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后悔》昕梨

62、焦虑

　　周絮让尹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制作方坚决不同意删萍萍的镜头，就让姚坤连夜准备起诉文件，甚至想打官司来不及的话就用非常手段。

　　尹萱看过那剧，里头萍萍的镜头加起来不到两分钟，如果不是剧火了，根本没人注意到她，估摸着秦水也是这样想的，小朋友又调皮贪玩非要演，才有了这么个事。

　　额外多了些工作，尹萱难免抱怨，也觉得她们周总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她提前去景豪酒店准备晚上的饭局，一边儿把刚买来的茅台放桌上，一边嘟囔着:“原来以为是秦小姐拯救了银河系，现在看来，是她女儿拯救了银河系，有这样的爸，将来哪个小子不要命了敢娶她。”

　　饭局上，周絮拿着茅台亲自给客人倒酒。

　　郭导却之不恭，笑眯眯地说:“放心吧，周总，不影响剧情，能删，早知道萍萍是你女儿，我肯定就不跟小秦提这事了，小秦一开始是不答应的，后来看我对送进来的小演员不满意，这才答应，算是帮我忙了，那什么…这事你别怪她啊。”

　　郭导的剧向来追求品质，只有几场戏的小演员也要精心筛选。

　　周絮:“郭导，您叫我小周就行，这回的事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说罢端起酒杯:“我干了，您随意。”

　　郭导:“客气，客气。”

　　郭导:“就是小秦是你太太这事我挺惊讶的，她低调不愿意说就罢了，别人也不知道吗？张总…你知道吗？滨城大学工作室那边不一直是你在对接？”郭导看向张浩。

　　张浩道:“郭导，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我能不告诉您，那我也太不懂事了。”

　　郭导一时想起他头一回见秦水时的场景，还以为她是来剧组面试的女演员，经介绍才知是跟组的编剧，心里奇怪她这长相没人提议她转行吗？但也没问，尊重人隐私是一方面，长得漂亮的人不一定要去当演员！

　　正想着，听见周絮又问:“能不能把播完的镜头也删了？”

　　张浩接话道:“周总还真是疼女儿啊，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不过建议最好别删，删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网友多厉害周总是知道的，肯定会看出来的。”

　　周絮点头，听他说的有道理，没再坚持。

　　——

　　应酬完回家，男人一进门就瞧见，给他惹事的老婆女儿还没睡，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回家。

　　电视上播着时代使命，革命者们热血沸腾地四处演讲游行，痛斥列强撕毁合约辱我中华，号召四万万同胞站起来，扛起时代使命。

　　母女俩总算能光明正大地在家里追剧了，喜欢看动画片的萍萍知道这是她演过的剧，即使看不懂也盯着看。

　　周絮走过来坐下，先是扫了眼低头玩手机不敢看他的老婆，又重重咳了一声，萍萍这才感知到爸爸生气了，小身子一抖，目光从电视上转过来，看向她爸爸。

　　周絮一脸严肃，拿遥控器关了电视，瞪着女儿:“站过来。”

　　小女孩怯怯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周絮斥道:“爸爸有没有说过，你太小不能演戏，怎么就不听话非得去。”

　　刚秦水跟她说了，一会儿你爸爸回来会因为你去剧组演戏的事生气，可小姑娘被爸爸宠惯了，被提醒了也没当一回事，这会儿见爸爸真凶她了，吓的直往秦水怀里躲。

　　撅起小嘴就要哭。

　　周絮哪儿受得了女儿这模样，心里一软，脸上表情就没那么严肃了。

　　可还是硬斥道:“不许哭。”

　　“幼儿园不是有表演课吗？想演什么不能演？怎么就非得去剧组里演了，那些地方什么人都有，又杂又乱，出了事怎么办。”

