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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伶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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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议跟着那群被俘虏的平民终于在某一天夜里走到了目的地,他又饿又累,早已记不清他们到底走向了何方,又到底走了多久。他的意志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处藏在大山深处的寨子,规模之大远远超过了陆议的想象。在他的印象里,山越的寨子都是一些小型的聚落,他们一般只敢行劫普通人,而且流动性很强。可是这个山寨,完全就仿佛一个小县城一般,里面不仅有农田,竟然还有一些商贩。
“去报告寨主,咱们这次把舒城给劫了。抓了不少壮丁和女人,到时候分给下面人当奴隶。我们还搞到不少好东西,太守府里面不少东西我们都给搬来了。怕别人再找到些什么,我后来干脆一把火把太守府烧了。以前那个太守可没少杀我们弟兄,这就算给他们报了仇了。”带头的人炫耀着自己的战绩。每一句话都像在凌迟陆议的心。
一行人被带到了一块空地,正在等候着发落。陆议低着头,双手用力地拽着自己的衣角。他们竟然掠劫了太守府,还烧掉了房子。那座府衙是陆议成长的地方,虽不是什么高门大院,却是陆康和家人用心打理修缮的。儿时,陆议还曾经和陆康还有弟弟一起粉刷大门,栽种花草。他人生迄今为止最快乐的回忆几乎都留在了那里。可是,那座府邸连同回忆都已经没有了,彻底化为灰烬。
“寨主说了,女人就分给还没婚娶的弟兄。壮丁统统押去后山的煤洞里,那里缺人手。去年冬天太冷了,煤用得可快!今年得提前备着。”
一群人的命运就此被决定。陆议的耳旁充斥着女人的哭喊声还有男人反抗却又被打的声音。他好像一瞬间已经失去了感知,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都在他的脑海里旋转着。他被人推搡着向前走着,走着,直到来到了一处山洞口。
“你们今晚就在这茅屋里睡觉。明天一早全部给我进山干活。谁敢跑,他就是下场!”带头的人指着他身后的半空大声呼和道。
被押来的人们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一个浑身沾满煤土的人被绑住双手,悬吊在半空中,伤口上还在向下滴着血,无法分辨他是否还活着。
恐惧的情绪一瞬间便弥漫开来。人群里连呼吸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在这茅屋里足足挤了二十多个被一同被抓的人。陆议一开始不敢闭眼,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拐角,这才敢从腰间拿出他如今身上最重要的东西,那枚纭墨送给兄弟二人的护身符。经历了多番波折,那符纸已经污迹斑斑,所幸棉线并未断裂。他紧紧握住那枚符,放在胸口。那些再也见不到的家人是他支撑下去唯一的支柱。当他想起陆儁、陆逊应该已经脱离了危险,他也便没有那么痛苦。想着想着,他终是耐不住这多日以来的疲惫,昏睡了过去。
那座山叫做“黑宝山”,是一处煤山。山体深处藏有大量的煤。按律,这样的煤山本该上报朝廷,然后由朝廷决定如何挖掘使用。可是,如今的朝廷在如此偏远的地方哪里还有信用可言。寨子里的人发现了这座山,便据为己有,煤山附近的区域甚至还设置了守卫。然而挖掘煤矿极其危险,他们便四下掳掠附近的平民,充为矿工。
进入矿山的第一日,陆议就有了生不如死的绝望。这座矿坑极为密闭,进出都只有一处。矿洞里,空气中满是煤尘,仿佛凝滞一般。仅仅挖了一刻,陆议已经觉得头晕眼花,连呼吸都无法顺畅。这样的环境,连监视他们采煤的监工都不愿进入洞穴深处,只是站在出口处。出来的人若是带出的煤不够斤两,便会遭到一阵毒打,并且不准吃饭,直到能够挖出足够的数量。
陆议身旁的几个中年人力气明显比他有技巧得多,他们的背篓里小半天便有了半篓的煤块。陆议回头看看自己的背篓,却只有些碎煤。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天,以后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要多久。他必须振作起来。活下去,活下去,这是他如今唯一的目标。
他咬紧牙关,用力挥起锄头。可是,饥饿让他的力量在山壁面前毫无作用,山壁纹丝不动,仅仅是留下了一些深浅不一的凿痕,却没有一块煤掉下来。他只得停下来,稍微喘气,再蓄积些力量。
“小子,新来的?你这么个凿法,今天别指望能吃上饭了。”一旁的人说道。
陆议转身。” 一旁的人说道的灯光看到对方是一个比自己年长些的少年。身材高大魁梧,大开大合的五官卧于一张圆阔的脸盘上,看上去非常粗犷。他满脸都是煤渣,看上去已经劳作了很久。再向下瞥了一眼他的背篓,已经快要装满了。
“……我……我第一次干这活儿。”陆议有些窘迫。以前的生活纵然是简朴,也断没做过这样的苦差。
那少年也没说话,举起背篓就往陆议的背篓里倒了一半的煤。
“你……这是做什么?你把煤给我了,你怎么办?”陆议慌忙问道。他虽然知道做不完这差事,晚上免不了一顿毒打,却也根本没想过要接受别人的帮助。终究是自己力有不逮,断没有拖累其他的道理。
少年撇撇嘴,“我看你那衣服虽然已经破成这样,也是好的料子。你是落难的?”
