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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军功 ...

  •   眼神松动,薛今朝很难猜不出对面这人的念头,到底两人之间曾横亘着世上最难堪破的情。

      朝梁邱起摆摆手,她轻声道:“起来吧,搁别人府邸就别讲那么多礼数了,找到堪舆图了?”

      “尚未。”凌不疑摇了摇头,努力疏通胸口堵着的郁气,扯了扯嘴角,可无论怎么用力都勾不起一个笑来。

      “应当是藏在万老夫人房里,本来准备明日去王府找你商量。”

      薛今朝愣了愣,想起今日对他发的脾气,心头瞬时涌上许多复杂情绪,有愧疚,有尴尬,还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心疼。

      她正想说点什么,被屋里头的程少商阻断了。

      “萋萋阿姊,门外是不是人在说话啊?”

      凌不疑飞快地反应过来,对梁邱飞使了个眼神,拉着薛今朝退到了隐秘暗处。

      木门发出脆声,万萋萋四周看完,一边关门,一边柔声答道:“没人啊,我家夜里有侍卫巡逻,少商妹妹莫担心。”

      月上柳梢,薄云染雾。

      薛今朝凝眸看着圈在自个儿腕间的那只手,终是没有开口责怪它的主人逾矩,只等房门再度关合,才轻轻挣开。

      “今夜是我擅自行动,未及时告知你,抱歉。”

      凌不疑立在一旁,听完这话身子并没有放松,反而瞧上去更紧绷了,指甲狠狠嵌入掌心,几乎要刺破手掌的血肉。

      “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薛今朝愣了愣,没回过神来:“什么?”

      “今朝。”凌不疑心里腾起了酸涩的雾,低着声音开口,“你能不能,试着再信我一回?”

      薛今朝敛眸,有那么瞬间的恍惚,好像那些惶惶不解刻骨爱恨她都不想再深究了,此时此刻,只将所有真相全盘托出。

      她往后撤了半步,仔仔细细打量着凌不疑,瘦了很多,即便光线晦明,也看得出轮廓线条更甚锋利。

      从前,较人心计博弈虽不至如今这般信手拈来,但她自幼出入宫闱,也耳濡目染了许多。

      她并非没心没肺,纵使当年凌不疑那夜的所言所举,无疑是在心口剜下了一块儿软肉,可这四年,也足够理清些什么。

      了解过凌霍两家旧事的,很难对凌家有什么好感,尤其是淳于氏。

      守寡后投奔表哥无伤大雅,霍君华也从未亏待过这位远房表妹。

      只是没想到,在霍君华与凌不疑失踪的那几年里,淳于氏竟爬上了城阳侯正妻的尊位。

      听闻过这等腌臜事的薛今朝自是不喜城阳侯府。

      那时与凌不疑相处,也担心过如何继续,好在凌不疑比她反应还大,他曾坦荡对她直言。

      “不喜?我是憎恨。”

      憎恨凌益,大抵是为已然神智不清的霍君华。

      而在凌益知晓两人私交甚密来找她后,凌不疑更是不留情面,拽着她头也不回离开,语气罕见的带了怒气。

      “绥绥,你莫要为了我,同这种人讲什么,一句话也不要讲,一句话也别信。”

      这样仿佛刻进骨子里的恨,还指望他能在凌益面前说半句真心话吗?

      而且,凌益在霜降报来的密信里出现过好几回,如此再去回想那个雨夜,或许也就最后那句“对不起”是真。

      可,又如何。

      有些话,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破镜重圆是幸事,有缘无份才是常事。

      那个雨夜就是薛今朝这辈子难以跨越的鸿沟,她历经过最剧烈的疼,到现在都记得,袅袅如断线风筝坠在裴妙怀里的那一刻。

      薛今朝忘不了,如果不是为了求证那一己之私的情意,冲动行事,去凌府是她做出的最后悔的决定。

      若非如此,岂会在歹人最先强闯王府的时候不在,若非她没乱了心神,岂会不过四个回合便被歹人伤了好几处。

      若非心神体力俱竭,又岂会,没能截住那根淬毒的箭羽。

      流落在这世间里,步步为营的算计,薛今朝早就不是为自己活着了,所求也仅会是手刃真凶。

      然而,她怎么还是在看向凌不疑后,心生犹豫动摇。

      这很危险,也很不该。

      薛今朝直了直背脊,冷了眼神:“你我既是盟友,自是…相互信任,相互帮扶。”

