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柒镜花

1、梦中人

　　“杜韶年，跟我一起逃走吧！”

　　女孩趴在窗沿上，朝沉默的男孩发出私奔邀请，被蹭乱的发丝随风飘荡着。

　　怦怦，怦怦，心脏跳动的声音大得盖过了女孩的呼喊，屋内的男孩逆着光抬头，刺眼的阳光模糊了她的面容。

　　想要到她身边去，想要和她在一起。

　　他用力握住女孩伸出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全身战栗。

　　“雀儿……”他情不自禁地开口呼唤。

　　……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梦境被惊扰，杜韶年揉了揉睡眼，按掉闹钟，望着天花板发呆。

　　数年如一日，他在梦里将那天的故事一遍遍回放，无法遗忘的同时，无数细节也被梦境吞噬扭曲，回忆带上了锈点，把一切变得斑斑驳驳。

　　重新闭上眼，女孩的脸依旧模糊一片。难以消解的情绪和一直被磨损的过去，这样的矛盾感让他感到一阵无措。

　　有关她的一切，他都不想忘记。

　　杜韶年直起身，下床洗漱，准备上班。

　　系领带时，他瞥了一眼桌上的日历，今天是回父亲家吃饭的日子，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独立后他已经很少往那边跑了。杜丰一向严肃刻板，也不常主动提出要他过去，走动难免变少。

　　八月末的沪城暑意正浓，居民们直到傍晚才敢出来散步透风。

　　回家的路他已经走过无数遍，但杜韶年却像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故意把车开得很慢。那个梦别有用心地出现在今天，为本该稀疏平常的归途添上一层阴霾。

　　终于到了杜丰住的别墅，杜韶年轻按门铃，很快，一位美貌的妇人为他开了门。

　　“哟，到了到了，老公，韶年到了！快快进来，饭马上就可以吃了。”

　　“周姨。”杜韶年礼貌地问了声好。

　　“你这孩子真是客气，这是你自己家，怎么还像来作客的一样。”周曼曼热情地把他迎进屋，边走边招呼保姆，“梅姐！让韶光先别做作业了，哥哥来了，快带他下来。”

　　杜丰正在沙发上看新闻，看见杜韶年来了，朝他点了下头。

　　“这个家平时就我们几个，我总嫌怪冷清的，你一来就不一样了。”周曼曼把刚洗好的樱桃递了过来，“别看你爸一脸不在乎，知道你今天要来，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开心的哟，中饭都多吃了一碗呢。”

　　“咳咳！”杜丰坐在一旁，无视了周曼曼的打趣，“去看看饭烧好了没。”

　　“你瞧，害羞了这不是。”周曼曼笑着走向厨房。

　　父子俩沉默地坐在一起，或许是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都是如此，两人也不觉得尴尬。

　　为了打发时间，杜韶年不停地往嘴里送着樱桃，杜丰见了，忍不住出声制止：“少吃点，马上吃饭了。知道你来，你周姨亲自下厨做了好几道你爱吃的菜，都是心意，你待会好好谢谢人家。”

　　“知道了。”杜韶年听罢，将刚拿起的樱桃放回原位。

　　杜家的饭桌一直都是靠周曼曼一人在活跃气氛，如今杜韶年在场，她一会儿夹菜，一会儿盛汤，一会儿拉着他扯家常，忙得不亦乐乎。八岁的杜韶光看见妈妈只围着哥哥转，急得直敲碗，被周曼曼数落了一顿后，幽怨地看了一眼这个不常来往的大哥哥。

　　“什么时候去鹭洲。”吃到后半，杜丰开口引出了今天这顿家宴的真正用意。

　　“9月12号开学，我会提早几天过去。”杜韶年答。

　　他马上就要去鹭洲大学攻读MBA学位，这顿饭是他与家人的告别晚餐。

　　“嗯……”杜丰点点头，“趁年轻，多学点东西是好事。之前和你说的，集团在鹭洲开设的新业务，目前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现在那边的新公司正好缺一个掌舵人。你在总部也积攒了不少经验，过去做吧。学归学，不可荒废实践。”

　　“好。”

　　杜丰知道大儿子素来勤勉笃实，欣慰地看着他。

　　听到杜丰要给杜韶年一家公司管，周曼曼赶忙插话：“什么新业务呀，咋之前也没和我说说。”

　　杜丰瞟了眼凑过来的老婆，解释道：“集团想发展短视频业务线，就收购了鹭洲一个做自媒体的公司……你之前对公司的事完全没兴趣，现在怎么突然来劲了。”

