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隐》江左是谁开

25、歧路（八）

　　回到府上，陆儁径直把陆绩和陆逊带去了祠堂里的议事小厅。一路上陆儁的脸色都很严肃，一句话也没有说，陆绩和陆逊也都不敢多问，只能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孙家自己还没能定下来。”陆儁落座后便说道，“局势这么晦暗不明，我们最近也莫要太过出挑，免得授人以柄。阿逊，你明日便把先前安排的聚会都暂时搁置吧，对那些宾客道歉态度务必要尊崇。”
　　“是。逊明日便去办。”陆逊立刻应道。
　　陆绩紧接着便向陆逊解释道：“孙策的二弟孙权应该能继承他的人马。江东六郡也会属他统领。今天我可算见识了这种争权是有多不顾颜面。”
　　“孙府竟发生了这般事？说起来，儁叔和小叔你们进府吊唁的时候，我在门口看到一个很英武的男子带着兵马出现。灵堂里是不是也有事发生？”陆逊这才问起自己看到的事。
　　“你看到的那个人大概是周瑜，孙策的发小。今日他是收到了风声，带着兵马来保孙权的。”陆儁轻叹一口气，“孙家内部至今还有分歧，不过张公和周瑜都站在了孙权一侧。”
　　“阿逊，你今天没能进来真是可惜。孙家的那几路人当着宾客就在撩拨弦外之音，欺负孙权年少力寡。可是那孙权倒是挺沉稳，丝毫没让那群亲戚占到便宜，也没被他们挑衅发怒，硬是撑到了周瑜带着人来了。”陆绩很是兴奋地说着今日所见。
　　“那我们今日去吊丧，是不是说明……儁叔打算同孙家修好？”陆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自然不是。”陆儁听到陆逊的疑问，斩钉截铁地否定了，“我的态度没变过。我们陆家守着这份家业便好。我不想和孙家再有什么瓜葛。今日前去一是礼数，二是探探口风。不过如今看来现在孙家自顾不暇，凶手又已经伏诛，应当与我们无甚牵连。”
　　“大哥，我觉得阿逊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今天看姐夫的样子，他应当不久就会进孙权幕府了。”陆绩被陆逊的先前的话提醒了一下。
　　陆儁皱了皱眉头，“陆家同顾家不一样，我们不需要孙家的差事。你们不必劝我。”
　　陆绩和陆逊相视一眼，也只能沉默下去。所有的人都知道陆家仅仅是这乱世里的一叶舟，可尽管如此，掌舵的人也只有一个。

