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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逢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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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辰就这样缓缓而来,宫里喜气洋洋,虽然是冬天,却暖融融的一片。
我穿着旧年的冬装,穿行宫道里,手里还抱着几卷画作策论,父皇喜欢看这些,有时候母后恰好也在他的御书房,两人翻阅后总会给我一堆赏赐,这就是我一天快乐的源头。虽然单调,但也很充实,我被人认可了。
我慢慢走着,天空飘起了小雪,我抬头,雪花触到我的睫毛,脸,脖颈,很快化成冰冷的雪水,这让我直呼不好,在我低头忙不迭护住卷宗时,一道阴影自前盖住了我。
“公主是想来找皇上的吗?”
“天寒雪冷,怎么不带把伞?”
这番话莫名的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搅得我心头猛烈的跳动起来。我不愿回复,抱紧卷宗,怕是魔怔了,竟然会觉得还能在宫里见到将军。
头上传来温和有力的声音:
“公主,是我。”
我这才敢抬头,脸上落下的雪花终于全部融化,凝成细小的水痕。
没有月光的遮映,不是容易蒙昧视线的黑夜,也没人做出违反宫规的事情,我就这样好像轻而易举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将军。这一切梦似的,像背过的桃源记,那么美好又虚幻。
“我知道了。”
我不知是哭是笑,说出这句话。没有前因后果,但我想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将军是笑着的,一如初见。
“看来公主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我很珍惜这样的时间,很快开口:
“我现在很懂事,没再让父皇母后忧心,学会了很多东西,可是…”
将军顺着我的话:“可是什么?”
我丧气的说:“可是桃树还是没发芽,我想要出去,一次也没成。”
我凑近他,开怀的笑着说:
“不过将军回来了,肯定有办法教我把桃树种活对不对?这样我就只用再等一年就好了对不对?而且,我最近辩论还赢了老师,我肯定就可以凭这个出去了对不对?”
我越说越欢喜,将军望着我,他的眼里满是我的笑颜,却又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他握着伞没出声。
等我偃旗息鼓了,他才低声郑重的回答:
“一定,一定可以的。”
我定定望着将军极力遮掩的满身疲惫,突然就想再靠近他一些。
我满足的拿着将军的伞走近御书房,打算问问此次将军回京述职的时间是多久,却不曾想里面传来父皇的怒喝:
“朕器重道师,兴修庙宇又如何?又不是擢升奸佞小人,那群清流为何指责朕崇佛媚道,不顾民生?就连…就连…他也借着述职的名头来劝朕!”
接着便是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母后温婉的劝慰,我握紧手中的伞,心里突然跳的厉害,默默回了宫。
我久居后宫,不问外事,每日如常,除了课业便没什么可接触的,和母后闲聊,也不涉及这样的事,我便觉得外面也是如此,不曾改变。
夜里小丫头为我挑明灯烛,看四下再无别人,我招来睡眼惺忪的小丫头,悄声问:
“我问你,我父皇说的兴修庙宇是怎么回事?”
宫里的宫婢们消息其实也挺灵通,只要和那些服侍皇上的公公侍卫打好关系,很少有明面上不知道的事。小丫头天性活泼灵动,我也是赌在了这层上。
小丫头说起这个来了精神,大约是平时我不准她嚼舌根,这会儿得准许了格外兴奋:
“好几个月前,皇上突然开始大纳道士仙师,说是想找一些延年益寿的法子,各地都建起了道观佛庙,结果一发不可收拾,现在的朝廷有一半都是精通道法的官员了,为此,还有文臣在府里绝食进谏,昨日,还有一个官员撞柱而亡…”
我想象不到,平日里励精图治,不逆谏言的父王竟然是小丫头口里的那个皇帝。
见微知著,我回想到面见父王,殿里每每飘荡的药香和香火气,父王略有不足的气神,当我问起他时,他只说染了小病的笑脸。
我没再看书,却睡不着了。
第二日,我去母后处,却发现她的贴身姑姑端着碗药汤,正准备进殿。
我当下头皮一紧,忙拦住姑姑:
“母后得病了?”
