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了》Seven乐七七

5、第 5 章

　　三个月前，许梦去县城的医院动了个小手术，是和苏家借的钱，应该说是苏奶奶主动借的。她的病好了许多，身上也有了劲儿，虽然不能回电机厂做出纳，但可以在家里做些绣花的活计，也可以给儿子做饭了，不再用儿子反过来照顾她。借的钱，只能慢慢做工慢慢想办法还。母子二人都非常感激苏家，许浩真对苏煜林也更加好了，每天都陪着他，什么事都由着他。

　　放了寒假后，苏煜林在家待着闷，拉着许浩真把东河村的东山爬了好几遍，东山上有多少片枯叶，都快数清楚了。苏煜林又拉着许浩真要去西河村爬北山，北山比较高，难爬一点。

　　临走前，苏奶奶把几个还发烫的豆包放进饭盒里，在饭盒外面套了个棉花做的保温袋，又拿了两杯水，都放进了一个背包里，递给了许浩真。“这大冬天的，你们俩去爬什么山呀，可小心点啊，千万别摔着。”

　　“我会照看好他。”许浩真说着，给苏煜林戴好了帽子和手套。

　　“行，奶奶最放心你了，可要把他盯好了。”

　　许浩真点点头。

　　苏煜林和奶奶挥了挥手，说了再见，拉着许浩真走出了院门。

　　昨晚上下了雪，村里的马路没有人除雪，道边结了一层冰，还挺滑的，这个天，确实不大适合去爬山。可是苏煜林想去，许浩真便会陪着他。

　　苏煜林蹲在地上，让许浩真在前面拉着他滑冰玩儿。地下很滑，许浩真拉着他滑的很顺畅，风声中，能听到苏煜林低低的笑声。其实，他很少笑，许浩真想。

　　玩了一会儿，苏煜林站了起来，想把两个人换过来，他拉着许浩真玩儿。不知道是他劲儿太小，还是这边的冰不够滑，他拖不动许浩真，还差点把他拖着摔了个跟头。苏煜林有点委屈，不想玩儿了，把许浩真拉着站了起来。

　　俩人沿着路边边玩边走，到了西河村，他们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男人。这个男人穿着很破旧的黑色棉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胸膛，他棉袄里什么都没穿。脚上是一双破洞的绿色军用鞋，有一只脚上露出了一个洞。他正拿着一把削苹果用的小刀，在树上刻字。

　　这个人虽然穿着邋遢，刻的字却十分好看，是棱角分明的楷体。苏煜林看的很清楚，这个人刻的是一个名字——邓志强。

　　邓志强是这个人的名字，还是他认识的人的名字。这个人为什么要在树上刻字。苏煜林往旁边看去，发现好几棵树上都刻着相同的内容。

　　看了一会儿，来了两个男人过来赶人，应该是村委会的干部。“孙宇航，你又刻，又刻，记不记得上次村长说，你再在树上乱刻字，就把你从村子里丢出去。”

　　他叫孙宇航，所以他刻的是别人的名字。这个邓志强是他什么人？仇人还是？

　　孙宇航被两个人夺了刀，有点激动地喊了起来，喊声有些渗人。突然，他转过身来，看向了苏煜林和许浩真，却笑了起来。他看着他俩，把两个拳头对在一起，两个大拇指勾了勾。苏煜林疑惑地看着。

　　其中一个村干部忙把他的手打落下去。“你别恶心了行不行，你自己喜欢男人，朝着两个初中生比什么恶心的手势，人家俩和你还有邓志强不一样。”

　　另一个村干部指了指脑袋对他俩说:“他这里有点问题，你们俩孩子别在这看热闹了，天挺冷的，赶紧回家去吧。”

　　苏煜林和许浩真没有回家，沿着路继续往北山的方向走。他在消化刚刚看到的事情，那个叫孙宇航的男人喜欢一个男人，他在树上刻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村里的人都把他当成了疯子。他顿下脚步，看了一眼许浩真，心中充满疑惑，男人不能喜欢男人吗？

　　“怎么了？刚刚被吓着了？”许浩真问他。

　　“没事……那个人很奇怪。”

　　“每个村子里可能都有几个奇怪的人，今天正好被我们碰上了而已。”

　　北山的必经之路有一个废弃的桥洞，苏煜林从斜坡上往下看了看，还挺深的，不过想下去也不是很难，只是枯草上积了很多雪，下去可能会摔跤，就放弃了冒险的念头。走过这段路，苏煜林转过头问许浩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是小孩…在哭吗？”

　　许浩真仔细听了听，没有听见。“是不是刮风的声音？”

　　苏煜林又听了听，也没听见，心想可能真的听错了，便和许浩真继续爬山。许浩真担心苏煜林灌风，会损伤嗓子，帮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正好挡住了嘴巴。“以后这么冷，你就别出来爬山了，灌了风，对你的嗓子不好。”

