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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楚砚,楚丞 江家曾丢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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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丞相,姓楚名砚,字清之,出身不详。余南潜入户部查他的户籍,上面只记着“江南平白县”,再详细的信息就没有了。
“就这点东西?”萧矣辞皱眉。“户籍资料显示登记年份在元明时期,按年龄算,他那时已是十几岁的少年,在此之前为何什么踪迹也没有,就像他是凭空出现的人一样?”
“元明五年……”萧矣辞陷入沉思,“那不是我爹刚从西南回来的时候吗?我记得那时他身边的确带着个谋士,原来竟是丞相大人吗?”
元明五年,萧俞征西南,于乱军中救得一书生。此人自述姓楚,无家可归,愿追随将军。见他谈吐不俗,萧将军将其留在军中做些简单的文书工作,偶尔也让他参与战事谋划,为击溃敌军出谋划策。
后来战胜回京,楚砚因献策有功被举荐入朝,短短数年便升至丞相之位。
余南点头:“是。楚丞相入朝后与将军并不亲近,乃至刻意保持距离。将军只当他清高自持,不愿攀附权贵,现在看来,这其中怕是有猫腻。”
萧矣辞屈指敲响桌子,“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书生,凭什么在短短几年内爬到丞相的位置?要说背后没有助力,我定是不信的,献策有功只是借口。他背后既有助力,为何会在乱军中被我爹捡走?”
余南递上另一份密报:“还有一事。楚丞相入朝后,与礼部尚书周吴走得极近。周吴是二皇子的人。”
萧矣辞手一顿,敲击的动作骤然停下。
二皇子。
当今圣上共有三子,太子由皇后所生,二皇子的母妃是位颇为受宠的贵人,三皇子母妃已逝,年纪尚幼。
太子之位虽定,但二皇子党羽众多,朝中暗流涌动。
“楚砚是二皇子的人?”萧矣辞沉吟,“他接近我萧家,是为了帮二皇子拉拢兵权?”
“少爷,”余南压低声音,“您让我查楚砚出身,我顺着江家旧档查到了些东西。江夫人……江家曾丢过一个孩子。”
萧矣辞猛地抬头,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个女孩。幼时她被逐出江家,从此再无音讯。有人说那孩子天生有疾,养不活;也有人说是江家嫌她生母出身不好,所以故意丢弃。”
“江家嫌她生母出身不好?”萧矣辞声音发紧,“她生母是什么出身?”
余南犹豫半晌,低声道:“异族人,居西南苗疆一带,归顺中原后迁入内地。江家老太爷当年娶了那位异族女子,后来家族嫌她血统不纯,把她所生的女儿送出江家。那个被送走的女儿,就是您母亲的生母。”
萧矣辞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茶楼说书人的故事,说盗贼的母亲是异族人,又想起玉牌上的异族文字和中原符纹。乃至在脑海中拆解楚砚这个名字:楚,拆开是“林”与“疋”,林中有疋。
疋者,足也。走在林中的人向来见不得光。
“楚砚知道这些?”萧矣辞问。
“恐怕知道得比我们多。”余南道,“他若是被江家丢弃的孩子的后人,那他就是江夫人的亲弟弟。他恨萧家,或许是因为——”
余南脸色一白,猛地住口。他向来话少,出非替主子做事,否则很少开口说话,因而没有余念那样察言观色的能力,等他意识到这话不对时,已经晚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板,“少爷,恕我失言。”
萧矣辞挥挥手让他站起来,语气平静地补充他的话:“因为我爹娶了我娘,却没能保住她。他应该更恨我,如果不是我,我娘也不会死。”
“少爷!”余南没有起身,仍跪在地上。
萧矣辞走到窗前,仰头看雨。江南这场雨已经下了三天,把院子里的花打得七零八落,残败不堪。他想起萧俞说过,江梦挽格外喜欢倚栏听雨,喜欢雨打落花。
也想起萧俞说,江梦挽比任何人都要爱他。他不该为母亲的死亡自责,否则江梦挽若泉下有知,定吃不好喝不好也睡不好,整日为孩子担忧。
“余南,”他忽地开口,“你说一个人心里得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能耐心忍受这么多年、设计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仇人身边,笑着喊他‘将军’、笑着看仇人的儿子长大?”
余南没有回答,萧矣辞也不需要他回答。
萧矣辞转过身来,方才落寞寂寥的神色悉数褪尽,“我并非不知孝悌厚颜无耻之人,楚丞……舅……楚砚要恨我、恨我们,就让他恨。我知道母亲是爱我的,她也深爱着父亲,你起来,我不会因为自己幼稚的想法内疚自责。我过得越好,母亲就能展露笑颜。”
“去备一份厚礼,”他说,“明天我要去楚府,拜会拜会这位楚丞相。”
“少爷!”余南急道,“若他真对萧家有敌意,您这孤身前去太危险!”
