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旧地 “欢迎光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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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水汀是个小地方，更准确来说，是那种在地图上，先要找到市，然后放大、再放大才能找到的小县城。没有直通的火车和飞机，只有老旧的、乒乓作响的班车。
五年前，贺准是坐着爸妈的小轿车走的，想不到还有回来常住的时候。班车不比小轿车，超载都是常事，司机的技术也无需多言，到站时，贺准唯一感觉是整个脑袋都被晃晕了。刚把身子站直，打算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把肺里那在车厢的、飘渺的二手烟全吐出来，然后吃了一嘴迎面的风。
黄昏时的风还带着温度，卷进肺里只察觉着像把火，烧得五脏六腑都难受。贺大少爷好不容易适应了，取下鼻梁上的半永久墨镜，开始用那毫不在意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未来生活的地方。
旧，但是不破——这是贺准的第一印象，也是时隔五年的印象。放眼望去，和以前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没有高楼大厦，水泥路一眼好像就能望见头；绿化还看得过去的人行道上铺着细沙，风吹起来能掀起大片；居民楼看上去也多是小矮楼，最高不过六七层，只有商场和酒店比较豪华；来往的行人穿得也简单，没有大城市里潮流的穿搭和时尚的单品。
说全然陌生，倒也不至于，即便看惯了人山人海和车水马龙，贺准也没忘记这是他爸的老家，是自己的老家。
小时候，爸妈在外头做生意，他就和奶奶待在一起，逢年过节才能和爸妈聚在一起。后来奶奶走了，爸妈开车回来置办丧事，也回村里接他走。
老一辈的离开对小孩子的影响实在不大，他们对死亡这个词的理解太浅显，询问家长也只能得到讳莫高深的回答。除了挂着的帷幔和立着的黑白遗像让人生出些胆怯和不敢靠近外，死亡的真正含义，小朋友哪里懂。比起追逐一个迷雾重重的词语，他们更关注眼前的、闪闪发亮的汽车。
那时候村里条件不太好，稍稍有钱的人家才有小车，也都是普通的牌子，一眼看过去没什么不同的，倒是贺准家那辆，没有泥泞，没有划痕，车门都不用手动开，气派极了。贺准记得那天，很多一起玩的同学都来送他，也只有个别熟悉的说两句话，剩下的大多是远远看着。
有人笑他，扯着嗓子喊：“贺准！你别转学去了大城市，成绩还是垫底啊！”
“去你的！你准哥都要走了，不说点好听的！”贺准装模作样地打了人两拳，就被爸爸提回了车上。
贺弘致踩下油门准备开车，还没来得及倒车，在后座的贺准就抓着靠枕说：“爸爸爸爸停一下！”贺弘致不明所以地停下动作，从后视镜里往后看，贺准急匆匆地摇下车窗，脸上的开心都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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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假期很热，贺准记得。不是什么晚春和早秋，就是实实在在的、气温三十度的夏天。提倡节俭的奶奶连电风扇都很少开。夜里凉快，但蚊子也多，奶奶就搬把摇椅，拿着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贺准不怕蚊子咬，安安分分地坐在摇椅上也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从裤兜里摸到揉得破破烂烂的一块钱，贺准兴高采烈地就想去买冰棍。刚走出院子没多远呢，就看见一小白团子从不远处跑出来。
“曲平枝！曲平枝！”他挥挥手，看着人朝他跑来，还带着丝若有若无的怪味，仔细地嗅了嗅，不解地道，“你爸又喝酒啊。”
曲平枝倒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半大点的小孩非要装成熟，说：“他老这样，奶奶爷爷又管不住他。”
贺准也没什么能继续说的，别人的家事不好评价，把那一块钱递到曲平枝面前，说：“正好，我打算买冰棍去的，走，你贺准哥请你吃。”
他牵住曲平枝的手，软乎乎的，肉感十足，手心因为先前快速奔跑而冒着汗，他又捏了捏，只觉得手感真好。
贺准原本想买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这样就可以和曲平枝一人吃一根，两根老冰棒都拿在手里了，结账时还是只拿了一根零售价一元的奶油冰棒。
曲平枝没进去，站在便利店前等着呢，看贺准出来，手里只有一根奶油冰棒，正想开口问，那人就扭扭捏捏地把奶油冰棒递给她。
村里人家不多，年轻一代都喜欢外出打工，走南闯北，去什么地方的都有，老人身体不好，小孩又得上学，但凡是听话点的孩子，这个时间都早睡了。
月亮很圆，盘踞在树梢上，夜幕上也没什么云，每一颗星星都能被看得清清楚楚。离便利店的灯源越来越远，贺准能听见湿地里的蛙声，一段接着一段，走过别人家的围墙下，还能听见电风扇“呼呼”的声响。
他们都没说话，曲平枝很安静地含着那根奶油冰棒，另一只手被贺准牵着。她吃得很慢，贺准就带着她兜圈子，走田埂，走沙地，小小的村子绕了一圈。
曲平枝站在自家门外的拐角，说：“贺准，今晚谢谢你呀。”
那个“准”字咬得很轻，气流从喉间发出，刚接触到空气就消散了。
“不客气。”贺准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怎么放，嘴里说的话都没过脑子，“奶油味的好吃吗？我都没吃过呢，下次记得请我吃。”
贺准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出乎意料的，曲平枝很认真地点点头：“好吃，甜甜的，我下次请你吃。”
“说好了哦。”贺准松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朝人伸手，“那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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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后来还是没吃上那根奶油味的冰棍，不过都是后话了。
贺准从这段多年前的回忆里抽离出来，重新看向这个自己要长住的小县城。城市发展，当年的小村子也和周围的村子合并，水泥路铺到村门口，县城的名号也慢慢变实。说是老家，这里离村子也还是有段距离。
有时间回去看看吧。贺准想着，走进了一家便利店 。
“欢，欢迎光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