姑姑欲言又止,殿里却传来母后的声音,没了平日的庄重自持,带了些慌乱:
“是公主来了?母后染了风寒,最近不能见你了。姑姑,带公主出去吧。”
这次我没顺母后的话离开,因为昨日小丫头的话,让我对药汤有了恐惧,我不顾姑姑阻拦,进了殿。
我不能相信,母后的脸竟然有了鲜红的手印。
这世上有谁敢这样对待我的母亲?我不能想象下去,跑向母亲卧着的寝床。
“是不是昨日在御书房的时候?我父皇…我父皇他…”
我不敢说下去,我怕会将心里伉俪情深的父皇母后沾染上污点。
母后见遮拦不住,叹口气坦白了:
“人都有容颜身躯衰老的时候,你父王却不想那天来的如此之快,母后不怪他,这天下是你父王的心血,换做是母后也不会舍得的。”
“公主,这不是你该去想的。你也不要去和你父王说这事,你要相信你父王,他能处理好的。”
我握着母亲微凉的手,闭眼将它移向我的脸。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生辰那天,父王母后都很有精神,前几天的意外仿佛不复存在,她们有说有笑,浓情蜜意还似从前。
我这几天的烦忧消散了一半,笑着接过他们的赠礼。
父王状似无意的看着我说道:“也不知道将来京中哪家的公子能配得上朕的公主。”
我的心有一瞬的停滞,脑子里空白到没来得及接上话,母后笑着打圆场:“公主年幼,这事还远得很呢。”
这件事被笑声和贺语淹没,父王还是提前离席去处理政事,我也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开了庆生宴,雪夜里的皇宫更加清冷,我遣散了宫婢,再次摸向御书房。
宫道上的雪都被人清理过,月光无比洁净的照耀着一切,一丝阴影也没有,整个皇宫的角角落落都避无可避。
我蹲下身,仔细端详着一块色泽过于不同的砖石。
才一眼,我就吓得起身,稳不住要摔下去。
是一片干涸的血。
惊呼声还未消散,我就被人从身后抱住,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惊慌全部涌上来并全部放大,我刚要奋力挣脱,却听见将军的声音:
“公主,别怕。”
我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御书房,最终跟着将军退了回去。
“宴会只邀请了女眷进宫,将军是怎么…”
我惊喜交加,望着笑意盈盈的将军。
将军有些不好意思,咳了几声:“买通了昔日的部下,翻墙来的。”
我听完不由得被将军逗笑了,这几日盘旋不散的阴郁心情彻底消失,我故意道:“向我父王述职可用不着翻墙。”
将军反唇相讥:“那公主怎么提您庆生宴的事?臣来此为何,公主当然知道。”
和将军的相处,虽然少的可怜,但他都是温和有礼的,此刻他的行为举止却有失往常的分寸,我不由得有种亲昵的错觉。
我说不过他,摆出大度的架子:“我只是,礼貌的问问将军。你为什么来这里,我当然…当然知道。”
不仅知道,我还为此等了很久。所幸今日没结束之前,我等来了。
将军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我近乎着迷的看向他此刻鲜活的眉眼,空中有阵阵的风声,不多会儿,一只健硕漂亮的鹰贴上了将军的肩,锐利的目光朝我看了又看。
将军摸摸鹰的羽毛,向我发出邀请:
“沙漠上最矫健勇猛的鹰,现在是公主你的了。喜欢吗?”
我欢喜不过,连连点头,想学将军一样吹个口哨,以为这样鹰就会飞向我,却不想愣是没发对一个音,倒是在将军的笑声下闹的脸通红。
接着将军从袖中掏出一条系着一只通体乳白的小巧哨笛的木绳链,告诉我:
“这是狼王最大的一颗狼牙,我清洗好雕成了一支哨子,公主吹着它,鹰就会听你的命令了,这个喜不喜欢?”
将军看我点头,想也没想打开链头,弯下腰为我系上。
我突然心跳如擂,将军的眼睛离我那么近,能看到那里面装满了珍视和认真,直到他系好,我也没从这样令人心旌摇曳的氛围里抽出神。
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赌上我平生所有的胆量。
我握住他的衣角,轻声却坚定的说:
“可以来我的宫里吗?如果将军不同意,我是可以命令你的吧?”
“公主可以命令将军对吗?你是不可以拒绝的对吧!”
我于他的沉默中迫切想要一个答案,逐渐捏紧了他的衣角,声音都在颤抖着,接近着哀求。
他深深的望着我,神色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清楚,我盯着不敢眨眼,生怕他做出什么让人难过的表情。
他无奈又不忍的想要弯起嘴角安慰我,最终妥协于不留任何遮掩余地的月光之下:
“公主,看来那些礼物你是不满意的,你要让我怎么办?”
我逼迫自己去冷静的回答他:
“我满意,可我还是想要让你跟我走,至少你得教我怎么种好那几颗桃核,我只要这一个愿望,可以吗?”
他就突然放松下来,终于点头了。
我牵着他的衣袖,快步的走起来,直到我的宫殿。
轻轻推开了门,里面万籁俱寂,宫婢们都睡着了。
我带着将军来到那块开辟的土地上,让他去看看那些才冒尖的树芽。
我推开内殿,把锁着的柜子打开拿出里面准备好的的东西。
殿外的将军神色认真,蹲着去抚摸那些小芽。
看我抱着一包绸缎,他也没问,只是说:“是可以长好的,不过不要太娇惯它们了。”
我点头,解开绸缎,里面是一支光滑幽蓝的玉笛。
“送给你。”
当初母后问我,除了画工,还想学什么,我想了一会儿,便选择了雕刻。
我从赏赐里挑出最大的玉石开始琢磨,将军回来的那一天正好是我做完这只笛子的时候,我想这样的重逢实在很好,说什么也要送给他的。
我又问他:
“将军,你会吹笛吗?”