　　“可是想爬。”苏煜林可怜兮兮地说。

　　许浩真拿他没有办法，也不知道为什么苏煜林大冬天的却喜欢爬山。

　　爬到北山山顶后，苏煜林指着高处，对许浩真说:“哥，看，太阳！”

　　许浩真望向他指的方向，太阳光洒下来，照射到俩人的脸上，暖洋洋的，顷刻间融化了这一身的寒凉。

　　回去的路上，许浩真的身后的背包轻快了许多，俩人在山顶上把保温杯里的水喝光了，豆包吃了两个，然后往山下走。

　　走到废弃的桥洞处，苏煜林又听到了小孩的哭声，这一次许浩真也听到了。

　　真的有孩子的哭声。

　　他们到处看了一下，确定了声音是从桥洞底下发出来的。苏煜林决定下去看看。

　　许浩真走在他前面，每一步都先踩好了，保证没有危险，才拉着苏煜林往下走。越往下走，苏煜林越害怕，他害怕他即将看到的一切。为什么这个废弃的桥洞下会有孩子的哭声，这个孩子多大，为什么会在这里。

　　心神不宁，脚下一个踩空，苏煜林差点跌落下去，幸好许浩真扶住了他。“我送你上去，我自己过去看看。”

　　“不！我要去。”

　　他们果然在桥洞里看到了一个婴儿，婴儿包着一个粉红色的包被，大半张脸都被冻紫了，嘴巴此刻，已经哭不出声了。

　　许浩真走过去，把婴儿抱起来，查看她的情况。苏煜林颤抖着手去碰了一下婴儿的鼻子，气息很微弱。“她……死了？”他跌坐下去，满脸都是泪水。“为什么生了他，又把他遗弃？为什么呢？”

　　许浩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煜林，但他知道苏煜林此刻的状态非常不好。“我们送她去医疗所，说不定还有救。”

　　许浩真想把身上的棉衣脱下来包住婴儿，为她取暖。可这时候苏煜林缺更快一步地扒掉了自己身上的外套，把婴儿包住，并夺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疯了一样往坡顶上跑着。“我要救她，我要救她，她会活的，她会活的。”

　　又下雪了，雪花盘旋着往下落，苏煜林却像感觉不到冷，他抱着婴儿，跑的很快。中间踉跄了很多次，缺始终把怀里的婴儿牢牢抱住。

　　许浩真想把身上的棉衣脱给他，想把婴儿抱过来，想安慰一下苏煜林。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跟在苏煜林身后，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

　　他们把婴儿送到了西河村的医疗所，在医疗所里又遇到了那两名村干部，后来把村长也惊动了，窄小的诊室里一下子挤了很多人。村医把苏煜林的外套拿掉，又拆开了包被，查看婴儿的情况。只见婴儿除了脸，身上也全都冻紫了。她此刻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村医拿着听诊器在婴儿的胸口听了听，然后朝着众人摇了摇头。

　　意思是死了，没有救了。

　　苏煜林扑到了病床上，去摇晃那名婴儿的躯体。“她没死，没死，我可以送她去县城，可以救她。”他的声音嘶哑如锉刀在铁片上滑过，切割着每个人的心。

　　村医叹了口气说:“心脏已经听了，死了。”

　　苏煜林跪坐在地上，眼神茫然而无神。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婴儿会被遗弃，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孩子，生了下来，却要活活冻死他。

　　“啊！啊！啊！”嘶哑的声音在诊室里响彻着。有的人似乎能明白这个少年为什么会崩溃，有的人却很默然。

　　许浩真是明白苏煜林的，他走过去蹲在苏煜林面前，把他的头抱进自己怀里，一遍遍喊他:“阿林，阿林。”安抚着他。

　　苏煜林晚上又起了热，许浩真早就料想到了，所以他晚上没回自己家，歇在了苏家。他隔一会儿摸一下苏煜林的头，当摸到苏煜林的头滚烫非常时，就下地去给他拿药，喂他吃下去。许浩真一晚上都在关注着苏煜林的情况，担心他会像上次一样高热惊厥。后半夜，苏煜林发了汗，烧退了些，许浩真才稍稍放了心，在褥子上躺了一会儿。

　　苏煜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外面开始泛白的天。他张开嘴，发现嗓子里像火烧一样疼，他忍着疼，一个字一个字问:“哥，你会永远待在我身边吗？”苏煜林经常会想，他爸不肯要他，他妈不肯要他，爷爷奶奶有一天也会老，是不是许浩真永远都不会离开自己。

　　“嗯。”会。

　　许浩真并没有想过以后要以怎样的身份，永远待在苏煜林的身边，只是他问了，他便给了他想要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