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慕十文

6、发现大师兄的秘密

　　大师兄的沉默确实不是默认。
　　而是不知好歹。
　　几乎我每次打坐，他都要一起，原本只缠着我一个人的灵气现在被分了一半。练剑的时候也要一起，虽然我用眼神示意他不用开尊口点评，但是我忘了大师兄有一双能说话的眼睛。
　　又比如说这天晚上我屋子门口多了三叠桂花糕。
　　用脚趾想都知道是谁送的，人有错，但是食物没有错，他居然挟美食以令师弟，这让从不浪费粮食的我很是寒心。
　　所以我拿去后山喂鸟了。
　　第二天再回来，还是有叠桂花糕。
　　我亲自动了尊手，将这叠桂花糕挪到了大师兄房门口，将桂花糕下的碗碟施咒定在了那里，果不其然，练剑抹黑回来的大师兄被绊了一脚，隔壁传来乒乓一阵响。
　　我好险没笑出声来。
　　我想着他肯定不会送了，除非他想每次回来都摔个四脚朝天。
　　没想到他直接敲了我的门，哑着嗓子喊师弟。
　　师弟在睡觉，听不见。
　　他敲了一会没再敲，我以为终于清静了，听到窗台哒的一声响，一睁眼看到这厮又重新拿了一个碟子，放在我的窗口。
　　哪里会有人晚上吃甜腻的桂花糕的？
　　突然想起来当初我好像也是晚上送给大师兄的……
　　算了。
　　我走到窗口，刚想拿，就瞥到了槐树后的一个影子。大师兄为了看清楚，好像还微微踮着脚。
　　有点好笑。
　　我收回了手，转身回到了床上。
　　我看着那个影子投在了窗上，看了很久，他好像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向这边，直到我闭上眼。
　　之后就不是桂花糕了，大师兄似乎以为我不喜欢，改成了一束桂花。
　　看到那一枝桂花，我终于忍不住冲到大师兄屋子前敲了敲门。
　　大师兄很快就来开门，快到没有脚步声。
　　他安静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开口。眼睛时不时看一眼我手上捏着的桂花，又看一看我。大师兄很好看，和桂花灼灼相映，差点让我忘记来兴师问罪的初衷。
　　我捏着桂花，气得有些哆嗦：“你在羞辱我？”
　　大师兄明亮的眼有一瞬暗淡下去。
　　我看得好笑：“桂花糕，桂花，我要不要仔细想想之前送过你什么，来猜猜下一个顺序？”
　　果然太拐弯抹角的话大师兄是听不懂，他只听懂了我在生气，僵硬又生涩地让我不要生气。
　　我摊手，将那支桂花扔在一边，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眼角下垂，看着那支洁白的桂花跌落在泥地里，几片花瓣散开，打了个卷，沾到泥土的印子。
　　我等了足足一刻钟，他站着连屁都不放一个。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又拽住我的袖子，大师兄肩膀颤抖，说了声对不起。
　　如果说之前我很疲惫，那听到这句对不起之后，就真的是疲惫到了极致。
　　我说我不是小心眼的人，这一世我当他重来，还是那个可敬的大师兄。
　　我说即便是我前世也没有很怨恨他，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而已，但是他从来没有告诉我。
　　我说现在我也没有兴趣知道了，别烦我了。
　　但是这个一向很会抓重点的人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忽然扯住我的袖子抬起头来，我看着他愣了愣，因为大师兄的眼睛红透了，我从来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和祈求，问我喜欢什么，说是师兄对不起你，一直打听我的喜好，好像是要把曾经毫不在意的时光一点点拼回来。
　　这个师兄真让我感到陌生，比当初他天人五衰奄奄一息的时候还要陌生，所以我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学师父一样贴个符咒。
　　但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师兄了，我可以一眼辨真假。
　　但是何必呢？他这样不如一开始就不暴露自己重生，这样我还可以把这场兄友弟恭的戏演完。
　　现在是杯盏破碎，覆水难收。
　　我说真的不必了，我像师弟对师兄那样，对他做了一个揖手礼。我们门派是散修，平日不必在意这些虚礼，类似的礼我只在拜师的时候行过一回。现在我行这个礼，不过是表明我不介怀他的过去，真心将他当作师兄。
　　但是大师兄的脸却瞬间白了，他怔在原地，看着我转身离去。
　　我是真的很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
　　在好不容易除了妖之后确实很累，但是也没有累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因为我和大师兄的捆绑关系，即使见到再怎么尴尬，我们还是要一起下山。我的结阵之术大有增益，所以我没等大师兄拔剑，先甩了阵法，虽然是比剑麻烦一点，但是灵剑劈身，阵法毁心，我从精神上打击了那个妖鬼。
　　等到那妖鬼嘶吼着在地上打滚差点伤到我，我再一剑了结了他。
