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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白脸与大姐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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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声纷杂,暑气难耐。
杜韶年托腮靠在车窗上,无神地向外望去。
未经修缮的泥土地凹凸不平,每一次颠簸都会引发母亲咳嗽,他垂下眼,指甲不知不觉嵌进肉里。
十四岁的暑假,闷热的空气,望不到头的林间道,在终点迎接他的不知是希望还是深渊。
母亲病了太久了。
医生建议她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好好修养,母亲说:她想回家,回到她长大的地方。
结婚时,父亲在溪口村为外公外婆造了栋房,供他们安度晚年,可惜两位老人尚未享够福就双双病逝。如今,空了许久的建筑终于等来了他们的女儿。
书中说害怕失去才是痛苦的根源。尽管失去是人生的必然,大概也还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年纪。
杜韶年已有很久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他始终无法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那副瞳孔中的慈爱与悲伤。
高级轿车驶入溪口村,锃亮的铁皮在一座座土砖房之间缓缓穿行,十分格格不入。
农人村妇好奇地走到路边张望,互相打听这辆车的来历,朝他们指指点点。杜韶年见了,心中不适,迅速升起车窗,然后无聊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不喜欢这个地方。他攥紧了拳头。想回家,想回到过去。
前方又传来母亲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杜韶年心中一恸,悲戚地想:回不去了,即使妈妈没说过要来这里静养,一切也早就回不去了。
他们停在村内唯一一栋别墅楼前,提前来这收拾的保姆见了,赶紧从屋内出来迎接,揽着母亲进了房。
周围很快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村民,大家站在远处,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一家。杜韶年紧跟父亲下了车,他讨厌被人当做动物观赏的感觉,低头闪进了门。
保姆梅姐为大家倒了几杯热茶,说:“这房子为了方便老人生活,把主卧安在了一楼,楼上也有几间房,我们都收拾干净了,您看想住哪?”
母亲说:“楼上吧,安静些。韶年可以住一楼,这个房间大。”
杜韶年沉默地点点头。
一家人简单地吃完饭后,杜丰接了个电话。
杜韶年不知对面讲了什么,只看到父亲脸色一沉,挂断后,皱着眉走到妻子身边,无奈地说:“本来还想多留一天,公司突然有急事,我现在就得走了。”
刘婧捏了捏丈夫的手,微笑着对他说:“你去吧,别担心我。”
离开时,杜丰轻拍杜韶年的肩,嘱咐道:“好好陪着你妈妈。”
杜韶年一声不吭地低下头,却在父亲转身出门时,埋怨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之后的几天,村里的人还没有放过他们一家,经过时总会停下来探头探脑。杜韶年见了,每次都会板起脸拉上窗帘,母亲却对此毫不在意,偶尔还会跟着梅姐出门转一圈。
他不愿出门,用不完的闲暇时间被拿来练琴,看书,胡思乱想,只要一个人待着就行。
刘婧看不下去,让他出门走走,村里孩子多,和同龄人交个朋友,天天闷在家里别闷出病了。
杜韶年一向听话,但他不喜欢这个将自己家变成谈资的穷乡僻壤,也没有兴趣去认识村里的任何人。
院子的角落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也已经被擦拭干净。他走过去坐下,打算在这个无人注意的地方打发时间,待会进门,就和母亲说已经出去玩过了。
地上杂草还没被拔干净,蹭上他的脚踝,令人发痒。他立刻想象出一群蚊虫啃食他血肉的画面,觉得恼人,但又无处可去。
即便他对此地之偏僻颇有怨言,也不得不承认乡下风景确实很好。溪口村依溪而建,此刻有刷洗衣物的声音从水边传来,伴随着农人不敛音量的呼喊和几声犬吠。
夕阳将远处的矮丘染红,飞鸟掠过,留下残影。杜韶年目视远方,思绪恍惚。
突然,一个东西击中了他的脑袋,他下意识回头查看。
脚边躺着两架纸飞机,其中一架应该就是刚刚的罪魁祸首。这时,一阵刺耳的笑声钻进他的耳朵。
“打中咯打中咯!哈哈哈哈哈!”
