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席绽寒工》黑色风信子

14、方见真章 人生恒苦，

　　因着子诟的坦然，屋内众人竟无一人再言质疑。堂内诸人皆默然低头，似在咀嚼这丹器双绝背后的沉重。

　　谢昭并非是个善感之人，作为万年宗门的宗主，他向来没有太多心思去揣度旁人，甚至能引起他情绪波动的人也不过一手之数，可此刻望着子诟静立的身影，也难免生出几分动容。修界世家向来跋扈，常以正统自居，若无部分宗门暗中掣肘，早已不再有散修者存身之地。但如今，世家之人已常因家中分配不均而分流至宗门寻求庇护，慢慢地充斥了宗门核心，反噬宗门体系之肌理。哪怕是谢昭执掌的三止宗，如今也有被世家渗透之忧，看看其核心层中有多少面孔已是身在宗门心系世家便知。宗门本为修界清流砥柱，本应护持弱小庇佑微末，如今却渐成世家之附庸，实乃可悲可叹。

　　子诟与他的寒工阁，在这一劫之中，如孤峰独立，不附权门，不结世家，只庇护那些无处容身的散修与孤弱。虽被斥为偏门异类，常被世家共伐。但若说邪魔，邪魔何曾有他这般？子诟所行之路，比那些道貌岸然世家之阴私来得更为光明磊落。散修者得其庇佑，弱者蒙其恩泽，他们声音虽被压制，却从未断绝，如寒夜星火，终将成燎原之势。

　　谢昭虽做不到像子诟那般决绝地与整个世家体系对立，但他心中清楚，这世间需要这样的孤勇，需要这样的斗士，为那些生而不公求一线天光。

　　苏晏沉默多时，他与子诟相交二十余载，虽不算是生死之交，但苏晏自觉未曾老眼昏花，仍看得清这世道黑白。子诟乃是个顶好的后辈，至少在苏晏心中，能与子诟并肩而立的同辈，大约也只有那杳无音讯多年的宁残锋了。或者，宁残锋若在，也不及子诟这般风骨与远谋。毕竟宁残锋虽秀之于林，却困宥于宗门，执拗于情，若发展至今难说其能与子诟相及。

　　“夫君，既然如此，应以解容白师弟之症为要。”华夫人眼眶微红，轻声提醒谢昭，莫让外间猜疑离了这贵客之心。

　　毕竟在华夫人看来，子诟在此间应算是最为了解此毒之人，如已确认其人无害且能解此症，便当以礼相待，不可因门户之见自断臂膀。谢昭被华夫人一言点醒，当即收敛心神，向子诟行出一步，他这一动，本立于子诟身后的林煜立即微微上前半步，肩背绷紧如弓，以一护道之姿将子诟护于身后，目光带着警惕与审视。谢昭心中苦笑，却也知自己方才质疑之举确伤了寒工阁之誉，亦是伤了寒工阁阁人之心。然事已至此，只能坦诚以对。他不再向前，只郑重拱手：“心焚先生高义，谢某感佩。适才情急失礼，还望海涵。容白师弟之毒，若先生肯援手，谢某及三止宗上下必铭感五内。”

　　子诟抬手拍了拍林煜的肩，力道轻却坚定，示意他不必如此紧绷。随后看向谢昭，眼神清冷而寂寥，似此前种种如浮云掠眼，未及心头，他袖袍下的手又触及腕上珠串，似是被哪颗珠子的棱角硌了一下，才将思绪拉回。他缓声开口：“谢宗主言重，诟不过后生晚辈，何敢当三止宗上下铭记。剑尊与我有恩，我救剑尊，只为还一段天道因果。我曾悟一丹方，专化曼陀罗心毒，只需将此方稍作调整，以适应剑尊体质，定可解其厄。然剑尊的本命之剑被歹人所断，精魄受损，元神失依，纵有灵丹亦难速愈，需寻一柄契合剑尊命格的好剑重塑，还望谢宗主早做打算。”

　　“这倒不急，容白师弟醒来后自会有决断。”谢昭也知悬秋剑断之事非同小可，然眼下首要在解毒。

　　子诟却道：“子某炼器，曾偶得一剑作，尚未及出世，其灵性极高，待子某之后着人送来，若剑尊喜欢，便请收下，权当结一段善缘。”

　　对此，谢昭不知如何作答，但好在子诟似是也就随口一提并不在意这答复，言罢便转身在堂中寻了张案几坐下，袖袍轻拂间取出一套文房用具，一一摆上，又出屋去抓了把雪水放于砚上，刚要取过墨条就着雪水研墨，林煜便上前，默默抢过墨条在青石砚上缓缓研磨。

　　“以雪水研墨，倒是别有意境。霜微果然有格调。”苏晏拂须轻笑，亦凑了过来。

　　子诟却是一愣，抬眼看向苏晏，有片刻怔然，似欲盖弥彰地将袖口微微拢了拢，才低声道：“哪是什么格调，不过当年流落时，欲为他人出方疗疾，无墨无以书，只得就地取材，雪水化墨，权宜为之。今日也只是无水和墨，便顺手为之罢了。”