他摇摇头。
难得有不会的东西,我笑着把玉笛塞给他:
“物尽其用,将军,你千万要克笛成功呀。”
我知道,他回来,不过短短几月又要走了,就是这短短几月,我也见不到他几面,后宫太深太远,触不到他的。
克笛,就是我希望的那个意思,我希望他每次都可以克敌成功,我希望他在边塞也有我的祝愿,我希望我的心意他可以知道,可以接受。哪怕只是一个参杂了隐晦含义的笛子。
我笑着笑着却觉得脸上一片湿冷,我听见将军诧异的关心我:
“公主,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想起来庆生宴上趁人不注意,闷闷不乐喝的那几杯酒,原来我真的醉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拒绝他的手指,任凭我的眼泪落下来:
“喝醉了是不是就不用管那些规矩了?我是不是可以告诉你我喜欢你?”
将军愣住了,手指停在半空,像是被冻住了,他迟迟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借着酒意撒泼:
“为什么我就要嫁给京中的那些男子?我有喜欢的人了,可是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够也够不到,我想和他说说话,见见面,却是千难万难。没人告诉我,喜欢一个很好的人也会这么难过。”
“是我还不够好吗?还是我做的不够多?我年纪小,可我在认认真真喜欢一个人,我觉得我……”
“公主,别说了。”
将军打断我,眼泪朦胧住视线,我只模糊知道,他牵住了我的手。
“公主,你很好,是天底下最好的公主,就算不是公主,你也会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这样的公主,不去喜欢的话是不是那个人太不知好歹了呢?”
我有些不懂,哑声问他:
“那你是那个人吗?”
起风了,雪簌簌的下着,我脸上的泪水被他轻柔拂去,我的眼睛,耳朵,都知道了他的回答。
这是第二件只有我和将军才知道的事,将军允诺我可以给他送信,但结果可能是,由于突如其来的战事,我收不到几封他的回信。
朝廷上的情况越来越恶劣,父皇的叹息越来越多,御书房内的香火气却越来越浓,母后也很少露出笑了。
我心里也忧虑,却深知起不了什么作用,只好每天去母后殿里,逗她开心。
这样的脆弱的和谐直到父皇召我去御书房的那刻戛然而止,我刚想推开房门,却听见父皇的声音:“你是说,和亲?”
尔后有道声音附和他:
“敌国的意思很明显,城池,钱财,还有一个作为两国交好证明的公主。他们的野心仅止于此,很好满足,根本不用发动战争,损耗我国。那些加急军情,根本就是添油加醋,想要夸大事态罢了。”
我不想惹怒父皇,让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好等在门外,等那个提议的官员出来。
门开了,隔了很远我都能闻见那个官员身上浓厚的药味。他看见我,恭敬的对我行了礼,声音轻佻虚浮:
“原来是公主殿下,下官有失远迎。”
我只看了看他,不理会他的寒暄,径直走向书房。
父皇头痛无比的看着满案的奏折,看我来了勉强挤出一个笑意:“来朕这边,让朕看看。”
我没有动,开口问他:“刚才那个人的建议,父皇采纳了吗?”
他的脸僵住了,随即恼火的开口:
“你要反对吗?”
我摇摇头,不是因为不反对,是因为坐在皇座上的人已经和我记忆中的父皇不太像了,至少不会如此轻易恼怒:
“儿臣认为那个人说的不对,就算敌国只想要城池,钱财,父皇都不应该割让。我国什么时候如此窝囊了?!”
“那你说怎么办?你什么也不知道就和那些人一样来指责朕!国库亏损让朕如何养兵发兵?!朕身为国君,这时候还要靠一个将军出资才勉强养起兵,这让朕情何以堪?不动干戈难道不是最好的法子吗?!”
我竭力忍住话里的无力:
“可是父皇,国库缘何亏损?!”
将用于百姓的钱财去大肆兴修道观,屡次奖赏鬼神之士,搜寻可以延长寿命的草药,各州民不聊生,旱涝频发,朝廷之上只剩清官死谏,根本是无力回天了。
这次争论后,我没再受到父皇的召见,就连母后,也很难见到父皇一面。他整日整夜在御书房里闭门不出,汤药递送却是不断。
我写信给将军,告诉这里的局势,还有我的担忧,竟然很快收到了回信。将军说让我不要忧思过度,只要他在边关,就不会让敌军进犯。
“下次进京述职,臣就可以给公主吹好听的曲子了。”
我将信纸贴近心口处许久,才去向母后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