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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化现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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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拂柳,鸟雀呼晴,酥雨过后,一轮暖阳驱散了空气中的凉意。
正是春日出游的好时节,三天前林惊月借着归还衣裙的由头,将一同踏青的邀约信掖在包裹里。今日赴约后,罗菁菁因着出门前被嫡母数落了一番,当即改变主意要去游湖散心。矜贵的千金小姐自是要乘着马车前往,林惊月则先行一步在湖边做好准备。
华盖马车顺着青石小道奔来,听着车轱辘压过石块的颠簸声,林惊月看似不经意地抬眸瞧向湖心亭,与亭内正享用果盘的宋知琢眼神一碰。
待马车在离湖不远的柳树旁停稳,林惊月快步迎上去,抬手打帘扶着罗菁菁走下:“此处稍显偏僻,但景致上佳,一路马车颠簸,罗小姐受累了。”
罗菁菁抬眼望去,湖面碧波荡漾,映着暖阳,远远瞧去似有细碎金光在浮动,各色花卉与假山缀于湖畔,确是个适合散心的好地方。
清风拂动罗菁菁绯红的绫纱外衫,嵌着玛瑙的步摇微微晃动,她今日仔细收拾了一番,精致的妆容掩去了眉眼间的刻薄气息,显出几分假模假样的温柔。
林惊月就着罗菁菁的步幅缓缓走动,抬手指向小舟上的桌案,盛着精致糕点的建盏被摆成花形,一旁并着茶壶和几只茶杯,桌角的青花瓷瓶里插着新折的杨柳。
罗菁菁循着她的手瞧过去,满意地掩唇轻笑,扶着林惊月支起的小臂跨进船内。
待二人坐定,立在船尾的船夫一撑竹篙,小舟便破开水面而去。
“在嫡母眼里,我是样样不行,连出个门都要被数落。”罗菁菁倚着桌案撇嘴,迎面的风没能吹散她心头的烦闷,她神情郁郁地拨动盛着糕点的瓷碟。
林惊月闻言搬出笑,抬手斟了两杯茶,宽慰道:“夫人应是盼着小姐更拔尖些,一时心切吧。”
“她还能盼着我好?”罗菁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瞪圆了双眼,端起茶尖声哂道,“当年大姐姐出府游玩,赶巧碰上微服的皇上,这才有了如今的尊贵和体面,她是怕我也遇着什么贵人,抢了她大房的风头罢!”
林惊月自是知晓她口中的大姐姐,就是那位在宫中常来找她麻烦的罗贵妃,勇毅侯家如今长女宠冠六宫,长子与侯爷身居要职,可谓是后宫得宠前朝得意,罗菁菁要是再遇着什么贵人,那罗家可就称得上权倾朝野了。
林惊月垂首勾起半边唇角,用杯盖轻轻刮去浮沫,澄澈的茶汤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手握强权本是好事一桩,只是这权过强便会反噬己身了。
见林惊月久久不答话,罗菁菁将茶杯朝桌上重重一磕,跺着脚转身去了船头。林惊月颇为无语地静坐半晌,终是端起一碟点心,绕过桌案踱步到她身旁:“倘若罗夫人忌惮,岂不是更加说明小姐聪慧伶俐、貌美可爱?小姐宽心些,这世上人拔尖了,就是容易招来嫉恨。”
林惊月眼也不眨的一通胡诌,倒是被罗菁菁听进心里去了,她觉得这番话对极了,这位嫡母就是见不得她好。顿时心情如拨云见日般明朗,浑身都放松下来,林惊月见状将点心碟子颠了颠,罗菁菁顺势捏起一块送入口中。
罗菁菁立在船头品着可口糕点,悠然地赏着湖边的景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林惊月早已收敛了满脸的笑靥。
林惊月悄无声息地缓缓蹲下,双眸沉静,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忽地船身猛然一晃,毫无准备的罗菁菁一个趔趄,她惊得连声尖叫,本想弯腰抓住船沿,却不想直接翻入了湖水之中。
“救命,咳咳救命!韩渊!”
罗菁菁闭着眼拼命扑腾,她毫无章法地挥舞着双臂,口中已然呛进了好几口冰凉的湖水。听着她呼唤自己,林惊月好整以暇地挪了过去,露出了她今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这满湖的好风光算得上什么,哪有眼前的贵女落水图瞧着更叫人心生欢喜,林惊月的手指将船沿抠得死紧,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红日的光辉映在她睁圆的眼瞳里,眼波流转间,宛如闪着妖异的红光,衬得她如同鬼魅。
“罗小姐莫怕,在下已然靠过来了!”
林惊月高声喊着,她挺直上身,将手划过水面抚至罗菁菁的发顶,扯着发丝狠力一按,罗菁菁顿时整张脸都没入了湖水中。
瞧着两个气泡升至水面,在绯红的外衫绫纱边炸开,她的眼里显出几道血丝,那赤红绫纱在眼前扭曲幻化,变为汩汩血水,惩罚幻境里的哭喊骤然在脑中回响,那哭声愈发频繁,她拧起眉缩回手,让罗菁菁仰着脸浮了上来。
“你咳咳,你做什么!”
