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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太过莫测 ...

  •   夜幕晕开,白玉青砖映着盏盏月,王府内烛火通明,侍女们端着織金的衣裳垂首候在院里。

      屋内热雾袅袅萦绕,薛今朝闭眼端坐于池中,水面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流畅,两侧直直延绵到中央,利落又圆润地垂坠成一条漂亮的沟。

      若忽视掉紧蹙的黛眉,与零散扎着几根银针的雪白玉肩,明明该是令人心荡神驰的场面。

      “郡主。”霜降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太过安静的气氛。

      药浴须得在浸入汤池后,辅以肩颈几处大穴施针,这一重任自然落到了惊蛰头上。

      虽说男女有别,但诀青丝一事本是秘密,知之者少之又少,因此另请医术比惊蛰高超的女医,都城实在是找不出。

      何况寻个生人来谁都不放心。

      可说来也怪,起初惊蛰只是每次入屋会说句“得罪了”,施针又快又准,前几回还守在薛今朝身后,怕她有异样的反应。

      然而后来不知怎的,硬要拿东西蒙住眼睛才肯进来,还非要霜降陪同在侧,借着霜降的眼睛去施针。

      好长一段时日,薛今朝隐约悟出了点东西。

      大抵是惊蛰这颗铁树开花,心倾她的贴身侍女,于是乎将他向来不在乎的男女之别,摆在了医患前面。

      是以,薛今朝也懒得拆穿惊蛰的心思,只时不时打趣下两人,还总被惊蛰义正言辞的纠正:“郡主莫要再打趣,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

      薛今朝难得找到乐子,当然是不会信他狡辩,秉承着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终归还是随他们去。

      唯一可惜的是,施针过程变难熬了。

      从前两个时辰内,薛今朝还能离开用点心,抑或是处理些事务,如今却是因着蒙眼的惊蛰不方便施针,几乎不中断了。

      眼下霜降进来打扰,必然是有刻不容缓的消息。

      薛今朝睁眼,开口的声音有些虚:“何事?”

      霜降从袖中摸出一封信,瞧了瞧她的神色,低声答道:“是…阿飞送来府上,请郡主务必亲自过目。”

      凌不疑知晓自己近日在泡药浴调息,能让梁邱飞捎信且留下这句“亲自过目”,换作两人万府谈论前,薛今朝会以为是军械案一事。

      可现在,她倒是拿不准了。

      “你拆了信,读出来。”

      穴位蓦地隐隐作痛,细细麻麻的感觉游走全身的同时,薛今朝仔细梳理着听到的事儿——

      万老夫人寿宴程少商出席并不奇怪,先不说万萋萋拿她当朋友,程始如今虽只是低阶爵位,但仍算得上朝中新贵,又是万将军的兄弟。

      程少商自是会去。

      倒是不知,她小小女娘对桥木结构得心应手,巧妙布设下,竟让王玲乃至裕昌在内的一众贵女狼狈落水。

      凌不疑配合,大抵惯是不喜王姈作派,可明明最是狡猾机敏的袁善见也跟着掺和,还是出乎意料的。

      霜降不急不慢地念着信,这两日凌不疑还借程少商之手拿到了堪舆图,所以对她设计桥塌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万老夫人却将此事前因后果,修书递到了程府。

      萧元漪是个明法知礼的人,甚至对多年未见的程少商有种近乎执拗的期盼,从军之人不通宅院,便安了阴谋算计的偏见在自家幺女身上。

      阴谋算计。

      那是程少商十几年如一日的自保手段。

      即便只算得上小聪明,即便诚然没那么光明磊落。

      到底将将十五,还是个孩子,不懂权衡利弊,最是爱憎分明,更别提面对这位自回家便总行峻言厉的阿母。

      今日这事虽无恶果,但萧元漪怕是会压压小女娘的气焰。

      将信妥帖收起来,霜降不解道:“郡主,四娘子拆桥一事,为何凌将军定要您亲自过目啊?”