两个男孩站在院子外头,正对着他拍手叫好。大的那个不过六七岁,小的似乎只有四岁。被杜韶年发现后,他们反而肆无忌惮地做起鬼脸来。
杜韶年气愤地捡起飞机,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强忍怒意道:“你们在干什么!”
大点的男孩丝毫不惧,满不在乎地冲他吐着舌头,嬉笑说:“打小白脸!爸爸说了,小白脸不是好人,你这种就是小白脸!小白脸!不要脸!”
他眉飞色舞说得起劲,旁边小点的男孩也开始兴奋地拍手附和。
杜韶年这辈子都没受到过这样莫名其妙的侮辱。即使童言无忌——若让别的大人来评理,一定会劝他别和小孩子计较,但此处也没有大人看着,杜韶年恶狠狠地瞪向他们,欺身上前,喝道:“你们懂不懂礼貌!”
那两个孩子看见杜韶年想要靠近,急忙抓了一把沙土丢在他的衣服上,转身逃窜,嘴上还不停嘲讽道:“生气咯,小白脸生气咯!”
他们一下就跑得没影,留杜韶年站在原地,气得脸色发青。好半晌,他打开手里的纸飞机,发现里面也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张吐舌鬼脸,心中更加愤懑,伸手将其撕得粉碎,扔在脚下。
发生了这种事,他实在没心情继续呆在外面。
梅姐正在一楼准备晚饭,见他白色的t恤上黑了一块,打趣道:“这是去哪玩了,弄得这么脏。果然男生就是喜欢乡下,一出去就野上了……”
杜韶年没心力解释,默默脱下脏衣服交给她,一个人躲进房间。
接下来几天,他更没心思出门了。
然而我不动敌动,他家附近又多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可疑分子。
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女孩,最近总时不时过来转上一圈,不知道想干些什么。偶尔,杜韶年透过窗帘缝与她对上视线,女孩便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抻着脖子使劲看,杜韶年心一跳,赶忙把窗帘拉严实。
他烦极了村里的小孩,对于女孩的阴魂不散,不想理睬却又无法放下,心里头像放了个猫爪,隔三差五挠上一阵。
没过多久,梅姐也注意到了她,问杜韶年是不是认识。
他不堪其扰,心中暗恨:是他们老来触霉头,自己凭什么忍着。
这么一想,他便决定亲自出去,好好质问那女孩究竟打的什么坏心思。
他趁女孩不注意时溜出了门,绕到她身后,满脸严肃地拍上她的肩。
女孩明显被吓着了,整个人一缩,回头看见杜韶年时,却不见任何怒气,反而惊喜地叫道:“你终于出门啦!”
她激动地抓住杜韶年的手臂,兴奋得快要跳了起来,说:“你叫什么名字?”
哈?杜韶年一头雾水,但还不忘压低声音装凶:“你在干嘛?”
女孩撇撇嘴,开始胡搅蛮缠:“是我先问的,你先回答我。”
“……”他并不擅长和人争辩,瞪了女孩一眼,别扭地答:“杜韶年。”
“杜、韶、年,杜韶年……”女孩重复了好几遍,似乎在努力记住。
他突然觉得窘迫,头一次发现被念名字是件这么令人害羞的事,心中怒气也消了大半。
“你的名字真好听,”女孩笑着对他说,明亮的眸子里满载真诚,“和别人的完全不一样。”
杜韶年感到双颊在微微发烫,他咽了一口唾沫,努力提高音量来掩饰这份不自然:“到你了,你在我家附近转悠这么久,究竟想干嘛!”
“我就是来问你名字的!等了这么多天你才出门。现在问到了我就走啦!奶奶在等我吃饭了。”女孩挥挥手,转身就要离开。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刚刚转好的心情又开始烦躁,杜韶年看着女孩的背影,小声抱怨:“什么人啊,莫名其妙。”
话落入耳中,女孩身形一顿,转身走回他跟前,看着杜韶年不悦的双眼,不好意思地说:“嘿嘿,刚刚太开心,忘了还没介绍自己。咳咳,我是这块地的大姐头!我叫雀儿,你以后可以叫我雀儿姐。只要叫我一声姐,就是我小弟,以后万事我来罩你!”