“抱,抱歉罗小姐,在下瞧不清!”
听着罗菁菁气急败坏地怒骂,林惊月甩了甩头,眼神恢复清明,她急忙扬声道歉,脸上却没有半分与抱歉二字相衬的神色,她的眼底透出显而易见的兴奋,唇间漏出一排贝齿,若非不合时宜,她甚至想大笑出声。
林惊月挥着两手做出划水的声响,不时朝罗菁菁的脸上掀去几道水花,在她再次将罗菁菁摁入水底时,一阵警告声在她的脑中急促地响起。
“警告,警告,攻略对象生命受到威胁,请宿主及时救援!”
勇毅侯府的贵女就是娇气些,不过淹了一回,罗菁菁就已然受不住了。
料想她在宫里的日子,那罗贵妃隔三岔五地来寻麻烦,赐完她三十余鞭又趾高气昂地扬长而去,她初时还总是惊惶,到最后只余下满心木然,方才眼前扭曲、如同陷入梦魇一般的毛病,也是在那是落下的。
彼时她旧伤初愈,新疤又添,半夜疼得难以入眠,便干脆整宿整宿的熬,她会将换下的染血衣衫扔进火盆,然后抠着盆沿一眼不错地盯着跃动的火光,想着来日见到仇人,凌迟的第一刀该从何处下手,割着哪里能造成最大的痛楚。
靠着这样病态的自我安慰,她孤身熬过了凤栖宫里的漫漫长夜。
在系统的警告声里,林惊月轻巧地翻下船,一手捞起已然无力挣扎的罗菁菁,拖着满身水渍回到船上,故作语气焦急地呼唤她。
“罗小姐,咳咳罗小姐,你醒一醒,都怪在下学艺不精没能及时救下小姐。船夫,撑快些,再快些!”
在罗菁菁落水时缩在船尾的船夫连声应是,连忙直起身用劲全身力气撑船,不多时小舟便回到了湖畔,站在岸边几乎急出泪花的二位侍女快步迎上,也不知这泪花是害怕自家小姐遇险,还是担心自己因此受到责罚。
林惊月蹒跚着步子下船时,眼含凉意地扫过船夫,船夫连忙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在那位小姐来这里之前,这位公子就已经威胁过他了,船夫心有余悸的抚过自己的脖子,今日之事他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
此时罗菁菁已然恢复了神智,倚在侍女的怀里扭头愤恨地看向林惊月,正打算开口怒骂,却见她脸色苍白唇瓣颤抖,足下一个不稳便向前摔去,好在即将扑到在地上的瞬间,一只手及时揽住了她。
“参见王爷。”侍女扶着罗菁菁多有不便,只能战战兢兢地微微欠身,好在宋知琢并不在意这些虚礼。
宋知琢瞧见小船靠岸便从湖心亭疾行而来,幸而赶得还算准,没让怀中人摔落在地上。
罗菁菁攀着侍女的肩直起身,指着看上去比她还虚弱的林惊月,中气不足地喊道:“方才这个贱人差点淹死我,王爷可不能瞧着他此时可怜,我要将他带回去打上几十鞭!”
闻言,宋知琢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脸上显出浅浅的笑:“小姐不知,本王与这位韩公子本是旧识,韩兄年幼时险些溺水而亡,故而对水有着极强的抵触与恐惧。”
“今日伴着小姐游湖,想来他本是万分不敢的,但念着是罗小姐不忍拒绝,只得勉强自己。”宋知琢微微叹了一口气,唇边的笑也显出了几分苦涩,“小姐颠簸落水,想来韩兄也始料未及,但他肯为了小姐入水,想来是极为在意小姐的罢。”
像是为了印证这番话,林惊月拽着他的衣襟艰难的偏过头,勉力抬起手气若游丝地念了一句:“罗小姐,在下……”话还没说完,林惊月的手骤然垂落,脖颈后仰,顿时失去了意识。
“韩兄,韩兄,快备马车,去最近的医馆!”宋知琢一时间惊慌失措,拍了拍林惊月的脸,又抬手探了下鼻息,迅速抱起她悬着钰字灯笼的马车奔去。
侍女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口齿不清,磕磕巴巴地问罗菁菁现在该怎么办。罗菁菁自己也愣了许久,听见侍女的声音才缓过神来,一把掐住侍女的胳膊喊道:“回马车跟上王爷,咱们也去医馆。”
前往医馆的片刻时间里,钰王说的那番话在罗菁菁脑中不住地回荡,她将每一句话翻来倒去地想,心底泛出从未有过的丝丝甜意。
罗菁菁是个惯于用跋扈掩盖自卑的人,长姐貌美聪颖,占着父亲的偏爱,又得圣上的侧目,旁人对她的印象往往止步于罗贵妃的庶妹,积年累月的落差感让嫉恨在心底滋生蔓延,为平复心中不忿,她才渐渐养成了刁蛮嚣张、无理责骂的习惯。
