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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温情止 ...

  •   梁邱起报来消息时,凌不疑刚平复完心境,前脚送走文帝,后脚便见他推了门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少主公,少主公……”

      分明是亲兵里最知礼自持的一个,少年老成,鲜少在禀报之际有过如此慌乱的时候。

      凌不疑愣了愣,随即想起他不过派人去盯着骅县即将到任的县丞,能出什么大事?

      “何事慌成这样?”

      “少主公,即将到任的县丞是程始将军的三弟程止,听闻,此次随行的女眷,还有程家四娘子,程少商。”

      “程止一行人早已出发,按说,他们昨日便该到了,樊昌谋逆周围难免还有同党,尤其是他麾下最忠心的樊知遇,属下担心程止一行人怕是遇到了……”

      樊知遇此人阴险狡诈,极为心狠手辣,薛今朝十分爱重的小女娘一行人若是被他撞见,定然没有好下场。

      可若仅是如此,至于这般惶恐吗?

      凌不疑倒了杯热茶,润开嗓子,低声吩咐道:“领一队人马,沿路查探,遇匪杀匪遇敌杀敌便是。”

      “少主公,我们暗桩的消息,昨日酉时三刻曾看到了求援信号,颜色是…是靛青银光。”

      凌不疑终于察觉到了不对,手里的茶盏瞬时摔倒地上,瓷片碎得四分五裂。

      靛青银光,是薛家军的求援信号,除去远在漠北的薛珩,唯一够格拥有这信号的薛家人,只有薛今朝。

      是了。

      他不得不承认,她眼下对程少商的偏爱太甚,是得知程少商或会被萧元漪训斥,都能大半夜跑到程府看上一眼的程度。

      要是再知晓程少商会对上樊知遇这样的狠角色,即便人在都城,又岂会无动于衷。

      可她怎么能亲自来?

      文帝说过,虽然万幸诀青丝的毒解了,薛今朝的身子骨已不复当年,天下百姓不知,但他们都清楚。

      那师承亲父薛大将军的功夫,早在与诀青丝斗争的半年中废得一干二净。

      偶尔能拉弓纵马,却再难一剑出鞘破长空。

      夜里薄雾弥漫,化作水汽扑面而来。

      凌不疑的脸冷得胜过寒冬的霜雪,攥着缰绳的掌心止不住的发颤,大起大落的情绪直直击穿了心底,无边无际的恐惧顷刻裹挟全身。

      她怎么可以亲自来?

      泱泱世间,她薛今朝当真丝毫没有顾念,当真不要他了吗?

      每每想一下,便都如凌迟般,千万把刀扎在心头,费了好大劲死死压抑住的情绪,终于是在看到绽放在素色衣裙上的血花后,再也兜不住。

      相识这么多年,也就初见那次,为了他同皇子公主实打实干得那一架,受了些皮外伤。

      他从未见她伤得如此严重。

      肩头、衣裙,都是一片一片刺目的血迹,偏偏神情从容。

      指尖沾了温热的血,凌不疑跪得笔直,脊骨却被灼烧成了灰,他反握住薛今朝的手,松开紧紧咬着的后牙,声音极轻。

      “骗子,你总骗我……”

      薛今朝也不恼这句莫名的埋怨,心里暗忖:骗你的事若真摊开了算,怕是不止这般行径。

      她没什么力气地挣了挣手,随后意识到这人是头一回见她受伤,大抵是被自己吓到了。

      “好,权当是我之错。”她自顾自地笑了笑,难得揶揄,“有劳将军把我拎到猎屋里头,我这伤口再不上药,快疼死了。”

      凌不疑不知她伤着哪,怕碰到她的伤,抱着人一步步朝猎屋走得很稳。

      “阿姊!”

      被黑甲卫护在猎屋的程少商快步迎上前,看清凌不疑怀里脸色苍白的薛今朝后,心口悬着的气登时堵在胸腔。

      她哽了须臾,跟着他们往里屋走,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带了哭腔:“阿姊,回去定得好好罚薛家军,放出信号半日,迟迟未到。”

      凌不疑把薛今朝刚放到草蒲上,一听这话,顿时侧首看去。

      薛家军便是再快的马,再好的兵,沿路赶来也需时日,哪有半日能到的?

      薛今朝倚靠着木柱,鬓发混着血汗粘在脸上,似乎是牵动了伤口,黛眉蹙了刹那,勉强笑道:“好好好,等你回去了,来王府想罚谁罚谁。”

      “只是现在,帮我包扎肩头的伤,可好?”

