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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软 ...

  •   与樊昌消息先后出现在此的三人,身着靛青箭衣,步子飞快地绕过梁邱飞等黑甲卫,熟稔地在薛今朝旁侧站定。

      “卑职来迟,求郡主恕罪。”

      为首的男子眉眼俊俏,左手拎着刻有“薛”字的玉牌,右手紧握着腰间剑柄,一脸严肃地俯身行礼。

      “不到一日便能寻到此处来,何罪之有。”薛今朝面上有些动容,看向凌不疑,客气开口。

      “这是我的暗卫,薛九,你我之间的商议谋划,不必避讳他们。”

      正垂首寻思对策的凌不疑抬头,看向陌生的薛九,又对上了薛今朝的眼。

      她就站在不远处,身骨单薄,面色苍白。

      却偏偏在这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诡谲多变的都城里,冒着时刻都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的危险,周旋在世家宫闱之间。

      只为了当年的一纸真相。

      咬牙扛着猎猎寒霜走过四年有余的人,早就将自己磨成了尖锐的刀剑。

      曾经清澈的眉眼染了太多的灰雾,堪堪剩了些什么熄灭过后的残烬。

      薛今朝仍在复盘适才樊知遇那些话,丝毫没有察觉到凌不疑越来越沉的脸色,蹙眉道:“盗用军械有樊昌的手笔,但他只是镇守蜀地的将军,若非背后有人,如何敢在西巡路上动手。”

      “的确,樊昌此人虽狠毒,但并不是善于兵法的将军。”凌不疑敛了敛神,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声发问,“你怀疑谁?”

      “倒不是怀疑谁,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薛九,去那边等我。”广袖中的指尖蜷起来,薛今朝望了眼天光大亮的山林,眸中逐渐木然。

      “凌不疑,当年之事也有人盗用军械,可除了我阿父留下一柄残剑,领命前去安置霍伯伯一家的小越侯与老乾安王竟是丝毫没察觉吗?”

      凌不疑一言不发地垂下了眼。

      他知道为何,也想说,其实是凌益早就里应外合叛军,将证据处理得一干二净了,只是薛珩比凌益想象中到的要早,所以才有了那一柄残剑。

      可是他不敢说,他不能说,因为他是凌不疑,是活下来的凌不疑。

      凌不疑从不怀疑薛今朝会为她保守秘密,只是他不愿将她再拉进另一个充斥着复仇与血恨的命途中来。

      “凌不疑?”

      薛今朝不解于青年陡然的沉默,压下心底莫名涌上的异样感觉,温声问他:“你...对当年之事,还记得什么吗?”

      凌不疑眼神缩了缩,瞥开了她小心翼翼的目光,淡淡开口:“当年,我在最后一战前与阿狰待在一处,他被叛军发现带走时,我想去拉他的手,结果被叛军推倒在地,头撞上了桌角,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便是在我阿母怀里,整个孤城又黑又静,阿母发现了阿狰的尸首,抱着我嚎啕大哭,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

      凌不疑沉沉吸了一口气,垂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拳,手指紧紧蜷缩,指骨大力到泛白,一双眼却渐渐染了猩红。

      “每一日、每一个午夜梦回,我都在问老天,为何活下来的是我?为何至今血仇未报?”

      “又是为何没能救下阿狰?”

      薛今朝没说话,喉咙涩得干疼。

      其实见过一次霍无伤的。

      小的时候,她随薛珩前去霍翀府邸,两位将军惺惺相惜,又难得在彼时的乱世得闲休憩,拎了两坛酒打算闭门畅谈。

      薛今朝小孩心性,哪里会乖乖在院子里等,思前想后将将迈出半步,一抬头,霍无伤正蹲在屋顶,试图俯身去听里头的声音。

      直到房门倏忽大开,霍翀大步流星地走到院中,径直飞掠至屋脊将霍无伤带下来。

      被提溜进屋的霍无伤红了脸,匆匆往薛今朝这边看了两眼,梗着脖子朝霍翀抗议:“阿父!还有…还有人在呢,阿狰可以自个儿走!”

