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鸣想》ARUKI步树

3、第二章 “让那

　　“让那种容易情绪化的小子打进伊势佐木署的那个恶人小组里，这样真的合适吗？我看他和那群家伙本质上也差不了多少，这样岂不是助纣为虐？”

　　“这话可不能让林原君听见啊。我倒是想问部长，你对助纣为虐的定义是什么。”

　　背对着橘，依旧坐在原位的仓下，看着手中的那份关于林原觉的监察报告书说道，忍不住皱起眉头，把它丢回桌上。

　　“他的资料我看了，原籍在东京，不是神奈川县人。十四年前，他母亲用绳子勒死自己，在府中市租住的公寓里自杀。我问你，当年他母亲真的是自杀身亡吗？那个时候他也在现场吧？他在做什么？”

　　“这个啊，问他本人比问我更合适不是嘛。”

　　橘则是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撑在栏杆上，眺望着窗外的与县警本部大楼相似的机关大楼，那是警察厅的所在地。

　　“你分明是知道内情，才敢这么大着胆子启用他！这是打算要让他从一名刑警，变成人事课的调查官吗？”

　　“因为我很中意他呀，他可是个好苗子。不过部长，你搞清楚，下达调职处分的人可不是我哦？”

　　“我当然知道。像他这种情况，本来就是要等着被开除的。”

　　“所以说啊，他应该感谢的人不是我，而是作为警务部长的你。是你让他得以继续当刑警。”

　　“这种夸奖就免了吧？我还没闲到和你抢功。”仓下冷哼一声，“五年前的诸桥事件，你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怎么会呢。诸桥君也是一名伟大的英雄。部长你听说过马基雅维利的那句话吗？伟大的事业就像伟大的战争，只要做出了牺牲，就需要进一步做出牺牲，诸桥君就是如此。英雄自古以来势必就是要为成就事业而牺牲的角色，而我们的任务，就是负责将英雄推上台，让他们更好地了解自己所肩负的使命。”

　　“那可真是相形见绌了。我头脑中的蓝图可不及监察官你这么宏大，我眼界狭小得很。”仓下起身整理了一下警务服，朝门口走去。“我只希望林原那小子不要再像诸桥那样，不明不白地丢了命。”

　　“诸桥君的殉职，你到现在还在害怕吗？”

　　“当然了。虽说是跳河自杀，但谁知道诸桥是不是被那帮人给……”

　　仓下就此闭嘴，不再说下去。

　　“总之，再伟大的事业，都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可不是凭借一股脑莽冲直撞就能完成。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

　　说完，仓下离开了监察官室，回自己的警务部长室去了。

　　偌大的监察官室，只剩橘一人，眺望着远方的横滨港口，亦或者是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蓝色警务服的影子，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说回林原觉，他这人本来就对奉承上司，和同事增进感情什么的一点都不开窍，只想着一心调查案件，好早些抓到犯人，多拿几次本部长赏，让自己的履历润点好看的颜色。但自从遇到村永和手户这两个男人以后，就别想着有任何加功进爵了，不因为这俩货搞丢这盆饭碗就不错了！

　　让他去对案件关系人搞调查、探听情报可以，毕竟这就是他得以吃刑警这碗饭的本领。但是叫他去调查一起共事的同僚，而且还不是正大光明的，得背着所有人偷偷摸摸搞调查，这对林原来说，是个极大的挑战……不，这是折磨，是摧残。

　　双面人什么的，要是被那群精兵强将揪出来，我大概会死得很惨吧。

　　林原充满了这样悲哀的想法，乘坐电梯，回到了刑事部所在的7楼。一出电梯，就迎面碰上了穿着警务服的拿着档案袋的两个女警员。林原认识她们，都是交通课的巡视员。

　　换做平时，两名女巡警肯定会向林原热情地打招呼，若是有空，还会停下来和他聊上两句天。但这回，她们很快就错开了目光，像是不认识林原这人一样，低着头，从他身旁快步走了过去。

　　被无视了啊。看来我已经不是搜查一课的人了，不，是和整个刑事部划清界限了。从那封匿名信在各媒体之间流传开来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不再是县警本部的人了。

　　林原挠了挠头，走进搜查一课的办公室，这里共事着至少有八十名刑警到一百名刑警不等。但不知是都很闲还是林原很显眼怎么的，他刚一走进来，大家就齐刷刷地停下手里的活儿，盯着他看。

　　顶着几十号人的尖锐视线，林原缩着肩膀，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位于靠窗的工位上。

　　六系的成员都不在位置上，应该是都外出去搞调查了。看来今天应该没自己什么事了。就当林原埋头收拾着自己的私人物品的时候，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吓得他差点摔碎了他的马克杯。

　　什么啊？林原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植木正站在他身后，向他微微抬手。

　　植木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问他，“刚从课长那边回来吗？”