“……我……”陆议犹豫了一下,还是撒了个谎,“我家以前经商,生活还算殷实。后来遇到山匪劫掠,便遭难了。我成了孤儿。”
“难怪了。我叫丁奉,家以前住在舒城边上。父母不在了,我和家人失散,本想找家人,却被掳来了这里。已经两年多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卢一,初一的一,叫我阿初就好。今日多谢丁兄。”
“阿初……你先别谢我,我是见你同我弟弟一般年岁,一个人怪可怜的,只能帮你这一次。我现在教你怎么挖,这样等你学会了,自己也能凑够数了。在这个地界上,你得顾你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按照丁奉的指导,陆议开始一点一点地从缝隙开凿,用着巧劲去撬开,果然是有成效。陆议已经可以凿出大一些的煤块了。
这日傍晚换班的时候,靠着丁奉的帮助,煤将好够数。监工虽然有些不满,却还是只能放了陆议换班。
饿了一天,陆议终于吃上了今日的第一顿饭——一碗稀粥和一片野菜饼。这完全不够充饥,却也已经比舒城监狱吃的好上太多,起码不是发了霉的。他此刻才明白,如今的世道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残酷。他从小生活的环境并没有教他如何在这现实中生存。可是如今,他根本没有选择,唯一能做的就是忘记那些优渥的生活,重新学习如何去生存。眼下的情形,生存也许比死亡还要艰难。想到这里,他不禁叹了口气。
正吃着,丁奉拿着饭坐到了陆议身边,放了半个野菜饼在陆议的碗里。
“我看你这样子,如果一直在煤山里干活,迟早死在那里。”丁奉一边大口吃着剩下半个菜饼,一边担忧地看着陆议。
“丁兄……”
“这几日我还能帮帮你。等开春,没那么多人用煤了。我就不在矿山了。管事的说晒粮的那边缺人,叫我去那边。”
“这些时日已经得了你太多帮助,实在是感激不尽。我也已经学会怎么凿煤了。今天凿了好几块大的。再练习些时日,我大约可以靠自己做完当天的活计。”
“哼,你还真是天真啊。凿得多有什么用,有没有命从黑宝山里出来才是要紧。”
“丁兄这是何意?”
“煤洞是会塌的。因为挖的多,山受不了了,就会塌。这黑宝山就我知道的,已经塌了两次了,每次都会死很多人,有多少人在里面挖煤,就有多少人死在里面。”丁奉一边喝着粥,一边警告着陆议。
死亡这个词对于陆议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的威慑力。他已经看过太多了。可是他要做的,却是向死而生。
“我明白了。谢谢丁兄提醒。”陆议说完,他的心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不害怕?”对于陆议的反应,丁奉有些意外。
“没什么好怕的。我本就是死里逃生,如今的每一天我便与天争命便是。”
“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看到陆议这般,丁奉还是心软,决定提醒下他,“现在矿洞门口的监工好说话。你每次出去过称的时候,偷偷匀一些给他。日子久了,他自然会照顾你些。还有,你在凿矿的时候一定要留心,一旦发现煤开始有些湿气或者有水的时候,便要立刻往外逃。”
丁奉走后,陆议的日子难过了一段时间。尽管已经知道如何开采,可是他毕竟年少,气力比不过成人,每次过称的时候,总是缺些。那段日子,他几乎每天都会挨监工的鞭子。他饿极了,只能趁所有人都睡了,去伙房看看有没有剩在碗底的残渣。每日放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就睡着了。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不再回想以前的生活。那个陆议已经死了,死在了舒城的监狱里。回忆的越多,只能让自己越发无法面对如今的生活。他努力地在内心杀死过去的自己,只留下恨意,支持着他像牲口一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