      即便只是她的一面之缘,薛今朝好似也能看到霍无伤长大后的模样,该是都城里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可那样一个恣意又张扬的小公子,却在孤城落得无辜惨死的结局。

      而活下来的凌不疑呢?薛今朝望去,心里顿时怔忡难平。

      她再清楚不过了。

      凌不疑四年前领兵出征,为了自己与丹阳王府第一次上了战场,再心如玄铁般坚定的人,在刀剑无眼的屠戮场,也会怕吧。

      求得旨意后,也有无数次班师回朝的机会,却仍是选择淌血覆敌,戎马四载,成了杀伐果决的少年将军,成了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存在。

      他这四年,明明可以凭那道旨意令薛今朝心软,原谅四年前的不辞而别,原谅那些时日里的言不由衷。

      他明明可以不咬牙强撑着血恨独自恐惧。

      他与她十多年的交情,他明明可以向她借势探查。

      可没有,他在依靠自己的力量,与当年孤城的始作俑者抗衡。

      凌不疑对她,或许并非是真心里掺杂了不纯粹的感情,也并非是欺骗利用她天潢贵胄的身份。

      薛今朝安静看着他,那些迟来的了悟与反应,带着点无措又带着点钝痛将心尖严丝合缝地包裹住。

      他是被那么多他爱的、爱他的,被那么多人用死催促着长大的少年,该是冷血冷情,只为复仇而活。

      却阴差阳错,在一塌糊涂的荒唐岁月中遇见了自己,纵使死局不可勘破,他仍旧执了千般孤勇来爱她。

      只为赌万分之一的花好月圆。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无论是汝阳王府高阁,还是当年那个雨夜,凌不疑反复同她讲过的那句“对不起”。

      并非是对不起他们的这份感情。

      而是在说,对不起,他没能一直赢下去。

      山涧清新的空气忽地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恍若有只无形的手径直捏住了她的咽喉。

      薛今朝当即拂袖要走。

      天青色广袖擦过沾血的玄衣,凌不疑一把扣住了袖中那截削瘦皓腕,腕骨硌得他手掌疼,心尖儿也疼。

      “我此次回来,便不会再退,今朝,你能否再信我一回,不要走?”

      薛今朝愣了愣,侧首看着面色尚且镇定自若的人,覆在她腕间的手却颤抖着不肯松开,星眸里隐约还浮了些敛不下去的泪。

      她的确要走。

      但只是去找薛九要点能缓解诀青丝的丹药,顺便想兀自静一会儿,哪想得到这人竟后怕至此。

      “凌子晟。”薛今朝抬手虚握上他的手背。

      凌不疑瞳孔猛地一滞。

      不为别的。

      这是两人重逢后,薛今朝第一回唤他的表字,语气温和,神情也很轻松,像极了从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凌子晟,多大的人了,怎的还不会拒绝五公主那烦人丫头!”

      “凌子晟,你都两日未曾来找我了!两日!”

      “凌子晟!”

      “凌子晟……”

      回忆蜂拥而至,凌不疑无声地低下头,不敢应,也不敢看薛今朝,生怕这句时隔四年的称谓,也不过是走马观花的一隅碎片。

      薛今朝若有所感,手上用了些力,无奈地又唤了一句:“凌子晟,你先松开,我不走,等会同你一起回别院。”

      凌不疑遽然抬起头,枯槁如死水般的眸子到底亮了。

      ……

      “好你个薛绥绥,为了劳什子程家四娘子,叛军你也敢独身去拦,若不是子晟及时赶到,你可知晓后果!”