　　苏晏倒是无心一问，听他如此言说，倒也未曾想其中还有这般苦楚，一时默然，但也只是豁然一笑，未再多言语，转而静立一旁。倒是谢昭自觉怠慢了贵客，竞令贵客于三止宗无水研墨，实属不该。但事已至此，谢昭心下也不得再行多余举动，只得暗自记下待后弥补。而站在一旁的陆冷，目光则被那砚中逐渐融化的雪水所吸引，那墨色在清冽水纹间缓缓晕开，如烟似雾，让他蓦然想起昔年那位故人也曾这般取雪研墨。

　　“明玑师弟可知，吾何以独取归藏霜雪以研墨？盖因峰上寒霰，皆经师尊百年灵韵淬染，暗合天地冰魄之息。墨随笔走，笔记我心。字字皆浸师尊剑魄精魂——字落如契，皆系魂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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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主，墨已研好。请用。”林煜将墨条轻搁一旁，轻声唤子诟。

　　这一声轻如落叶入潭，却似惊起千层涟漪。将陆冷从昔时的残忆中带出，他抬眼望向那砚中墨色，恍惚间竟觉那墨色深处既有故人魂梦，又似有那天下苍茫。他的目光不由透过长辈们的间隙悄然落在案前子诟身上，见他执笔蘸墨，于那素笺上落下一字，笔锋无力绵软如游丝，似风中残絮，毫无劲道可言。然而那字迹一成，竟隐隐有寒气自纸面渗出，那人写得极慢，一字一顿，似是在耗费心神。半晌，药方始成。

　　“唉，”一声轻叹自苏晏唇间逸出，“之前一直想进言霜微，好好练字，这字迹委实不配你那丹器双绝的才名。然今日方知，这字迹之拙，原非懈怠于笔墨，而是以心御气，汝身心之力不足，故无法支撑更精妙的笔法。然此字虽拙，却亦是别有意趣。”

　　子诟倒是不以为意，只将笔轻架回砚边，唇角微扬道：“世人皆道，字如其人，我这残躯所书之字，能开方记器，便已是不负。至于旁人如何看，倒不必在意了。”

　　墨香渐凝，子诟便将丹方递于苏晏，对华氏兄妹与苏晏道：“三位皆为医道前辈，自古丹医不分家，此方若有未尽之处，还望诸位不吝斧正，共参玄微。”

　　苏晏接过丹方，细观方上药味配伍，见其君臣佐使井然有序，寒热攻补之间暗藏玄机。他指尖微顿，目光凝于方上君药一味——“清心冰璃九命芝”。此药名甫一入目，苏晏指尖微颤，瞳孔骤然收缩——此珍品生于忘川冰阙的万丈冰层之下，色如琉璃，单服之可明心见性，千年一命，有“冻结时间、凝固神魂”之传说。更重要的是，由一些丹方古籍零散记载，其精华可提炼出‘玄冥碱’，专克一切火毒心魔，尤破曼陀罗致幻之效。

　　“霜微呀霜微，你果然对世间之毒了然于胸！单看这味君药，便知你早已洞悉曼陀罗心毒侵蚀神魂之症结所在，不愧是丹器双绝的寒工阁主。”苏晏指尖轻抚药名，喉间微动。

　　“果然妙方，这定魂龙睛与千年雪魄为臣，一左一右，稳托君药之威势，前者镇魂，后者补灵，二者相辅相成，如双星拱月，令冰璃九命芝之玄冥碱得以徐徐化散、直透神府。再观佐药三味：蓝边金盏叶、火蝉衣及幻蝶灵粉三者分司温络、化旧於、解心郁——此三者看似温润平和，实则如春水暗涌，足以柔克刚，悄然涤荡心毒余烬；使药性不烈而效专，恰似春风化雨。”华璋亦是凑近细看，待看清臣佐之精妙，不禁抚掌而叹：“霜微此方，非但药理精严，更暗合剑尊之症结。”

　　华清碧则微微一怔，指向最后的四味使药，疑惑道：“霜微，这鲛人耵晶为鲛人耳中生成的晶体，可激人心智唤醒；引魂翅为海中冥鱼之翅，入药可唤灵力，我自是明白其用意，你的血也可说是加入引药之列，以血为媒，引诸药直入神府深处——可这甘草一味，又是为何？”

　　苏晏闻言，指尖轻点方末“甘草”二字，抚了抚白须，思索片刻，亦是困惑：“寻常丹方中甘草调和诸药，然此方之中不需甘草之用，确有些多余——不知霜微何解？”

　　子诟目光微敛，声音喑哑，道：“甘草之用，非为调和，乃为诟之私心。”

　　此言一出，众人皆愕然。尚未及众人反应，子诟之声已接言而出：“人生恒苦，剑尊于我有恩，实该有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