　　孙策遇刺第二年的春天，在顾雍、朱桓和张允先后进入孙权幕府后，吴郡四姓里只剩下了陆家，还和孙家倔强地若即若离着。尽管陆绩一直与幕府里的人有些往来，却也只停留在私人的交情上。孙策还在时，陆绩大多数时间也是背着陆儁去幕府。孙策过世后，吴郡各地人心不稳，陆绩也不敢造次了。局势稳定了些，陆绩还是忍不住会偶尔过去。最近这段时间，连顾雍也会偶尔暗示陆儁，让他放下芥蒂，早日出仕。
　　“阿逊，你说我哥到底对孙家怎么想的？”陆绩因为先前又未经允许同孙权幕府里的人一起郊游，被陆儁罚了在府里禁足一个月。百无聊赖，只能找陆逊闲聊。
　　“小叔又是怎么看？”陆逊并未立刻回答。
　　陆绩在陆逊的书房里来回踱着步，“我心里矛盾得紧。我哥总说，是孙策害得我们家亲人离散。父亲就算不是他亲手所杀，可若他当年能反了袁术，也不至于斯。但是……”
　　陆绩突然停了下来，走到陆逊身边。
　　“我同你说的这些，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哥。老实说，我这几年也同孙家兄弟打了些交道。有些时候，其实在他们那个立场上是很难做决定的。不管怎么样，他们最终都反了袁术，足证他们确实不是袁术那般目光短浅的乱臣。可我也知道，阿翁毕竟无辜，陆家人毕竟无辜。当年我受伤在秣陵养伤，没有见过舒城的惨状，但自从你们从舒城回来。我大哥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他多爱笑啊，也喜欢交友，可现在……我有时候甚至想过，如果不是这些事，大哥和孙策也许会成为朋友的。”陆绩说完，有些唏嘘。
　　“你说的我明白。可是叔祖和陆家那么多亲朋。儁叔的性子，不会放的下的。有时候能看到儁叔就这么坐在院子里，望着叔祖的书房出神。”陆逊叹了口气。
　　“你呢？你放得下吗？阿议的事。”陆绩追问道。
　　“乱世便只有以战止战这一条路。叔祖没得选，想必孙策也一样。只是，若说我心里无怨，便是自欺欺人，叔祖、我大哥、璋叔还有那些陪着我们长大的族人，他们何辜？” 陆逊思考片刻后认真地说道，“但是，我觉得有一点，孙策应该是没有欺骗我们，就是若他真的有心置我们于死地，舒城之役断不会拖拖拉拉地打了两年。他也亲自来说明了，这台阶孙家筑好了。我不知道此刻儁叔怎么想，在我心里，如果我们一直沉溺于仇恨怨怼，那又要如何完成叔祖重振陆家的托付？儁叔无论如何都该做决定了。”
　　陆绩正要接着说，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陆逊起身开了门，府内的门房小厮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两位公子，家主正在前堂让两位过去。孙将军来了。”
　　“孙将军——孙权？他怎么突然来了？”陆绩和陆逊对视了一眼。
　　“不管怎样，我们先过去。”
　　进入前堂，便看见陆儁正坐在主人席，他正与客席的年轻男子谈着话。这是陆逊第一次见孙权。与自己相仿的年纪，身材健壮，须发密实，脸型轮廓分明流畅。鼻子和唇生得大气硬朗，一双眼睛精干明亮，仿佛可以看穿一切。如果要此时的陆逊只用一个词语来描述自己所见，便也只有那传说中的“伏羲之相”。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吓了一跳，竟连自己已经走过了座位都未察觉，幸亏被陆绩一把拉了回来。
　　“权刚刚接手江东诸郡，事务繁杂。今日方才能来此拜访陆家主，还望家主海涵。权知陆氏以诗礼传家，是吴地久负盛名的高门。我也没有带什么俗世财礼，特备了我这些年珍藏的典籍作为见面礼。还望陆家主莫要嫌弃。”孙权说着，便笑着示意随从将两大箱书，从厅外抬了进来。
　　“孙将军有心。将军难得有闲，拨冗来访，有何赐教不如请直言。”陆儁一眼也没有看向那两箱礼物。
　　孙权似乎早已对陆儁的反应有所准备。他微笑着答道：“陆家主直爽，权甚钦佩。那我也便直说了。顾氏家主顾元叹，朱氏朱休穆，张氏张文信，皆已入我幕府，其下门人也多有供职。吴郡四姓，独缺陆氏。我也听闻吴郡这些年历经变故，百废待兴，此不正是诸吴郡子弟一展才华之时？故权斗胆登门，诚邀阁下襄助。”
　　陆儁喝了口茶，平静地说道：“我陆氏子弟自会效忠汉廷以展才情。若是未能得到汉廷垂青，尚有诗书可以传家，文章可以传世。请恕陆氏门人志不在将军之事。”
　　陆儁的一席话让厅堂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孙权虽然早就预料陆儁不会轻易答应，但尚且寄希望于以利相合，未曾想过他竟然如此决断，话语间半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孙权稍微眯了眯眼睛，显出了片刻的不悦，却转瞬就被控制住了。
　　“陆家主所言透彻，权也是为了汉廷。如今汉室衰微，奸佞之人当道，民生凋敝。陆家主不是更应该站出来，以自己的才智还河海清晏，国家安泰，留万世贤名？权正有匡扶天下之志，故而求贤才助我。还望陆家主可以考虑权的提议。”孙权的话也是掷地有声，面带胸有成竹之色。
　　“不知孙将军想匡扶的天下是何人的天下？想要成就的功名又是何人的功名？”陆儁未有直视孙权，只是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自然是我大汉朝廷的。”孙权的回答十分迅速。
　　“既如此，汉廷下什么诏令，将军遵守便是。就如令兄奉袁术为主，自然对他有令必遵。”陆儁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变化。这话他仿佛只是娓娓道来，没有带任何情绪。
　　也因为如此，孙权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他总算明白，陆家到底还是未放下庐江之事。先前见陆绩总是往府里跑，同虞翻、张昭他们成了忘年之交。孙权便以为这是陆家放开心结的暗示，再加上自己初出掌权，急需要培植完全忠于自己的势力，这才先放下身段，主动上门表达诚意。看来这陆绩显然是自作主张。如此情势，继续纠缠也是没有意义了。
　　“陆家主说的是，权必定会遵汉廷诏令。今日冒昧叨扰，是权失礼了。不过还是希望陆家主能够再考虑一下。在下这便告辞了。”
　　“慢着，这两箱书还烦请孙将军带回。陆家不可收此等礼物。”
　　孙权狠狠地向胸中憋了一口气，却还是微笑着向陆儁行礼，随后让人抬走了木箱。
　　“阿逊，代我送客。”
　　一直在旁边默默当看客的陆逊冷不防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忙站了起来。
　　“孙将军，请。”
　　陆逊一路跟在孙权身边，向大门口走去。尽管他看不到孙权的表情，但却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怒气。
　　“陆公子留步，送到这里便好。有劳了。”孙权转身，似乎已经将怒气全收了起来，还十分恭敬地向陆逊行了一礼，可全程都未曾看过陆逊一眼。
　　陆逊也立刻回礼，可待到陆逊礼毕直起身子，孙权早已策马离开，只留下一地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