      薛今朝眼里情绪揉杂,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他知道我对嫋嫋上心。”

      “霜降,替我取了银针,去库房寻两瓶上好的活血化淤…或者消肿的药,再差人去程府,就说……”

      “清平特来拜见程三夫人。”

      ……

      都城天气莫测,这几日碰巧变了天,潮气本就塞平日更重一些。

      程少商看着主位上严峻凛然的萧元漪,指尖紧攥,仓促地垂眼压住了酸意,开口声音有些哑:“没有为何。”

      “只是想出口恶气罢了。”

      “今日出门前我叮嘱过你,若再惹事,定不会轻饶。”萧元漪面露愠色,语气冷厉得像一把利刃,“你为何还是要做?”

      为何还是要做。

      为何屡教不改。

      程少商一颗心跌坠入谷底,空落感让她快要喘不上气来。

      她有时觉得,自己于萧元漪而言实在无关紧要,可短短几月又放心不下问了她诸多次的为何。

      但是,谁能回答她?

      为何明明是骨肉至亲,明明是遮风挡雨的一方屋檐,挡不住往日的苦雨,也挡不住今朝的孑然。

      她只能日日怕,怕夜冷风雨,怕青山愀然。

      “做,便就是做了。”程少商平淡地道,眼眶却是止不住的红了起来,“少商原也未指望阿母会放过我,要打要罚…随便。”

      初月如弓,夜里寒气愈发冻人。

      薛今朝进程府时眉眼含笑,满身花香清冽馥郁,浅色精致的衣袍划开了藏青的深夜,像是一朵开得欢的娇花。

      说起来,桑舜华有好几年没见过她了。

      当年,都以为白鹿书院难得来了名仙姿佚貌的女公子,未曾想到此人竟是赫赫有名的清平郡主。

      不过知晓此事的,除去事先告知的桑氏,也就是凭本事猜出端倪的袁善见一人。

      几年的岁月,桑舜华偶尔会想起这位惊才绝艳的小女娘,会可惜相处时日太短浅,清楚身份尊卑有别,再见怕是很难。

      没想到,重逢会是…这样的场景。

      “郡主莅临寒舍,真是令程府蓬荜生辉啊。”程始最先回过神,一边恭敬地拱手行礼,一边还不忘朝灯火通明的主厅睨去。

      眉心轻拧,薛今朝嘴角的笑意未减,摆了摆手:“程将军无需多礼,我只是同程三夫人许久未见,今夜月色宜人,便想着来府上叙叙旧。”

      桑舜华闻言看向她,眼里有些出乎意料的不解与打量。

      如此言论委实牵强了些,何况还是出自薛今朝的口。

      “程三夫人曾对我多有照拂,想来程家的女公子皆是能说得上体己话的。”

      薛今朝笑起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主厅,温和道:“不知…程四娘子何在?”

      此话一出,在场的程家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先不说前些日子乔迁收到的那几株大手笔的珊瑚树,眼下这句轻飘飘的话更像是一道惊雷,劈得人措手不及。

      程始最慌张,这不知那阵风吹来的小祖宗会忽而摆家程府,更是话锋一转说起了程少商。

      其次就是一言不发的程止。

      谈不上精通为官之道,但他也听说过面前这人,仍是一句话顶得上半边天的权贵,到底是畏惧。

      反而是桑舜华,隐约猜到薛今朝此番前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连忙向程始使了个眼色:“郡主既是来找嫋嫋的,婿伯还不去让姒妇放嫋嫋出来。”

      薛今朝愣了半瞬,唇角的笑容骤然熄了下去,目光随即不加掩饰地转向主厅。

      放嫋嫋出来。

      难怪,她早一刻钟便差霜降来传信,竟还是在偏厅匆忙相会,也没见到萧元漪与程少商。

      来晚了。

      程始见状,陪笑道:“正是正是,还请郡主稍等……”

