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妖王死了! 在死灵 ...
-
在死灵泽匍匐沉沦了数千年的妖族,怎么会在妖王死后就退回沼泽呢?眼冒绿光的饿狼,要蚕食尽猎物才算至死方休。
动了动唇,谢予什么也没说。她这样想,也好。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才道:“这几日陪着我,算是履约。”
沈石微愣,像是没想到赌约之事妖王竟提出了如此简单的条件,她实在不懂前这个人。
她本以为谢予野心勃勃,要吞并全部仙门才肯罢休。但与他交手,他次次点到为止,而今身中血咒,竟也无半分恼怒之意。
赢赌约不是目的,她本就是顺水推舟来到妖域,早已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
妖域是无他信任的人了吗?竟让杀他的人陪着他?
想不通谢予此举所图,她索性放弃,本就不是深谋远虑之人,想再多也无甚意义。
沈石是一百多年前尘微仙尊捡回来的。
她师尊说,捡到她那日大雪纷飞,飞雪压弯了竹,压塌了草,大雪深数尺。湖面冻结,屋檐垂锥,竟也有几株梅花绽放,鲜红若血,引人注目。
就像她一样。
世间乞儿千千万,师尊却唯独选中了她。尘微仙尊说她就像冷絮中的烈烈开放梅花,红得耀眼,所以他总能看到她。
师尊总是夸她的。即使世人都说她不配玉徽二字,师尊还是给了她。世人说她自私自利,师尊偏说她有颗侠义之心。师尊眼里的她总是跟世人是相反的。
但他不知道,在被他捡到之前,她会因为偷了一个包子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同一屋檐下的乞丐冻死她也不会有丝毫恻隐之心。她只会把那冻死老乞丐的衣物抢过来,以免自己跟他落得同样的下场。
师尊说她是梅花,其实她是冻结万物的冷絮。
但雪遇热会化啊,她把融化的心给了尘微仙尊,尘微仙尊又给了世人。
师尊是有大爱的,她想。
因为他心中放不下的太多,所以分给她的只有一点点。
七岁入门,她很少能见到尘微仙尊。除去传授她剑法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扮做一位云游仙人,救世人于水火。她听闻师尊曾是一个大门派的长老,因与门派理念不合便辞去长老之位,隐居云隐山了。
她在云隐山修行了百年。
云隐山有清风、有虫鸣、有翠竹,她便住在一间竹子修葺的房中。山上只有她们师徒二人,但更多时候是她一人。
一日,师尊告诉她,她可以下山了,下山跟他做同样的事。
此后,她隐去容貌,匡扶正义几十年。若是只看她所为之事,她确实担得上尘微仙尊口中的含霜覆雪之人。
但在人间待得久了,她偶尔也会想念起在云隐山的日子。想晨雾中的翠竹,想翠竹上的鸟鸣,还想跟师尊说上几句话。
以前,修行虽乏闷,但她偶尔能跟师尊说上几句的。
下山后,她虽然也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和妖。但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心更空了。她好像有些...孤独。
或许在云隐山就这样了,但下山之后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沈石知道妖王没多长时间了,这几日她一直跟着他,看他一天天虚弱下去。
她没料到跟谢予相处竟能如此融洽。
谢予带着她去了很多地方,给她讲了他双刀的来历,说他的生平,让她目睹了人间的繁华。
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谢予在说,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谢予说他那两把威风无比的弯刀是用肋骨做的,他心念一动便能召出和收回,若刀上抹上他的血便会威力大增。
他说的时候带上了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得意,桃花眼里闪着碎光。
过了一会儿,他语气中又带了几分苦恼,叹气道:“我的刀跟了我也有几十年了,如今还没有名字。”
谢予跃跃欲试:“不如...仙尊给我取个?”
沈石拒绝了。法器名字都是由主人取,即使主人想不出好名字,也轮不到她来。
后来,他们又去了他修行的地方。
谢予修行之处是在一座雪山上的山洞。一眼望去,方圆十里银装素裹,周围只有落雪的簌簌声。到达谢予修行之处时,他们头上已经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山洞门前的雪有半人高,似乎山洞的主人很久没来过了。
沈石用术法融化了洞门的积雪,跟谢予走了进去。
跟她想的一样,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之外,也没有其他东西了。谢予修行应当跟她一样刻苦至极。
其实沈石一点也不了解谢予。只听说他是一只半妖,什么妖类她也不清楚,但观察他所居之处,想来也是一种不惧寒的妖类。
进入山洞之后,谢予苍白的脸色似有好转,但双眉却一直没舒展开。
良久,谢予从储物法宝里拿出一床被褥铺到石床上,神色才放松了些许。
还没等沈石想明白过来,便听到了谢予气息不稳地开口:“坐。”
听到谢予开口,沈石才明白谢予兴许是畏寒。
见沈石坐了下去,谢予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餍足的笑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无论是妖族还是半妖,都觉得要把猎物带进自己的巢穴,染上自己的气息,才算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后面两日,他们都是在山洞度过的。
沈石偶尔打坐,偶尔看雪,这是师尊走后她唯一觉得宁静的日子。
她看到谢予走到洞外碰了一抔雪回来,好像是打算做雪人。
白雪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下结成团,谢予手指翻飞,然后沈石看到他用无数片雪花做成了手掌大小的......雪花?