　　“可是那里的叔叔阿姨对萍萍可好了…”小姑娘小声解释道，不明白她爸爸为什么这么生气。

　　周絮的担心不是没道理，剧组是临时组建的团队，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有的草台班子剧组在拍摄过程中为难演员，故意折腾演员，更有甚者潜规则演员，各种不公平的事屡见不鲜。

　　秦水给女儿使眼色，萍萍这才改口:“对不起爸爸，我知道错了。”

　　又从后推了她一把，小女孩大着胆子往前一步，站到爸爸面前，像平时一样去拉爸爸的手，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对爸爸撒娇:“爸爸，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絮还能怎么办，生女儿就只有被拿捏的份儿，何况是他亲生的，不听话也不能退换货了。

　　他顺手拉住女儿，但还是假装生气问:“以后还演不演了？”

　　小姑娘不情愿道:“不演了。”

　　陈姐走过来叫萍萍:“九点多了，去睡觉吧。”说罢带萍萍走了，留了秦水一个，单独面对生气的男人。

　　周絮刚要开口训她，她抢先一步道:“老公，我也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等听见陈姐和萍萍进屋的关门声，才腆着脸靠到周絮身上，撒娇求原谅。

　　倒也不嫌他身上有烟酒味了，搂着说:“原谅我这一次吧，是郭导看上了萍萍，我不好驳了导演的面子，导演和制片人都对我挺好的，最关键是你女儿真的想演，你是没看到她那渴望的小眼神，不让她演，孩子会遗憾的。”

　　周絮:“那你也跟我说一声啊，我也好提前叫公关部做准备，现在好了，小视频被剪出来了，转发过万了，我这边才知道，如果被人扒出这是我女儿，不知道网上又会怎么写，之前被网暴的事你都忘了吗？”

　　剪好的小视频里，家破人亡的小女孩被迫远离故土，转身回眸的一瞬惊艳网友，除了坚毅与决绝，眼神里还透出一股淡淡的让人心疼的破碎感，看的周絮心头一颤，蓦地想起当年秦水跟他分手的事。

　　这还不删？

　　秦水继续辩解道:“哪想一个抗战剧能播这么火，我就想让萍萍过一下演戏的瘾嘛，我是编剧，你是演员，额…虽然现在不演了，可好歹也算半个影视圈的人，那咱俩的女儿在片场演几场戏怎么了，难道就因为你是明星，怕造成影响，就要剥夺你女儿童年的乐趣吗？我同事的孩子，在片场那是各种客串当群演，她们全都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赚外快不说，孩子也玩得不亦乐乎。”

　　周絮把她从身上推开，又气道:“你这是认错吗？这麽多理…”

　　秦水忙又贴过去:“我不说了，老公，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

　　时代使命庆功会

　　主创人员全都到了现场，秦水跟着龙教授和各位师兄也来了，她虽是个研究生，在剧里也没有署名，但因为参与得多，也与有荣焉。

　　郭导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小秦，这次辛苦了，以后有机会合作。”

　　制片人也过来凑近乎:“秦编，一起工作很愉快，以后常联系啊。”

　　“秦编，你今天真漂亮。”

　　……

　　秦水受宠若惊，品着大家高看她的眼神，心里自然而然想到了，可能因为删萍萍镜头的事，大家都知道她老公是周絮了。

　　别说还挺受用…秦水羞耻地想。

　　现代社会讲究边界感，比如，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爸是谁，跟人交往的时候有意无意隐瞒，但别人总会知道，等知道了也不问你，就揣在心里，这就是高情商人的边界感。

　　如果这会儿郭导或制片人来问:小秦，你老公原来是周絮啊，你怎么不说呢，那秦水肯定会涨红了脸，这一晚上都不痛快。

　　正想着，龙教授走到她这边问:“小水，奖金到账了吗？”

　　秦水点头:“到账了教授。”

