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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梅尽释疑 那树终是光 ...

  •   子诟退至三步之外,衣袖垂落,双眼默默地凝视着宁疏额间,又退了两步,终将目光移开。

      比起其他人的心思全系于那榻上不醒的宁疏身上,陆冷在人群之外,不知为何只觉得心焚先生退开的背影透着几分说不出的……不似功成身退,更像是……

      还不待陆冷多想出些词汇来形容那高深莫测的寒工阁主,就见那苏晏立即上前探查宁疏脉象,片刻后神色微松,捻须颔首,带着狂热的兴奋道:“脉象虽虚,却已暂去凶险。”

      苏晏探过脉之后,华清碧亦上前一探,惊于脉息竟已趋于平稳,虽不及康健,但奇经八脉中游离之毒息邪气已尽数消弭。她指尖微颤,片刻后收手,对一旁关切的谢昭轻轻点头,低声道:“经脉中的寒毒确已不存。”

      在华清碧指尖离开宁疏腕间时,华璋便接上前来,也是探过脉息,眉头紧锁忽又舒展,有些骇然,看向苏晏道:“方才那毒尚于宁疏之紫府中肆虐,竟已销声无踪,简直……”

      苏晏与华璋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眸中见出惊悸之色。二人皆将目光落向那静立一旁的子诟,心中惊涛骇浪却不敢言。相较华璋,苏晏的目光更为深沉,他与子诟相交最久,深知其行事总带一丝悲悯,虽于世家大族有碍,却是为天下苍生计。与其论道,愈觉其心如寒渊难测,然其行无亏天地。苏晏从未如此刻般觉得子诟的身影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静默中透着不可揣度的深意。事及此时,苏晏细细回忆,惊觉方才那瞬,似乎有天地共鸣之象,子诟施术之际,周遭灵气竟自发汇聚——

      “苏某眼拙了,竟不知霜微何时已修至归墟之境?方才……那般,似是……‘言出法随’?”苏晏带着一丝探究看着眼前的子诟,语气间有一丝迟疑。

      众人闻得此言,皆神色一震,目光齐齐投向子诟。子诟却是轻笑一声,眸光微动,似有一抹极寒之意掠过眼底,却转瞬即逝。他袖袍轻拂,对苏晏道:“方才不过区区器修之法门,不想竟唬到了清志前辈及诸位,倒是在下唐突了。”

      苏晏抚须的手微微一顿,一双老眼上下打量了子诟一番,精光一闪而逝,却也知晓子诟此言既出,便是不愿再就他本身的修为多做纠缠,遂不再追问。但那猜测之语确是由苏晏亲口道出,此时,也只能由他来消弥。于是苏晏轻咳两声,叹道:“是老夫嘴快了,一时惊疑失言。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天工造化之法门,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霜微之器术,果然妙绝寰宇,世无第二。”

      谢昭闻言,虽心中亦存疑惑,却只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落在子诟身上,继而转向宁疏,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他深知今日之事绝非寻常,子诟所展之术已超凡脱俗,心中更有几分不安,但眼下宁疏既有好转,便理应道谢,并了解一二,于是他上前一步,抱拳道:“今日多谢霜微援手,宁疏之性命得以保全,我三止宗上下感激不尽!”

      子诟侧身避礼,袍袖下的手指触及腕间手串,被那冰凉的触感激得微微一滞,眸光低垂,声如寒潭:“谢宗主这番谢,说早了些。悬秋剑尊之性命尚未真正稳固,方才那器术仅是将其体内之毒以魂火驱赶至一处,以炼器之法镇封之术,将毒困于灵台之中,要解其根本,尚需一些功夫。”

      毒困灵台?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凛。灵台乃修士神识所居之地,将那剧毒封于其间,稍有不慎,神识便可能被剧毒侵蚀,导致神魂俱灭。这手段虽妙,却也凶险万分,无异于在生死间走细绳。

      “这……”谢昭大惊失色,目光骤然紧锁子诟,若其有半分不轨,宁疏便将万劫不复。

      倒是苏晏,眸光微闪,虽亦是觉得此法太过胆大,但此法确为宁疏续命争取了时机。他缓缓开口:“霜微,你行此法,必是有所考量,速速讲来,莫要徒增谢宗主疑虑。”

      子诟并不去看宁疏,只向外踱了几步,众人目光随其身影移动,他负手停步于厅堂正中,一抖衣袖,对谢昭行一大礼,面具之下声音清冷淡漠:“谢宗主有所疑虑在所难免,此礼乃为子某谢您信任之意,子某自知外界对我寒工阁素有偏见,想必谢宗主心中亦存戒惧。然谢宗主于此事之上尽可宽心,悬秋剑尊昔年于子某有再生之恩,诟岂敢相负?”

      有恩?