　　林原点点头，同样也压低了声音。“对，我来收拾东西。明天就要去地方警署了。”

　　“真可怜。”植木撇了撇嘴，“那走吧，带你最后去喝一次咖啡。”

　　“咦？现在吗？”林原忍不住问，用旧报纸把杯子包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纸箱里。

　　“当然。”

　　“可你不是还得去打听情报？”

　　“分头行动嘛。有齐藤主任在，他们才是主力军，少我一个没关系啦。”

　　“不担心主任向系长打小报告吗？”

　　“啰嗦啊你。到底去不去啊？”植木插着裤兜说，一副“过了这村没这店”的样子。

　　“好啦好啦，我去。”

　　驱车来到位于中区的日本大道，停好车后，两人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家叫“Presse Cafe”的咖啡厅，这是家非常受横滨当地人喜欢的咖啡厅。

　　林原不是本地人。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植木给他带的路，现在也是如此。

　　虽说县警本部的食堂和茶水间也有提供咖啡，但植木嫌弃那些女警冲的咖啡实在下不去嘴。被植木那样一说，林原也越发觉得本部提供的免费咖啡味道好不到哪里去。这也就是两人舍近求远，不惜开车也要来这里喝上一杯咖啡的原因。

　　此时刚好十点半。虽然才刚开始营业半小时，但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大人也有小孩。

　　今天是周一。一开始，林原以为在工作日的正常上班节点区间，应该没有什么人来喝咖啡。但事实是，无论工作日还是休息日，只要没有打烊，这里永远都有一半的位置被占座。

　　他在横滨县警本部工作已经有三年了，但还是对这里的环境和情形不是很熟悉。

　　植木点了一杯热浓缩咖啡，而林原点的则是不含咖啡的抹茶欧蕾。

　　“你好像每次来都点这种饮品。是单纯觉得好喝，还是有什么特殊情结？”植木问。

　　“我妹妹她喜欢喝这个。她推荐给我之后，我也觉得味道很不错。”

　　“是叫千里来着？”

　　“对。不过她现在不在横滨这边，在东京那边工作，和她男朋友住在一起。”

　　“我记得你们都不是横滨本地人，老家在东京那边吧？你为什么，选择来神奈川县警这边，而不是在警视厅的管辖区内工作？”

　　“因为不想在那边当警察。”

　　“什么？”

　　“而且，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吧？我怎么知道那些掌控人事调动权的官老爷什么想法。”

　　“也是。”

　　植木意识到林原不想再深入谈下去，于是自动结束了这个话题。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气，然后喝了一小口浓缩咖啡。

　　“好了，既然你还能活着回来，那就和我讲讲你早上被那些官僚们对付的情形吧。”

　　好好讲话会死吗？什么叫做我能活着回来嘛。林原也喝了一口欧蕾，用纸巾擦去沾在唇边的泡沫。

　　“秃驴中园气得要死，口水喷个不停，和连发机关枪似的。唔，课长嘛，好像被气到都看不出表情了。”

　　“猜到是那样了。如果杀人合法的话，你现在已经躺在安形的办公室没气了。不过呢，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做这事。现在事态已经够严肃了，再把你做掉，警察的威信岂不是全扫地了？感谢他们的不杀之恩吧。”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是是是。因为都巴不得我从他们眼中消失嘛。”

　　“然后呢？你去了那么久，不止是他们俩找了你谈话吧？”

　　“警务部的仓下部长叫我过去监察官室，他，柳濑监察官还有那个首席监察官，问了我好一些问题——都是和我审讯村永那两天有关的。”

　　“这样啊。你说首席监察官也在吗？”

　　“对啊。叫橘正彦来着，第一次见他呢。他是职业组出身的精英份子吧？”

　　“嗯，没错。”植木转了转眼珠子。“那种高级官僚，平时可是很少出面的啊。这次居然惊动了他吗？”

　　“那不是当然吗。整个横滨的媒体都知道这件事了，连警察厅都对那些媒体下通牒了，他还能坐视不管吗？”

　　“哟，警察厅也有份啊。惊动这么多高层人物出马，看来你这次真的捅了好大一个篓子。有出息有出息。”植木十分夸张地鼓了两下掌。

　　“我知道的啦……请不要再说风凉话挖苦我了。”林原有气无力地抱住头。

　　“那么，他们是准备撤你的职，还是等你主动提交辞职信？”植木挑了挑眉，拿起杯子继续喝咖啡。

　　“那倒没有。橘监察官要派我去中区的伊势佐木署的刑事课，他让我明天就去那儿报道。”

　　伊势佐木署刑事课？植木的眼神突然一变，但被杯子挡住了，所以林原没看见。“总比开除和辞职要好吧。你振作点啊。”

　　“我问你啊，植木前辈。”林原把脸凑近，压低声音问他，“你听说过这个警署刑事课的第四系吗？”