但若仅仅是这般,罗菁菁便只是个自卑缺爱的贵家小姐罢了,但事实上她丝毫没有疑心宋知琢对韩渊的这番剖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韩渊的“爱慕”,不过是因为她虽自卑却又自视甚高。
她的自卑源自于常年屈居长姐光华之下的自惭形愧,而非对己身的自省不满,恰与此相反,这位罗小姐心气儿极高,目中无人的行事风格说不准是习惯所致还是真心所现。
递上邀约信后的数日时间里,林惊月假装在酒楼大厅帮忙跑堂,借着对罗菁菁闹事心有余悸的由头,向来往宾客不经意地探听她的消息,再结合系统给予的资料,林惊月摸索出了罗菁菁这番复杂的心态。
至于今日之事,不过是林惊月与宋知琢编织的一张网,一张俘获罗菁菁的网。她欲踏青也好,欲游湖也罢,定会“遇见”一场意外,继而得到韩渊“奋不顾身”的救助,待意外有惊无险的结束,宋知琢便会匆匆赶来为这出略显滑稽的戏收尾。
计成不在于精巧,而在于投其所好;垂钓不在于坠饵,而在于愿者上钩。
马车在青石小路上疾行而过,停在一家悬着葫芦的药铺前。宋知琢揽着林惊月大步冲进药铺,驾车的小厮紧随其后连声喊着大夫救人,罗菁菁因衣衫尽湿不便现于人前,只得叫侍女前去听诊。
林惊月平卧在屏风相隔的里间,眼皮无力地耷拉着,满身的水渍濡湿了身下的被单,赶来的药铺掌柜瞧见湿漉漉的床榻,气得眉头倒竖,一个“你”字刚叫出口,不想被守在榻边的公子眼刀掠过,余下的话全被噎了回去。
掌柜一边走至榻边一边细细打量,见着眼前的二人虽然狼狈但浑身衣料均是十分华贵的缎子,便知这十有八九是开罪不起的贵人,忙搭脉行诊。
不多时,药铺掌柜收回手,神情却有些困惑,这榻上的公子似乎并无病症,疑心是自己诊脉有误,他正打算再次搭脉时,伸出的手里忽地被塞进了一个冰凉的物什。
宋知琢握着药铺掌柜的手微微翻转,让掌柜看清手心里的银锭,随后偏过脸朝他做了个口型,掌柜张着口学了一遍才明白过来,堆着笑连忙点头。
掌柜摩挲着手里的银锭起身,压下脸上的笑容,敛着袖子走出屏风,沉声向那候在屏风外的侍女交代:“这位公子脉象极为不稳,气息也凌乱,应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此时还陷在梦魇里,需得几个时辰才能醒来,若养护不善,恐会对头脑造成些影响。”
侍女闻言,忙奔出门向小姐禀报。
罗菁菁听完侍女的描述,紧张地攥紧了手,但此时日头已渐渐西沉,裹着一身湿透衣裙的她无法久留,便思忖再三对侍女说道:“你去回禀王爷,请他转告韩公子,菁菁在府里等他安然无恙的消息。”
待侍女再次从药铺迈出,勇毅侯府的马车缓缓离开药铺。
听着车轱辘滚动的声响,宋知琢拍了下林惊月的肩,起身坐在了床榻一侧:“别装了韩公子,人都走光了,起来换身干净衣裳。”
林惊月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唇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年幼落水,恐水至深,王爷倒是编得得心应手。”
“那是自然,”见她起身,宋知琢挥手让小厮拿来一套新的男装,“韩兄晓得的,花言巧语一向是本王的长处。”
林惊月拨开挡在眼前的湿发,抬手接过小厮递来的干净衣裳,衣衫灰青做底墨竹暗绣,倒是与宋知琢今日的扮相有些相似,她微微蹙眉正打算发问,抬眼间宋知琢却已然溜去屏风外守着了。
缓缓褪下黏在身上的衣裳,林惊月敛眸回忆着今日的情形,忆到舟身颠簸的刹那,忽地开口道:“彼时小舟与湖心亭相隔五丈有余,王爷的石块一击即中,如此好的功夫,竟骗过了许多人。”
听着屏风背后衣料摩擦的声响,宋知琢耳尖微微发烫,他抬手给自己扇了扇风,对于林惊月不着痕迹的试探,倒是从善如流地答道:“本王的功夫岂是寻常人能见着的,这怎么能叫骗呢,这分明是……”
话未说完,林惊月已然穿戴齐整走了出来,灰青不显沉闷,反而衬得身姿挺拔,墨竹绣纹顺着平直的肩落至袖口,为她平添一分清冷。那番话收尾的“善意隐瞒”四个字在宋知琢舌尖一转,再出口时变成了“真是好看”。
林惊月没有搭理这句称赞,径直向门口走去。
宋知琢立在原地凝视她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倘若这罗菁菁只是无辜之人,你当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