　　确实有点累，大师兄被我阵法困住，被迫纹丝不动看完全程。
　　从心灵上摧毁敌人并没有给我带来很多快感，只是切实体会到了这个阵法的威力，想着以后还是要少用。
　　大师兄并没有被阵法困很久，等他挣脱，我已经办完事了。
　　我要和三师姐炫耀一下，说这次我根本没让大师兄拔剑。
　　虽然她肯定会骂我鬼话连篇，臭不要脸。
　　大师兄沉默走在我身边，从那次见面以后，大师兄似乎终于知道我和他之间有一种名为尴尬的磁场，每次都沉默不语地做跟着我的影子。
　　我正觉得他大有长进，就看到大师兄在石阶口蹲了下来。
　　我在原地等了他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在除草。
　　大师兄却哑声说要背我上石阶。
　　我愣了一下，嗤笑一声，他以为还是小时候吗，且不说这点台阶我用轻功跃上去就好了，再说我现在跳上去还不把他给压趴下。
　　他还沉默地垂着头，束起青丝垂在脸边，露出了白皙的脖颈。
　　好像以前的小师兄，明明已经累得哼哧哼哧喘气了，还是咬着牙背我爬台阶。放我下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还硬撑着脸和师父告辞才回去。
　　那时候师父看破一切，保留了他几分颜面没有点破，在他走后笑眯眯和我说，师兄对你好吧。
　　我睁大眼使劲点头：“师兄对我好，我要对师兄更好！永远保护师兄！”
　　然后被二师兄听到，他之后还拿这个说事要我还钱，在我说是大师兄之后咬牙切齿。
　　我还是很想那个小师兄的，让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喜欢他。
　　我要扶起大师兄，他还是坚持半跪在地上，固执的样子就像当初那个小师兄。
　　我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硬是把这个人翻过来，发现大师兄的腹部在淌血。是的，淌的那种。
　　什么时候受伤的？站着也能受伤？
　　我很不解，大师兄低着头沉默了一会，说他刚刚用灵力去冲阵法了。
　　法修灵力本就比剑修更充沛，用剑修的灵力去冲法修的阵法，师父看到了应该会气厥过去吧。
　　又想到刚才那妖鬼还想隐藏几分实力来伤我，估计就是那时候大师兄冲破的阵法。我帮他施了法咒止血。灵力相冲在体内只怕一时难消解，就这个状态还说想背我回去。
　　到时候别到半山腰，我们两个一起滚下来。
　　我歪头叹了一口气，其实可以传声给师父，但是大师兄现在这个状态，应该是想快些回去躺着。师父来了还需要好一段时间消解，那大师兄可能需要躺在山脚运功，被路过的人看猴戏。
　　我拍了拍手，蹲在他身边。
　　大师兄眼神很困惑，问我师弟是在除草吗？
　　如果不是他的眼神天真无邪，如果不是他真的没有流露一点嘲讽的意思，我真怕我就在这里，让他少受折磨，入土为安。
　　我说上来。
　　大师兄愣住了，直到我不耐烦地催促，他才小心挪过来，伏上来。我的手放在他膝盖下面，一站起……
　　二站起。
　　三站起。
　　好站起来了。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娘，调动了我的灵力，驮着大师兄迈上台阶。
　　好在我的灵力可以帮我承担一些重量，大师兄很不老实，他的手也不扒住我，攥成拳头放在我肩膀后，两条腿还在使劲收拢，好像这样可以减轻一点重量，估计是从来没有被人背过。现在我的腰就是被两根筷子夹住的韭菜。
　　我的亲娘。
　　我半道给他颠了颠，匀出一口气来咬牙说了一句抱紧我的脖颈。
　　大师兄的手才颤抖，但又坚定地抱住我的脖子。
　　这下我们的距离就更近了，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耳边，像小猫的爪子，让人又疼又痒。换成一般人可能很旖旎，但是对于腿正在发抖的我来说无疑是猛兽的吐息，一吹可以把人吹跑。
　　虽然和大师兄练剑，可以一剑劈山，但是那是剑劈的，关我什么事。
　　如果是小师弟的话可能会更轻松一点，毕竟大师兄是剑修，还修过体，一身匀称纤长，衣服底下却是实打实的肌肉。我虽然也修过体，但是没有负过重物，背过最重的是那个打算把师父炸上天的一桶炮仗。
　　问题是担忧大师兄的伤势，我还得走快一点。
　　等到三百级台阶走完，把大师兄背回屋里，我的腿已经无法停止颤抖。
　　还有就是一路上二师兄小师弟三师姐还有师父那个老混蛋看到了都不知道来搭把手，反而是用一种恶心兮兮的感动的眼神在旁边观看，如果不是我看上去好像停一下就会立地成佛，他们估计还想给我颁个奖。
　　我觉得我们是真他妈两清了。
　　之前大师兄轮流将桂花糕桂花送了一遍还不觉得，走了三百级阶梯之后，我痛哭流涕，是真的这么觉得。
　　想找师父进来运功，发现大师兄已经昏迷过去，紧紧抱住我的手不放。
　　如果是扯我的袖子，那我勉为其难让他扯断就是了，可惜了我喜欢的银线红袍，但是他抱住了我的整个手臂，在我放下他的那一刻，感觉我的手承担了不应该承受的重量。
　　师父进来了，然后又出去了。
　　该死。
　　运功是一种很亲密的行为，即便是师父也不经常给我们运功。再说门派中安然无事，也没有什么会让我们的功法紊乱。这相当于我的灵力要探入大师兄的每一根经脉，在这期间我和他同呼吸共心跳，也会共情共感。
　　我喊师父，师父不应我。
　　我推大师兄，大师兄皱眉不醒。