是的,谢予用小雪花做成了一片大雪花。
雪花很冷,冻得谢予的手微红。他低头看着手上的作品,突然间觉得这跟沈石太像了。他们都纤尘不染、冰清玉洁,还有......冷得冻人。
做完之后,谢予的气息更虚弱了。他藏在衣服里的身体有很大一部分化成了血雾,疼得钻心。
他的时间不多了。
两日后,他们到了盛城。
盛城是一座很大的城池,这里土壤肥沃适宜耕种,官道纵横来往便利。因此,许多人来此地谋生,盛城逐渐发展成了人间最繁华的都城之一。
沈石在人间那几年未来过此地,这样大的城池一般都是有仙门镇守,很少出现妖物。人妖大战似乎也未对这里造成什么破坏,城里的人安居乐业、自给自足。
谢予带着沈石来到了一座建造华丽的府邸,门匾上写着明晃晃的两个大字,谢府。
正当沈石猜想谢予是不是来看望家人之时,便看见谢予施了个隐身术走了进去。害怕谢予作出不轨之事,沈石也掐了个决赶忙跟了进去。
她跟着谢予走过花园,走过正厅,来到了府邸中仆人的住处。
谢予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他此刻已经撤了隐身术。
沈石晚一步过去,来到一间房门前,便听见一位老妪沧桑的声音。
原来这里是谢予幼时住处,老妪是府上的奶娘。而谢府的“谢”跟谢予的“谢”也没有半分关系。
一直以来,修真界与妖域有一个共识,半妖是最低贱的玩意儿。他们身上流着一半人族的血,导致属于妖族那部分的种族天赋低劣,受到了两族共同排挤鄙夷。而大部分半妖十分羸弱,因此常常被达官贵人圈养起来,以供取乐。
与其他半妖没有什么不同,谢予幼时被一位王族圈养。那位王族姓谢,大家都恭恭敬敬叫他尚书。
谢尚书不是一位健壮的男子,他三步一咳、五步一喘,看上去比半妖还脆弱。
但谢尚书的羸弱不是天生的,是奸人下毒所致,他原先也是位健步如飞的男子。事情到了如此地步,除了每日寻医问药也别无他法。谢尚书本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但府中的奶娘却带来了一个令他重获新生的消息。
一位游历至此白胡子道人告诉奶娘,只需取蛇妖的血肉与半边莲、鬼针草、天南星一同熬制,每日饮半碗,连续一个月便能痊愈。
药草好找,可妖族千年前就被驱逐到了死灵泽,普通人哪能捉住蛇妖呢?于是他们便用用半妖代替。在人间,半妖数量众多,只需花足够的银子便能买到。
于是谢尚书便四处搜寻半妖,谢予就这样被买了去。
比起以前每日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他觉得现在的日子十分好过,只需每日提供一碗血肉便可活命。
“谢尚书是位善人。”奶娘如是说道。
在半妖不如狗的世道里,谢尚书在每日医师取下血肉后,还命医师为半妖包扎治疗,的确算是一位‘善人’。
这个法子是有效的,谢尚书的身体肉眼可见得好了起来。但半妖血脉不如妖族纯粹,每日所需半妖血肉更多,一旦不用药谢尚书的身体又会回到从前。
由于取血太过频繁,谢予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眼看他还剩最后一口气,府中的奶娘出于愧疚和不忍,去求谢尚书搜罗其他半妖替代。奶娘是侍奉了谢尚书大半辈子的人,谢尚书虽面色不虞,也还是同意了。
奶娘后来被降为了粗使仆役,谢予也离开了谢府。
听完,沈石的心中泛起丝丝涟漪。她知道流落在人间的半妖境况不好,没想到他们过得比牲畜还不如。但这世间的不公之事太多了,她管不过来。
奶娘拉着谢予哭诉完之后,谢予便给她赎了身。又在一处安宁之地为奶娘置办了一套宅子,并给了她足够的财物。
做完这一切,谢予好似放松下来,再也撑不住身子,开始摇摇欲坠。
沈石过去扶住了他,斟酌道:“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谢予摇头笑了笑,开口:“将死之人,其行也善。把我带回千雪山吧。”
千雪山就是谢予的修炼之地。
此刻,他身上已无一丝灵力,将要魂飞魄散了。
沈石御剑载着谢予,在周围布了一层灵力罩,遮去了高空的寒风。一刻钟之后,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山洞。
此刻四暮暗沉,天边闪烁着几颗星星。山洞外,飞雪簌簌,寒风凌冽;洞内,火柴噼啪地燃烧着,映出一大片暖黄色。
沈石低着头,静静擦拭着她的佩剑。
这把剑是师尊替她寻来的,取名沉雪。沉雪是万年寒铁所铸,挥剑时剑身会发出蓝白色的寒光,是一件神兵。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欠师尊良多,此事过后,她也算完成了师尊遗愿,与他两不相欠了。
随后,沈石又想是想到了什么,定定看着石床上躺着的青年。
青年眉头紧蹙,苍白的脸泛着火光,一双含情的桃花眼紧闭,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强忍着巨大痛苦。
沈石知道,妖王活不过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