　　“哎呀，这不是你们父子俩说话，我啥都听不懂，不甘心嘛。好了好了，不如说点我能听懂的，韶年啊，你爸最近又开始叨念给你找女朋友了，你再不找一个回来，他就要直接安排相亲啦。”

　　杜韶年夹菜的手一怔，看向杜丰。

　　对方点点头，顺着周曼曼的话道：“我是有这个打算，有个姑娘我很满意，你感兴趣的话，近期我就安排一下，让你们见见。”

　　并不想接受突如其来的相亲安排，杜韶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开始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我马上就要去鹭洲了，之后忙起来也没个头，不是什么谈恋爱的好时机，还是算了吧。”

　　饭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半晌，杜丰才缓慢开口：“也是，总不能刚见了人家姑娘，就说要走。之后再安排吧。”

　　回去时，周曼曼殷勤地把杜韶年送到了停车场。

　　上车后，杜韶年拉下窗玻璃告别：“周姨，时候不早了，您赶紧回吧。今天谢谢您烧的菜。”

　　“哎，你吃得开心就好。”周曼曼笑着说，但是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吗？”察觉到周曼曼似乎有话要说，杜韶年将刚刚发动了的车子熄火，询问道。

　　“韶年啊。”周曼曼皱着眉，扭捏地出声，“你还记得你鸿文弟弟吗？就是周姨的大儿子，他现在也在鹭洲呢。虽然他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但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过去了多帮衬帮衬他？”

　　听到林鸿文的名字，杜韶年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太想接近的瘦高身影，但在周曼曼恳切的注视下，他也只好先答应着：“当然没问题，都是一家人，我很乐意。”

　　“哎呀太好了，韶年你可真是懂事，韶光要是有你一半聪明省心我就烧高香了。”周曼曼心中大石落了地，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鸿文如果有什么犯错的地方，你只管教训他就好，不用留情面。”

　　“怎么会呢，鸿文很优秀。”杜韶年客套道。

　　鹭洲。

　　张雅黎时隔数年再一次踏上故土，亲切的环境让她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充满了惬意，取完行李后，她听不够似的享受着耳边回响的乡音，在机场慢悠悠地走着。

　　“雅黎——！张雅黎——”

　　人群中，一个甜美的女声在叫自己的名字，张雅黎摘下墨镜，回头张望，很快就找到了来源。

　　“小米！”她招手回应。

　　姐妹相见，分外感人。米莱差点成为了张雅黎背着的第n个包裹，挂在她的肩上不肯松手。

　　“呜呜呜，你想死我啦，快让我好好看看。”米莱拉着张雅黎的手，围着她转圈。

　　“怎么样，没缺胳膊没少腿，满意了没？”

　　“满意满意，还是这么漂亮。”米莱点点头，末了又补上一句，“但是觉得你变黑不少哎。”

　　“臭丫头。”张雅黎捏住了她的脸，“我这明明是健康肤色。”

　　米莱是土生土长的鹭洲人，从和张雅黎认识起，她就一直在夸家乡的风景美不胜收。

　　出租车驶过跨海大桥，海风拂面，将二人的头发吹到脑后。把鹭洲作为这次回国的落脚点，张雅黎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十分明智的决定。

　　“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米莱问。

　　“嗯……还没决定，总之先把摄影展办好，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张雅黎回答。

　　“你都多久没回国了，我知道你闲不住，但还是多留一阵子，陪陪家人，陪陪我呀。国内也有好多地方可以让你走走拍拍的。光是鹭洲，你就拍不完呢！”

　　“你说的也对。”张雅黎放松地伸了一个懒腰，“‘留下来’加1分。”

　　米莱似乎对她的回答非常满意，双手托脸，笑嘻嘻地看着好友，感叹道：“不敢相信，不知不觉，当年的小雅黎已经是能开个人影展的大摄影师了！”

　　“什么大摄影师，别捧杀我了。”伸手将米莱刚刚整理好的齐刘海揉乱，张雅黎感慨：十年前的自己，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走上这样的人生道路。

　　拼命攒钱买到第一台相机的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从那一刻起，她便爱上了用镜头记录生活的喜怒哀乐和人间百态。

　　生而远航的船舶也需要停靠在港口休憩，在外轰轰烈烈闯荡多时的张雅黎看着车窗外的海岸线、棕榈树，浑身松弛舒畅。

　　趁此机会，停下来好好充一会儿电也不错。她满意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