　　我喊其他混蛋的名字，果然没有一个人应我。
　　这群混账东西。
　　不得已，我只能颤抖着腿跪在他床边，将灵力顺着手臂经脉渡进了他的身体，一寸寸抚平大师兄的经脉的时候，果然有那种诡异的亲近感，感觉我的灵力变成了我的手，在抚摸大师兄……
　　好死不死，顺到一半，大师兄清醒了。
　　我又不能到一半停下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大师兄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明亮得发光，借着月色，我看到他耳尖红了，然后是脸，我很糟糕地同感这种紧张无措的心情，本就五味杂陈的心绪还要加上他的五味杂陈。
　　我感觉再不阻止，五味杂陈就会变成翻江倒海了。
　　“静心。”我按了一下他的手。
　　妈的，翻江倒海。
　　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静心。”
　　大师兄急促地呼吸了一下，我才感觉心里翻覆的情绪渐渐平息。
　　我在他的体内探了探，发现手上的老树枝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他体内的这抹灵息和老树枝是相通的。
　　灵台是修道之士体内灵气的蕴养之处，灵台供养的灵息也是一个修士灵力本源。按理来说天生养成，气息也是独一无二，不可更改。辨别一个修士最好的方法就是探灵台，查灵息，灵气可仿，灵息难摹。
　　什么鬼，这老树枝难道是大师兄留给我的？
　　还在迟疑，大师兄却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做贼心虚地封了灵台。
　　本来还是怀疑，这厮自己做实了。
　　我隐而不发，先帮他将全身灵力给抚顺了，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却不想脚实在无力支撑，给绊了一跤，直接跌在床上，跪坐在师兄身上。
　　大师兄没有反应过来，眼睛里一派茫然，发被拉扯得散了下来，领口散了一些，露出锁骨，皎如月华的脸还带着些红晕，看上去很好欺负。
　　我给了自己一巴掌。
　　大师兄才反应过来，更茫然的同时又奋力挣扎起来，如果是平时我早就被他掼地上了，可惜他的伤才刚好。
　　我想将那老树枝取下来，狠狠摔在他的脸上。
　　嘿，取不下来。
　　只能比在他眼前：“这是你的东西？”
　　前世的时候我在闭关的时候喜欢无意识地抚摸老树枝，这根老树枝里的灵力一直在辅助我修行，所以我觉得这应该是辅助修行的法器，还在惊异于师父那老东西还会把这种不俗的物件留给我。等到后来成为将军，我也觉得每每在危急时刻，这老树枝总会默默地庇护于我，仿佛周身有护身结界。
　　所以前世救我几命的物事，居然是大师兄留给我的？
　　我嘴上说已经原谅，其实只是想不在意，那不是原谅，只是使劲将这事抛之脑后。
　　我需要一个支点。
　　所以我逼问他，这是你的东西？
　　大师兄没有回答，他闭了眼。
　　我心中的火忽然冒起来，前世也是，逼问的太紧他就闭眼，像这样什么也不说装尸体，活活要把人给气死。
　　他以为他很高尚吗，把保命的东西留给最不需要的闭关的我，自己被魔修折磨个半死。凭着这个就可以让我原谅，让我前世在门派被灭后活得更好一点吗？
　　我忽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以前喜欢他什么也不说，憋在心里但是偏偏让我看出来，觉得这个个性很可爱。
　　我真是脑子进水。
　　现在我最恨的就是他什么都不说，前世我差点用摄魂术，但是想到他要受多大的痛苦，就憋着让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折磨了我一辈子。
　　我附在他耳边，要他闭着眼，也将我的一字一句听得清楚。
　　我说大师兄你才是真正的英雄，没有你，我活不到那么长，活到替门派报仇。
　　我说大师兄，没有你，我也没有机会活那五十年，把门派里破碎的元神养回来，给所有人完美的重生。
　　我说大师兄，原来我才是你最后一步好棋。
　　大师兄猛然睁眼，他的眼眶红了，来拽我的袖子，急促地说着什么想解释，我垂眼看着大师兄，淡漠的没有任何神情。大师兄的解释渐渐弱下去，只是小声问了一句，现在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了。
　　对吗？
　　最后一个对吗他问的很小心，带着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侥幸和希冀。
　　我点点头，就看到他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大师兄抿紧了嘴，睁大了眼不让滑下来，看向一侧。
　　我顿了一下，忽然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说修得大道，就考虑考虑吧。
　　大师兄……大师兄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我劈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