雀儿的麻花辫随着身体起伏抖来抖去,缠住他的目光。他很久没在同龄女生身上看到这种发型了,这样幼稚的人,竟然还能做这里的大姐头吗。
他觉得眼前女生行事完全不讲逻辑,心中无语,但又觉得有趣。带着三分疑惑七分试探,他在女孩期待的视线下轻轻念出:“雀儿……姐?”
……
“雀儿姐。”
回忆至此,杜韶年带着笑意脱口而出。
“别笑我了。”张雅黎听了,羞耻地捂住脸,闷闷的声音从指缝中传来,“真不习惯啊,好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现在还是叫我张雅黎吧,好吗?”
杜韶年没有想到她会排斥这个称呼,微微一怔,略带失落地答道:“好。”
咖啡店里点着昏黄的灯,两人相对而坐。分别十二年,双方的人生早已天翻地覆,想说的太多,反而无处开口。刚刚重逢时,他们都表现得过于失态,导致现在的气氛有些尴尬。
眼前的女性已经褪去了梦中之人身上的那股青涩,身形娇小,五官明艳,左臂上有一圈胶卷形状的纹身,为她平添几分锐气。几种气质杂糅在一处,却因为是她而显得既和谐又独特。
“说来也奇怪,明明那么早就认识了,我却连你的真名都不知道。”他自嘲道。
“……以前的话,确实没人叫我这个名字。”张雅黎把咖啡搅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陷入了怎样的沉思。
记忆里的雀儿,是不会露出这样犹豫不前的表情的。
他主动谈起与她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雀儿在他心里就是个来找茬的坏家伙,上来就说要做老大,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回忆被勾起,张雅黎神色逐渐放松,反将一军道:“是谁后来被我管得服服帖帖,心甘情愿地跟着我跑?还不肯承认我的领袖魅力?”
杜韶年认错道:“那时我对村里的孩子有偏见,是我的问题。”
说实话,他的偏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即使后来张雅黎亲自押着“纸飞机兄弟”过来跟他道歉,也没让他真正放下。
他只是被雀儿一人所收买,仅仅是雀儿一人的信众。
“那两个小子父母离婚,他们爸爸喜欢喝酒,喝醉了就在儿子面前骂小白脸。现在想来还挺令人叹息的,但小时候却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嗯,我知道。”杜韶年说,“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什么老追着我,还让他们过来跟我道歉?”
“那是因为……”张雅黎一哽,因为从第一眼见到他就对他有兴趣?因为他长得好看?因为那时有点喜欢他,想让他高兴?每个理由都不适合放到现在说。
“那是因为好的领袖会懂如何收买人心!当时那两个臭小子小瞧我,说我弄不来你的名字!我和他们打赌,如果问出你的真名,他们就不能再乱叫你了。你不是都知道的嘛……”她越说越小声,年少时可以随口而出的话,如今讲来却总带着一丝暧昧。
杜韶年温柔地望着她,翘起嘴角,说:“是嘛,我忘了。”
这人瞎说的吧,张雅黎腹诽,埋头喝起咖啡。
喝到一半,她突然抬头,问道:“你不点杯咖啡吗?”
杜韶年一怔,摇头说:“我不能……我不太喜欢。”
张雅黎没作他想。
两人继续聊起近况,杜韶年夸了张雅黎的影展,气氛逐渐融洽。但那过于仓促的分别,彼此缺失的十二年,始终横亘在他们中间。他们默契地避开不谈,可逃避似乎只会将双方越推越远。
咖啡馆的店员过来通知他们马上就要关店了,张雅黎拒绝了杜韶年替她结账的想法。
收银台旁的射灯照在她身上,杜韶年发现她右侧肩胛骨的上方还有一个纹身,像从身体里长出的翅膀。
这些年,你一定飞得又高又远了吧。
而自己却被困在了没有你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