      凌不疑脸色一白,满脑子都是前半句的两个字,胸腔跟着痛了起来,低声道:“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堪舆图的事先放一放,圣上西巡,你可是有想法?”薛今朝在一片静谧里淡淡提及正事。

      凌不疑闷声道:“圣上仁慈宽厚,依然觉得此事是一个误会,打算先西巡。”

      薛今朝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蜀中可不会觉得西巡只是西巡,倒不如借此逼一逼那些心虚之人,狗急了到底是会跳墙的。”

      望着眼前眸光凛凛的女娘,凌不疑忽然有些明白,她这几年的行径意欲何为。

      传闻皆说丹阳王夫妇虽远离都城,但清平郡主仍受万千荣宠娇养,总说她披着身贪恋红尘笑饮佳酿的皮。

      可世人不知,现世里她比谁都要清醒聪慧。

      没留意他的神色,薛今朝自顾自地道:“得想个法子让他们先急起来,拿到堪舆图后再想法子将人一网打尽。”

      “不错,我准备明日取了堪舆图,晚些时候去肖世子府上走一遭。”凌不疑顿了顿,旋即犹豫着开口,“圣上西巡…你会去吗?”

      西巡此事可大可小,文帝既存了试探敲打的心,随行之人自是精兵猛将,要再加一位养尊处优的郡主,怕是有点不妥。

      “当然去。”薛今朝猜到了凌不疑的顾忌,神色自若地捋了捋广袖褶皱,抬眼望去,笑着道,“无法无天的郡主闹闹脾气。”

      “什么事儿便都有得商量。”

      凌不疑愣了愣,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温柔笑颜,片刻之后,也跟着笑了一下:“好,那后日万老夫人寿宴,你来吗?”

      明眸微不可察暗了几分,薛今朝移开眼,望着天边穿过层层乌云的那轮皎月,语气淡淡:“那日有点事儿。”

      凌不疑皱眉看去,面上冷峻如斯,叫人瞧不出任何情绪,沉声道:“程四娘子会来。”

      薛今朝唇边仍噙着笑意,只专心致志地欣赏着月色,小脸拢着浅浅银辉,若隐若现的细细绒毛平添几分娇憨。

      “不是同你说了,我这几年功夫没长进,道行太浅中了毒,后日其实本要在府中清余毒,想着得来找堪舆图,便想放一放。”

      “现在正好,堪舆图你去取,我后日自是不用来了。”

      这是凌不疑第二次听她提起中毒。

      薛今朝讲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轻,同适才说那句玩笑话时的悠然自得天差地别,一股子无悲无喜,像在叙述旁人的故事。

      都城世事不问的小郡主,丝毫不惧毒发的痛,也丝毫不惧悖离生门的路,却听得他内心陡然绞起来。

      复杂酸涩冲得他眼眶肿胀,或许还有些悔不当初的愧疚在作祟。

      薛今朝这话半真半假。

      去西巡的日程不短,诀青丝发作的规律愈发紊乱,从明日起开始药浴最好不要停,但一开始忧心堪舆图,后日的确准备来万府。

      好在如她所说,凌不疑揽下了此事,便无需再过担心。

      要调养身子是真,但清除余毒是决计无望。

      凌不疑能查到惊蛰去医馆,就有可能查到更多,比起用一个谎去圆另一个谎,索性似是而非的亮底牌。

      只是……

      看着面前这人苍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眶,薛今朝眨眨眼,心里生出异样的无措感。

      “为何不同丹阳王他们离开?”