      别院内的主殿灯火通明,薛今朝仍旧穿着程少商那套衣裳,默不作声地站着听训,木窗被风吹得一开一合,摇曳烛光掠过明艳的眉眼,落在微勾的唇角。

      “在都城肆意妄为便算了,而今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你……”文帝气急,转头看向一旁规矩立着的凌不疑,更是愠怒。

      “你们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薛今朝挑挑眉,狡黠地笑起来:“陛下说得对,但臣女不省心也非一日,您别气坏了身子。”

      火上浇油的话一出口,文帝气得直拍桌案,尚好的碧玉兔毫盏“噌”地飞出案面。

      薛今朝正嬉皮笑脸地往后退,冰凉的掌心被人一把抓住,伴着一声脆响,眼前覆下大片阴影,青年宽阔的脊背挡住了视线。

      “陛下若要怪罪,还是怪臣吧,是臣太过自负低估了樊昌余孽,惊扰了程氏女眷,这才连累郡主安危。”

      凌不疑躬身行礼得干脆,声音如沉沉夜雪悄然地坠至,薄唇微抿着,神情恍若真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看得文帝有种快憋晕过去的错觉,他是真的要罚薛今朝吗?

      昨日还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的凌不疑,这下倒是把人护得紧,他借机敲打的话都还没说全。

      偏偏又死活不来求他赐婚。

      文帝十分嫌弃地嗤了声:“罚罚罚,你们今日若不把太医辛苦熬出来药给喝光,朕一人罚一百大板,都给朕滚回房好好休息。”

      春意连绵,穿越崇山而过的风似眷恋冬日,带着一股凛冽寒意。

      薛今朝看着适才拦在她跟前,便一直没离开过的英挺身影,低头望向牵着自个儿那只手。

      手指修长有力,稳妥圈住她的,温热顺着相贴肌肤流过心间,烫得她又想到了那些破碎恸骨的事。

      第二次,有了那样的念头——

      如果凌不疑在的话。

      沟壑填不了如何,罪孽赎不完又如何,永远有人为她兜底替她平乱,她始终是那个如骄阳般的薛家绥绥。

      那个娇贵鲜活的小郡主,永远不会走投无路。

      如果凌不疑在的话,她永远不会。

      察觉到身后异常安静,凌不疑停了脚步,回身看去。

      薛今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淡淡的银辉洒在单薄流畅的后颈,汇入了更深一点的天青色衣袍里,整个人不自知地细细抖着。

      凌不疑不动声色地皱皱鼻尖,松开手轻声问:“是不是肩上的伤裂了?”

      “什么?”薛今朝回过神来,有些茫然,仰头对上凌不疑的眼,“裂了吗?无妨,我等会回房处理,瞒过陛下即可。”

      凌不疑蹙了蹙眉。

      文帝并非习武之人,嗅听不敏锐,自是闻不到一丝血气。

      可即便薛今朝中过诀青丝,功夫与身子都大不如前,但这铁锈味儿都飘到他鼻息来了,她竟是毫无察觉吗?

      “对了,我…虽答应同你回别院,但不会在这儿待太久。”

      薛今朝没留意他的神情,自顾自地开口说道:“少商独自一人在骅县,我先去同她见一面,让她放心,随后便回都城。”

      “若樊昌有消息了,有劳立即传信于我,届时我若有旁的消息,便叫薛九送来。”

      凌不疑犹豫了几瞬,终是捋不清该问什么,又以何等身份去问,只颔首应下:“好,我让阿起拿药给你,去骅县之事,能否等我一起?”

      “你去骅县作甚?”

      “前往传诏。”凌不疑面不改色答道,“程老县令携子孙共同殉城而亡,忠义无双,陛下命我拿着诏书前往骅县追封嘉奖。”

      薛今朝毫不怀疑地接话:“明日我去禀明陛下,与你一同前往,免得他担心不放行。”

      凌不疑凝眸看她,许是有了名正言顺离开别院的由头,薛今朝此刻难得笑着,唇角漾开的弧度分外随性,卷了些世间无双的风情。

      心口突然颤了一颤,凌不疑略微慌乱地收回目光,脱口而出道:“我自是不会再让你受任何伤。”

      瓮声瓮气的话扑入耳畔,像是被主人抛弃过又巴巴凑上来的小狗一样,莫名委屈。

      也莫名,让人心软。

      薛今朝恍惚地瞧了眼凌不疑,沉默地挣扎了许久,最终,指尖触上柔滑衣襟,感受到胸口乱了几刹的跳动,没有开口。

      怎么这般防,也没能防住这样子的凌不疑。

      飞起千年霜雪的一颗心,到底软得一塌糊涂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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