　　“有啊。之前我和主任去查案，和他们打过几次交道。”

　　“原来如此。隶属那个系的警官，都是一些怎样的人呀？”

　　“还能怎样，公认的办事效率高啰。只要两三天就能抓住犯人，甩我们本部这群吃干饭的饭桶好几条街呢。”

　　“那，前辈你有没有听说过有关他们的传闻？”林原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传闻？”植木这时再看林原的脸色，立即明白了他的想法。“虽然我不喜欢在别人背后诋毁，但是，他们的风评嘛，也确实说不上好。你该不会要被发配到那个小组里去了？是橘指派你去调查他们几个吧？”

　　果然还是瞒不了植木这个老油条的眼睛。

　　“啊……是那样没错。”

　　“那帮人恐怕会超出你的认识范围。和那些家伙接触，比和暴力团混在一块好不到哪里去。”

　　“哎？真的假的？”

　　“信不信由你。”

　　“那就应该是真的吧……”

　　“还有，橘监察官那个人，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和他接触，也要小心点。”

　　“哈？连我们警察自己人都这副德行，那还要我相信谁啊？村永那种人吗？”

　　林原烦躁地挠了挠头，随后拿起杯子，一口气喝下一大口抹茶欧蕾，但被烫到舌头，差点吐了出来，只能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烫啊——！”林原大着舌头叫道，拿起桌上的柠檬水，仰头不停灌进嘴里。

　　植木看着窗外，底下行驶在大道上的汽车，低声喃喃道。“去那儿上班，还不如辞职回家睡觉好了。”

　　忙着用纸巾擦拭着衬衫上的水渍的林原没听清植木刚才说了什么，问他，“啊？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话说你不要紧吧？那么着急干什么，又不是吃断头餐。”

　　但这也和断头餐没什么两样了啊……

　　“那个，植木前辈。”

　　“嗯？”

　　“如果你当时没有叫六系的同事过来一块阻止我的话，而是袖手旁观，什么也不做，我说不定，真的就会杀了村永亨吧。”林原垂下眼，脸上不由浮现出灰暗的表情。

　　“笨蛋吗你。你可是警察，还是我的搭档，我怎么可能眼睁睁让你变成杀人犯？我提醒一下，你那表情很可怕，不想吓到小孩子的话，你最好控制点儿。”

　　“哎？”林原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肌肉确实紧绷得厉害。“可是村永那家伙真的很可恶啊！我们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把他放走……”

　　“要杀也不是你来杀。”植木放下杯子，“杀他那种人，只会脏了手。他不值得我们这么做。”

　　“可是……”

　　“没有可是。不要忘记当初在警察学校受到的那些教导。你为什么会成为警察，成为警察的意义是什么，你要时刻铭记着。警察这种职业，可不是靠嘴上说说就能当好的。”

　　“如果是前辈呢？会对他怎么样？”

　　“我啊……”植木把头又缓缓转回窗边，“就算真的动了杀心，也不会选择在同事的眼皮底下动手，何况还是在审讯室这种地方。要杀的话，也是要选择没有人看得到的地方。”

　　“啪铛”一声，林原的搅拌勺掉落在餐盘上。

　　“怎么，吓着你了吗？”看林原那满脸诧异的样子，植木不由觉得好笑，“开玩笑的啦，开玩笑。你还真信啊？”

　　“无论谁都会信以为真吧？难得看到前辈你这么认真的讲话。”

　　“嘛，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想为这些无聊的人丢了饭碗啊。我还等着退休以后拿退休金去泡温泉，好好度过我的养老生活呢。难道杀了他们能给我补偿退休金吗？不能我动个屁的手啊，我还得去坐牢呢。差点就杀了人的家伙没资格说我吧？还有啊，这么容易就相信，你还真是个大笨蛋！”

　　植木毫不留情给了林原一记爆栗。

　　“唔！疼疼疼——”林原捂着头叫疼。

　　下午三点，林原和植木在走廊的布告栏上看到了内部人事调动的通告——本部刑事部搜查一课第六系巡查部长林原觉，调职于横滨中区伊势佐木町警察署刑事课强行犯第四系，并处以减薪百分之二十的三个月处分，于本月20号起实施。

　　“橘监察官他们不是在开玩笑，你真的要被流放到那边了呢。”植木苦笑道。

　　虽然早上已经打过了预防针，但真正看到调令通知的时候，心情还是难免会一沉。

　　“这也没办法。总比不能再当刑警要好很多。”林原对植木说，同时也相当于在安慰自己，“毕竟还在横滨市区里，我和前辈以后肯定会有机会再碰面的。”

　　植木带着同情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林原的肩膀。“你能这么想就不错了。在哪里当警察不是警察呀。做人要看得开才行。”

　　“没错。而且，组织这不是还没有抛弃我嘛。”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林原清楚，一旦脱离了一线，以后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了。这是既定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