贾阳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啐了一口在娘俩面前,“看个屁,又他妈乱花钱。”
我妈抱着我,没办法站起来扇他两下收拾他,使劲翻白眼,“老娘嫁给你真是倒八辈子血霉。”
她又吃力地扶着我站起,“走,咱先进门。”
我捂着肋骨,疼得冒汗,我趴在床上,眼镜片上都是雾。
“儿子你先写会儿作业,待会儿妈带你去医院。”她没等我回答就出门跟外面那群妇人继续搓麻将,一声声好像剌在我身上的刀片。
我闭上眼,感知只有疼痛。
后来我受不住,眼皮缓缓落下,偶然间好像听到外面的喧闹被打断,七嘴八舌地好像在争论,没等我听完,两眼一黑。
等我睁眼的时候,是被周围刺激的消毒水味道熏醒的,抬起眼皮,洁白的天花板不染尘垢。
我发现身旁压着个人,他趴着,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
我一动,他很快感知到并抬头看我,慢慢站起来贴近我,“醒了?身体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只是看着他,听他絮絮叨叨地关切。
方谈见我没说话,表情有些急,给我掖好被子,转身就去叫护士。
他的手就快离开我的手,我又猛地抓住,他像是愣在原地,回头看我,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吗?”
我感觉到他的手心温度重新回到我的手里,冻了很久的心脏好像跳动了,不是心惊胆战,而是涌入暖流,给我解冻。
暖流涌上泪腺,我眼底酸涩,哑着声音,“别走。”
别走,我请求过无数人。
父亲打完,我求他别走,看看我。
母亲旁观,我求她别走,救救我。
这一次我求你,别走,陪陪我。
“我不走,很疼吗?”方谈坐下靠近我,空闲的手抚上我的脸,心疼地皱起眉,“没事了,疼就哭出来,没事的,我在。我不会走,我不会走,我一直在。”
他重复这句话,逐渐磨灭了我心里的担忧,眼泪溢出我的眼眶,我闭眼再一次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