      夜里温度不高,此时又将近子时,风里都卷了冰冷的水汽。

      “戍边太苦,不想去。”薛今朝语调放缓很多,一双本该清澈如风月般的美眸,此时雾蒙蒙的,瞧不真切。

      “今朝,圣上并非真贬,你若同丹阳王离开都城,何尝不是一件……”

      “你怎知不是真贬?”薛今朝蓦然出声止住凌不疑的话,黛眉蹙了蹙,隐约察觉出了什么,眼里终归掀起了浪。

      “那道…漠北戍守的圣旨,是你所求。”

      自薛珩被污蔑是孤城案帮凶开始,仿佛有一个无形的人站在这场杀局后,一次又一次的置王府,置薛家于死地。

      乃至袅袅去世后,仍时不时有宵小来王府作乱。

      薛珩不曾向文帝禀报过,一个是当时倾尽全力只想着救下命悬一线的薛今朝,另一个,是他寒了心。

      一位驰骋疆场半生的将军,可以在战场死而无憾,却难以释怀差点死于朝堂的算计。

      已经因着宠誉过盛失去一位女儿了,饶是知道文帝确有苦衷,但薛珩也不敢再与皇家过多牵扯。

      而漠北戍守的旨意来的突然,满朝文武不可能有傻子时隔半年不到,又提及孤城案,又冒险去求这旨意。

      薛今朝想了四年,也查了四年,根本找不到是谁所为。

      都城中虽未有流言蜚语说丹阳王是被贬,但王臣将相之间皆是心照不宣,平日里还装模作样安慰她。

      而凌不疑是唯一一个断定非贬的人。

      换句话说,他就是那个冒险去求这道旨意的傻子。

      心上豁然似落了块巨石,压得薛今朝有些喘不过气,她苦涩地笑起来:“你不是不信我阿父吗?为何…为何又要用军功去换这道旨意?”

      她记得很清楚,比戍边旨意早传遍都城的,是短短三个月竟以绝对弱势大胜敌军的喜报。

      是凌不疑告捷的首战。

      除了军功,彼时的凌不疑还有什么。

      “凌不疑,你这样…究竟是为何啊?”

      凌不疑垂下眼,讲不出话。

      究竟是为何。

      薛珩算他带兵打仗的半个师父,薛今朝是他此生认定的良人,丹阳王府,是都城里对他很重要的存在。

      到头来,却问他为何要站在他们这边。

      他更想问问自己,当初为何走得那么匆忙,以至于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只拿得出军功去换这道旨意。

      少年人面对血海深仇下意识的逃避,险些断送了他最爱之人的身家性命。

      “袅袅的消息传来时,是首战告捷的庆功宴,我本想是用军功,求赐婚旨意的,可我看到都城传来的信后,第一次……”

      “后悔拿起了手中长剑,后悔没再等几日,同你好好解释完、告别完再出征。”

      “我其实……”

      凌不疑骤然落了泪。

      这是他回都城后,第一次为自己辩解,可他讲不下去了,再多的后悔,再多的军功,再多的弥补,也换不回那个如朝阳般热烈的薛今朝了。

      往前迈了半步,薛今朝看着凌不疑,青年宽阔的肩膀此刻快要塌下去了,满脸的泪水让她想起了从前的阿狸。

      那时,凌不疑受了欺负被她发现,只笨拙执拗的拽着她的袖子。

      “阿狸…没事。”苍白沙哑又有些哽咽的四个字,是九岁的凌不疑即便被她护着也惴惴不安的反应。

      眼眶发红,薛今朝微微仰起头,一点一点擦净凌不疑面上的泪水,轻声开口:“怎么还哭起来了,我不过问了一句。”

      “别哭了,阿狸。”

      姑娘家指尖冰凉,惊得凌不疑猛然抬首,泪眼朦胧里,直直望进了薛今朝的眼底。

      他本能地抓住了停在自己眼尾的玉手,脱口而出道:“绥绥。”

      薛今朝的睫毛颤着,就这样看着他,没有抽出手来划清界限,没有应下掺杂情意的小字。

      夜半的冷风透骨发寒,似是要携着人坠入冰窖。

      然后凌不疑看见一滴泪从薛今朝眼角滑下来,滑进了他心头血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军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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