      “有何恩?”谢昭眸光一凝,沉声问道。

      子诟抬眸,目光透过面具与谢昭相对,声音依旧平静:“子某年幼时曾遭世家邪修献祭,命悬一线,是悬秋剑尊路见不平,救子某于死地,子某才得以活命。当时子某尚于微末,与剑尊并未通名性,后吾立寒工阁,多有争议之名,又知悬秋剑尊向来不喜张扬恩义,故此事从未宣之于口,只在心中铭记。今既知其命有此劫,诟自当全力相救,谢宗主稍安,待子某将为何为此法的缘由尽数道来。”

      陆冷眸光微动,袖中指尖悄然捏紧。他知师叔素喜救人于水火却从不言恩情,如今师叔无法亲口证明,还不是由这人信口开河。然以陆冷对自家师父的了解,师叔确有此等隐而不宣的性情,其定然已信了子诟所言非虚。正当陆冷心绪翻涌之际,子诟忽而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深邃如渊,令陆冷只觉得兜头如一瓢冰水浇下,神识骤然紧绷。

      果然,子诟这一番说辞,令谢昭放下了几分戒备,似乎先前此人的一些不合理的信任与让利也有了可解之处。他看向榻上宁疏苍白的面容,眼中霜色稍敛。他知自家师弟性情,最是仗义不过,若真路遇此等危难,必不会袖手旁观。谢昭目露几分复杂之色,他知事到如今,也只能信他一回。他默然片刻,终是缓缓颔首,向子诟道:“既有如此前缘,谢某自当信你一回。然若……”

      “自然,若子某令悬秋剑尊之性命有所闪失,谢宗主可取子某性命以偿。”谢昭留下的余地,子诟铿锵接下,字字如铁,掷地有声。一代器道宗师的气魄在此刻尽显无疑,令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苏晏略微感慨之后,便道:“霜微此言,可谓重矣。”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谢昭,“谢明夷,你怎的还这般拿乔?真当你三止宗为修界之首,便能这般逼迫小辈?这番机缘可是容白往日自己争出的善缘,方才我等皆束手无策,若非霜微出手,今日之事怕是凶险矣。”

      谢昭哪不知道苏晏说得在理,只是方才这突闻这人竟将毒困于容白灵台,此法闻所未闻,心下惊疑难定。但此时细想,已是如此法,确已无更善之策。便立即顺着苏晏递来的台阶神色一缓,向苏晏拱手道:“前辈所言极是,谢某着相了。”又对子诟郑重道:“望心焚先生以大道为念,成全此义,谢某先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子诟淡然抬手,止住谢昭后续之言,道:“无需多言,救人为先。子某此来只为解毒,非为受谢。之所以将毒困于灵台,是因悬秋剑尊体内似是淤积了不小的旧伤暗疾,若贸然将毒聚至任一处封存,恐引发旧患反噬,危及性命。相信这亦是令三位医道前辈先前束手无策之因。唯有借灵台清净之地,能暂行封困,又不引动旧伤。这曼陀罗心毒乃是毒中至险之物,概因其能引动人心执念。人心如火,心气不灭,人便不亡。所谓心气,亦为执念。因而,曼陀罗心毒最是阴险,若人不亡,则其执念愈深,毒亦随之滋长。不过,此毒虽凶险,天道自有其理,万物相生相克,曼陀罗心毒虽难缠,却最畏纯粹至净之念。我信悬秋剑尊心性澄明,灵台无垢,将毒困于灵台,加以将剑尊旧患调理温养,此消彼长之下,毒势自当渐弱。待到那时便可服下专调的解毒丹方,便可彻底拔除毒根。至于灵台困毒会否对神魂有损,各位倒不必过虑,曼陀罗心毒因其针对的是心火,因而应算得火属,而剑尊却是冰灵根之体,灵台必是冰寒澈骨,冰火相克,反能制其猖獗,且说不得此举亦能对剑尊之神魂有所淬炼之效。”

      “霜微对此毒知之甚深?”苏晏听罢便是多有探究。

      “吾未曾同清志前辈说过么?少时曾被仇家喂下万种剧毒,弃残身于绝地,侥幸未死,这曼陀罗心毒,正是当年所中之毒中最凶险的一种。哦,说来前辈总问吾之魂火孤相寒明为何是冷火,便是因当年与曼陀罗心毒缠斗,为克其火属,将魂温散尽,久而凝成寒质。”子诟语气间平静之余带着几分豁达的自嘲。

      此间静得可怕!

      光从子诟身后的窗棂与门户斜斜地切割进来,将他那宽袍的轮廓投在地面,却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光线,他仿佛站在光影之外,寂然独立。华清碧早已眼眶泛红,思及那《毒方解》中记载的细致反应,她还曾与天下人一般以为定是心焚先生冷心绝情,将他人用作试毒,如今方知这人竟是将他人曾加诸于自身之痛尽数剖析明示于天下,以己身为鉴,为天下人解。这该是何等胸襟与悲悯,才能将自身之苦炼作济世良方。此种精诚,竟为世家所诟病,真真荒谬!

      是了,众人皆见寒明魂火如霜凛冽,便觉得子诟定然冷漠无情,却不知——

      那每一缕冷焰,皆是当年与众毒煎熬搏杀时焚尽生机换来的寂灭,是少年心头滚烫的血熬成的霜雪;那每一道冷光,亦是他曾与死共生的证言,是青春在毒火中淬炼出的清明。

      屋外,一阵夹着雪的风卷下了那梅树上仅有的几朵残梅,那树终是光秃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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