      “程将军带路吧,四娘子风寒将愈,我去见她便是。”

      薛今朝的脸冷得胜过凛冬的冰霜,程始领着她行至主厅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小祖宗怕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程少商来的。

      屋内灯火逶迤照亮石径,薛今朝越走心里越不安,这种不安在看到趴木凳上的人儿时,化作银针乍然扎在了心口。

      正中央,程少商趴在长凳上,身子随着接二连三落下的军棍起伏,蜀锦制成的衣裙已有更深的颜色晕染开来。

      薛今朝甚至听得见皮肉绽开的声音。

      “将军止步,来者何人?”不明情况的武婢拦下了面生的女娘,下一秒,就见这女娘提裙踹开军棍,快步走了进去。

      “军法处置刺头兵,程夫人是拿亲生女儿当手下的兵训练吗?真让本郡主叹为观止啊。”

      程少商半阖着眼,浑浑噩噩间耳边响起了熟悉女声,她愣了愣,强忍着剧痛循声望去。

      平日里对她温温柔柔、眼笑眉舒的人,如今,倒真为她做回了言行嚣张举止跋扈的郡主,哽咽了刹那,终是泛起泪来。

      萧元漪转过身,飞快地掩住了情愫,一眼便瞧见了薛今朝腰间晃荡的玉佩,瞬间明晰来人身份。

      “嫋嫋!嫋嫋!”

      程始这下哪还顾得上君臣礼仪,冲上前去,颤着手拿开了程少商嘴里的软布,声音也跟着抖。

      “元漪啊,就算是嫋嫋犯了再大的错,你也不该下此重手啊,她可是你我亲生的。”

      桑舜华讶然失色,急忙道:“姒妇怎么打得这么重?快,快去请医士来,这得赶紧上药。”

      “元漪阿姊,我从未如此钦佩于你,竟舍得如此下狠手对自己亲生女儿,少商即便有错,元漪阿姊就不能言传身教吗?何必行此大罚?”

      一向温润的程止也忍不住为程少商出声。

      萧元漪气得浑身发颤,厉声道:“好得很,挨打的不出声,出招的却来质问我,你们一家人小的有理大的也有理,到头来没理的偏成了我。”

      “三弟,你即将去骅县赴任,将她一并带走吧,这孩子……”

      薛今朝听到这,心下猛地开始战栗。

      年岁所渡,一切明明找不出任何相似之处,她却没由来的想起那个支离破碎的雨夜,裴妙也是这样。

      气急了,走投无路了,口不择言对她说下了字字诛心的话,自那以后,将她魇在血流成河的梦里。

      也将她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每每惊醒后,是鬓发潮湿,眼角也潮湿。

      “何去何从,等四娘子调理好身子后,再论不迟。”薛今朝不管不顾地打断了她,广袖里握拳的指骨发白。

      她往前走了几步,眼神复杂地对上萧元漪,看了半晌,缓声道:“夫人睿智,莫要说后悔的话,少商是好孩子。”

      萧元漪怔瞬望过去,琢磨不透她的言下之意,也琢磨不透那双漂亮眼眸中莫名的悲恸。

      清平郡主的名号她虽在外随军,却也早有耳闻,无论今日她是为何而来,这样金尊玉贵的娇纵王女,对程氏来说太过莫测。

      对程少商来说,更是危险。

      薛今朝今时今日愿意为了她出头,愿意为了她深夜前来,那若是而后厌了倦了,只怕会被弃之敝履。

      都不知怎么死的。

      沉吟片刻,萧元漪敛住怒意,拱手道:“郡主金枝玉叶,今日前来,程家有失远迎,礼数不全,望郡主见谅。”

      “自古家丑不可外扬,然臣妇当坦言相待。”

      “若换作程氏其他女娘,能得郡主青睐,我们程氏深感荣耀,可小女自幼缺乏管教,行事顽劣不堪,只是少商她自己……”

      “配不上郡主的青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太过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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