      凌不疑更是不解:“四娘子怕是不会包扎伤口,不如让我……”

      “我是女娘。”薛今朝抿着嘴望向他,补充道,“少商最稳妥。”

      凌不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脆声应下的程少商打断:“我会包扎,凌将军放心在屋外候着便是。”

      此话一出,凌不疑到底还是没再耽搁,一步三回头地关好木门,撤到了猎屋外头。

      屋内陷入静谧。

      薛今朝豁然卸了力,闭着眼缓了半晌,睁眼便撞入程少商一双翦水秋瞳。

      程少商看着她肩头的伤和愈发苍白的面色,手足无措地跪坐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薛今朝其实清楚,凌不疑是在场最适合替她疗伤之人。

      作为将军,他对处理外伤该是很有经验,而作为凌不疑,生死跟前的男女大防于他们又有何惧,她的确最信任他。

      只是,她这回伤在肩头,褪去外裳,大片大片尚未褪却的青紫色一旦让他瞧见。

      她不敢,她怕。

      凌不疑这样的性子,向来不信天命不信神佛,若知晓了诀青丝未解,哪还有什么理智自持,决计会再去寻一味更烈的毒服下。

      那日震耳欲聋的“我给你陪葬“,到底是让她有了顾忌。

      凌不疑从来都是言出必行的。

      叹了口气,薛今朝艰难地抬手指向角落,轻声道:“少商,马背上的那包袱里有金疮药,你等会替我褪去衣裳,我自己来包扎。”

      程少商颤着手扯开她被血浸湿的素衣,大片的青紫色蛰伏在雪肤下的脉络,正好延伸到了肩头的伤口。

      她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阿姊不想让凌将军知道你中毒之事。”

      薛今朝没隐瞒:“是,他性子直,处事颇为率性,让他知晓了此事,必定得在都城闹个天翻地覆。”

      性子直?处事率性?

      每回见面一张冷脸都阴沉得让人胆寒,一双墨眸不喜不悲,有着久经沙场的将军该有的威严,也有着不符常人的戾气。

      看到这样的人只会想起不好相与、敬而远之,哪里是薛今朝口中这幅模样。

      程少商忽而意识到,凌不疑对薛今朝来说,是很不一样的。

      “我中毒并非大事,回王府有医师会解毒,少商莫要担心。”薛今朝笑了笑,“也请少商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温和的语气干净却很空洞,仿佛中毒真的不是大事,听得程少商心下陡然酸泛。

      望着包扎动作熟稔的人,总觉得,那片青紫色早在她未曾参与的岁月中,蚕食着薛今朝的骨血。

      可薛今朝对她,从未食言过。

      “好。”程少商也跟着笑起来,“这是阿姊同我的秘密。”

      ……

      清风越过远岱拂来,递给山间一阵舒缓凉意。

      听见木门打开的动静,凌不疑转身望去,见程少商抱着薛今朝换下的衣裳走了出来。

      “有劳程娘子,今朝她如何?”

      程少商如实答他:“阿姊的伤上了药,也包扎好了,已无大碍,等阿姊换好衣裳便会出来。”

      闻言,凌不疑退了半步,拱手道:“多谢,今朝于我…重如性命,程娘子日后若有需要凌某之处,凌某定当竭尽全力。”

      程少商瞧他对自己这般礼待,着实有些意外,又听他那句“重如性命”,更是讶然,憋了很久,才道出一句:“原来阿姊对你,也如此重要。”

      也?

      凌不疑愣了半晌,眸光扫到她腰间坠着的两枚玉牌,他定睛一看,霎时皱起眉。

      怎么不说话了?

      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程少商登时了然,取下腰间的一枚玉牌,解释道:“这是阿姊交由我保管的玉牌,等她……”

      凌不疑突然低声问道:“程娘子的玉佩上,是你的小字吗?”

      “正是。”程少商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不知为何想起上回撞见袁善见的糟心事。

      那劳什子白鹿山第一才子,说他蠢笨吧,诚然一眼便说出了她腰间玉佩定是刻的小字。

      但若说他聪慧,竟问她小字为何取“弱弱”二字,气得她踩了人一脚当即打道回府。

      念及此,程少商连忙将自己的玉佩也取下来,递到凌不疑眼前。

      “凌将军在宫中长大,文韬武略,认真看清莫要读错,我小字嫋嫋,并非旁的什么字。”

      小字…嫋嫋。

      凌不疑看了看那两块被她握在手中的玉牌。

      记忆中的“袅袅”,稚嫩眉目里透着天真,自生下来便被保护得很好,甚至因着她一句宫中规矩繁多,获封郡主的旨意便推到了及笄礼。

      而程家这女娘,畏惧他,恭恭敬敬地称他“凌将军”,与喜欢缠着他唤“子晟哥哥”的薛今夕,截然不同。

      可薛今朝……

      他犹豫了一会儿,准备问些什么,身前的门却一下被人打开。

      “从驻跸别院赶来,将军想必也倦了,进来休憩一二,再回别院吧。”