“危险?”萧矣辞抬眸一笑,“他要是想动手早该有所动作,既然按兵不动这么多年,说明他不会擅自出手,他还会等。他一定不会料到我会上门拜访,打他个措手不及,兴许能抓住他的马脚。”
萧矣辞拿起从盗贼身上得来的玉牌,用指腹细细地捻了捻。余南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下。
“楚、砚。”萧矣辞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你原是我母亲的弟弟,便算是我的舅舅。舅舅,让我看看你要打什么主意。谈得拢解开误会心结最好,谈不拢嘛……”
萧矣辞哞光一暗,不再说话。
*
次日,萧矣辞携礼登门楚府。
楚府在城东,宅子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棕木匾额,上题“楚宅”二字,字迹清瘦。门前长着两株槐树,枝叶繁茂,将大半个宅门拢在阴影里。
萧矣辞让人递上拜帖,不多时门扉敞开,楚砚亲自出来迎接。
此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一袭青灰色长衫,腰间系根白色绦带,全身上下没有半分贵重的饰物。他眉眼极淡,笑起来却温润如玉,让人生不出半点防备。
楚砚的面容只在细微处同江梦挽些许相似,若非熟悉江梦挽之人,定是认不出的,偏生相似的部分依稀可见江梦挽当年的美貌端庄,想来当年萧大将军见了这张脸心生怜意,也无可厚非。或许他查过楚砚的生平,无奈被人遮掩,因而探不到痕迹。
“萧小公子。”楚砚拱手,声音清朗,“稀客,稀客。快快请进。”
萧矣辞笑着还礼,紧随楚砚穿过前院。楚府不大却布置雅致。廊下种着几竿修竹,墙角一株垂暮之桂,树下放一方石桌,桌上摆着未尽之棋局。整座宅子都安安静静的,不见来往的下人。
“丞相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清正廉洁。”萧矣辞笑道,“佩服,佩服!”
楚砚脸上不见异色,端是那副无欲无求,无悲无喜样。萧矣辞试探未果,悻悻作罢。
进正厅,分宾主落座。楚砚亲手斟茶,茶汤碧绿,香气清远。
“小公子今日怎地登门拜访?”楚砚捧着自己的茶盏暖手,“令尊回京后常忙于军务,我几次想拜会,未果,倒是小公子先来了。”
“父亲军务繁忙,我替他走这一趟。”萧矣辞笑道,“父亲常庆幸带您归京,楚丞相如今位极人臣,萧家与有荣焉,我早该拜会。”
楚砚目光微微一动,摆手作谦:“令尊抬爱。我不过一介书生,承蒙将军救命之恩才有今日。说起来,应是我前来叩谢才对。”
他语气诚恳,表情看不出破绽。
萧矣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道:“听闻楚丞相是江南人?”
“祖籍江南平白。”楚砚答得坦然。
“具体是平白哪里?”
“平白本是小县,具体位置即便说了小公子也未必知道。”楚砚笑笑,不接话。
萧矣辞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挂画上。画乃雨中荷塘,意境萧索,落款处有一方朱红小印。印文已然模糊,应是有人常常摩挲此处。即便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萧矣辞仍觉得那形状、那印泥的颜色都十分熟悉。
“这画极好,”萧矣辞自然转移话题,“荷塘颇具神韵,雨打残荷,实在是叫人深感怜惜。”
楚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半晌,才道:“此画乃家姐幼时所作。”
萧矣辞手一顿,只听他道,“家姐偏爱荷花,尤其喜欢雨天看荷。”
楚砚的语气淡下来,表情落寞:“她画了许多,我只留了这一幅。”
“令姐如今……”
“不在了。”楚砚垂眸,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很多年前就不在了。”
正厅一片寂静,二人谁也不说话。窗外竹影摇曳,风过时沙沙作响。
萧矣辞忽然道:“我母亲也喜欢荷花。下雨的时候,她会在廊下摆一张木几泡一壶茶,坐着赏雨,一看就是一下午。”
楚砚手指僵直,掌心茶杯落在地上磕成碎片。
“可我从未见过她。”萧矣辞声音平静,“她生我时不幸离世。父亲说,她很爱我。”
楚砚抬眼看他,淡色双眸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所有耳闻。令堂是江氏走失在外终被寻回的大小姐。”楚砚道,“大小姐风姿卓绝,无奈早逝。”
“江梦挽。”萧矣辞说出母亲的名字,语气郑重,“我娘叫江梦挽。”
女子名姓乃闺中私密。若非心意相通之良人、血脉相亲之眷属,旁人无从得知其名讳。昭明年间,世人藏名愈深,宫闱之中,皇子公主,抑或世家大族,皆莫能外。
楚砚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盏,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好名字。”他道。
萧矣辞已达到试探的目的,遂起身告辞的时候,楚砚没有留他。二人走到门口,楚砚忽然开口唤他:“小公子。”
萧矣辞回头。
楚砚站在门廊下,青灰长衫被风吹起一角。他的目光在萧矣辞脸上流动,嘴唇轻颤,最终只道:“路上小心。近来京中不太平。”
萧矣辞点头,转身走出楚府大门,余南正在马车旁候着,见他出来,余南低声问:“少爷,此番如何?”
萧矣辞翻身上马,压低声音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心中有恨,见我面容思念亡者,我见他亦是。我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遗物?”
余南没听明白,萧矣辞却不回答。他一夹马腹,将余南甩在身后,往将军府的方向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