      站在门口的薛今朝换了一套与程少商款式颜色相近的衣裙,天青色衬得小脸更为苍白,唇上也不见血色。

      “少商,劳烦你寻一处地方,把那身衣裳烧了吧。”

      程少商没多想,将手中玉牌递还薛今朝后,随即往猎屋外走去。

      四下无人,两相对望,薛今朝与凌不疑就这样面对面站着。

      “今朝……”凌不疑率先张了口,踟蹰道,“所以你会格外留意程娘子,是因为她唤嫋嫋?”

      薛今朝回过神来看着他,摩挲着手中玉牌,不答反问:“你觉着,她与袅袅像吗?”

      凌不疑凝眸想了想:“小字一样,但…她不像袅袅。”

      “是啊,她们并不像。”薛今朝堪堪笑起来,“起初碰巧遇到程夫人,从她口中第一次听到与袅袅同音的小字。”

      “其实程夫人与阿母的声音更像些。”

      “那日正好是中秋,或许是天意,或许是缘分,我回都城后将将到程府门口,便瞧见了少商,瓢泼大雨中,她笑得很自在。”

      她顿了顿,嘴角笑意加深:“后来得知她被送去乡下,我差人打点,险些还被她发现,直至你我重逢,也是少商第一回见到我。”

      “越相处得久,越清楚认识到,少商只是少商,而袅袅,早就不在了。”

      “袅袅一直都在,只要我们记得,她便从未离去。”凌不疑的语气很笃定。

      薛今朝循声看去,那双漆似墨染的星眸现下清澈透亮,因着自己的目光,睫毛颤了颤,看得她心里骤生酸涩。

      这一瞬,她望着凌不疑,脑海里忽地炸开一个念求,如果那些时候——

      薛今夕下葬时,诀青丝无力回天时,薛珩他们离开都城时。

      那么多的,她在这人间却谁都留不住的无助时候,要是凌不疑如此刻这般站在触手可及之处,就好了。

      “今朝……”凌不疑再开口的声音放得很轻。

      薛今朝的声音也跟着轻了下去:“怎么了?”

      凌不疑攥紧了拳头,往前迈了半步,眼眶湿润得氲出了雾气:“下回带我去山顶见袅袅吧,这么久没同她说话,我很想她。”

      薛今朝眨了眨眼,清清嗓子应道:“好,回都城你若有空,递个信到王府。”

      凌不疑的想法很简单。

      是,他背负霍家满门仇恨走到今天,一身血债皆是至亲至爱,他太懂薛今朝在求些什么,恨些什么。

      唯有将肩上压着的血海深仇逐个儿清算,薛今朝本就空了大半的破碎躯壳,才有可能疗愈复苏。

      若仇不报,若那凶手仍活在世间。

      若当真如此,他于这浮世,薛今朝于这浮世,便是行尸走肉,是活不成了的。

      凌不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承诺:“等我们将罪魁祸首抓到,为袅袅,为王府报仇后,你再带我去,好不好?”

      薛今朝的身子僵了片刻,心中涌起的温情霎时跌入深渊。

      想到雨夜里薛今夕冰凉的尸首,想到裴妙死寂到再流不出一滴泪水的眼,想到薛珩不过三十出头全白了的鬓角。

      她往日最恨睚眦必报的人。

      可如果不亲自让城阳侯府付出同样的代价,如果不亲手斩杀凌益,等诀青丝毒发,黄泉碧落再逢袅袅,她该如何自处?

      但凌益假使真死在她的手里,假使城阳侯府也因她而血流成河,凌不疑又该如何面对她呢?

      好像从那封密信指向凌益开始,属于她与凌不疑的结局,便是注定无法善终,遑论去求花好月圆。

      鸟雀成群跃过檐下,送来清脆啼鸣,凌不疑望着迟迟未作出回应的人,想起不久前毫无征兆被退回的信件。

      一桩桩一件件,加上如今的沉默。

      他喉咙生涩,嗫嚅又小心地道:“你若不愿,再说便是……你的伤虽上了药,还是同我回别院,请太医察看一番为妥。”

      这是薛今朝几乎不曾见过的凌不疑,不似传言里冷戾寡言的少将军,也不似与她相处虽愧疚但始终从容的十一郎。

      仿佛是一个犯了错的孩童,生怕她不再同他玩耍,小心翼翼的在乞求。

      薛今朝咬紧牙关,正欲解释,梁邱飞的声音由远及近。

      “少主公,樊昌有消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温情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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