　　龙教授给她发了十万块奖金。

　　当学生是没有工资和奖金拿的，只有学校和工作室发的补贴，每个月两三千不等，这十万是因为剧爆了，龙教授额外批给她的。

　　她都能拿十万，可想而知工作室肯定赚了不少钱，除了学校发的奖励金，制作方又付了不少原创版权费，后边还可能会有获奖奖金，以及卖周边的钱，而且他们再接本子，价格也会水涨船高。

　　工作室火起来了，肯定会缺人手吧，秦水想。

　　“教授，其实不用给我发奖金，不如，毕业以后让我留在你的工作室工作吧。”

　　临近毕业，秦水越发焦虑，想起她大学毕业以后的从业经历，有些抵触再次进入社会。

　　那时，她应聘进了国内最好的影视公司——天和，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会离理想越来越近，后来才知道，公司招她有一半原因是想让她做网红，之后认识了周絮，有了萍萍，工作停滞一年多后再回来，仿佛受了诅咒般，再怎么努力也没起色，最终被公司调离编剧岗，及至后来的被网暴，打抚养权官司，没处理好私人感情在新公司被梁瑶打，和有了房贷以后财务上的困扰。

　　社会似乎一直在无情地鞭打她。

　　生命是个轮环，一切仿佛又要转回原点。

　　秦水看上去不太好，那想要留在龙教授工作室工作的话，虽是开玩笑说的，可龙教授听出来了，这姑娘对未来很迷茫。

　　“小水，你看上去很焦虑？”

　　秦水淡淡地笑，心里期待龙教授能答应她，哪怕工资少一点，能还上房贷就行，这样就可以一直留在学校工作，她真心喜欢在学校这样简单的地方待着。

　　“小水，你很优秀，我的工作室你当然可以来，但是，你如果不准备考博的话，我还是建议你去外面工作。”

　　龙教授没有答应她，秦水的失望溢于言表。

　　龙教授也淡淡笑了笑，拿过服务员手里的果味酒，递给她，陪她慢慢在酒会上走。

　　“小水，你看那边，你杜师兄在做什么？”龙教授突然问。

　　秦水看过去，不用凑过去听，就知道那位对抗战时期各大战役烂熟于心的师兄，正在跟制片方的工作人员侃侃而谈。

　　“你杜师兄从小就喜欢历史，他有一个本，画了抗战时期各大战役的地形图，准备当成传家宝，传给他儿子，我说不如出版，他说试过了，没出版社愿意出，但他还是一有新想法就在本子上添一笔。”

　　“还有你钟师兄，几乎每天都会看国际杂志，对二战期间中俄美相互较量的各种奇闻异事特别感兴趣，硬是靠着兴趣爱好，英文过了专八，我国际历史课的课件就是他给我做的，学生们都特别喜欢。”

　　“还有你赵师兄，他是毛选的忠实粉丝…”

　　“小水，你不像你师兄他们那样痴迷历史，我工作室的本子题材单一，留在这里，你会有新的困扰。”

　　秦水明白龙教授的苦心，可还是失望地低了低头，眉目间尽是落寞神态，仿佛大学之外有洪水猛兽，顷刻间就会将她吞噬殆尽。

　　秦水试着说:“可是教授，时代使命爆了，也许…这是上天在给我暗示，我更适合写历史剧。”

　　“没错，这是一种暗示，但请不要把它想成是历史剧的信号，也许你细腻的笔触，可以写任何题材的剧。”龙教授由衷地说，秦水却不以为然，之前几年工作上的失败还历历在目，都说努力不一定有回报，但没有谁能受得了一直努力一直没回报。

　　龙教授：“知道师兄们为什么把时代使命的成功归功于你吗？”

　　秦水点头又摇头，她不敢贪功，知道这些话不过是师兄们半开玩笑的说辞，时代使命的成功决不在细节，是它恢宏壮大的历史背景和时代使命，是真正的历史。

　　龙教授:“因为他们习惯了写这些真实的东西，习惯了平铺直叙以最准确的方式表达，习惯了历史剧难出爆款，所以才不觉得时代使命的成功，其实是他们厚积薄发的产物。”

　　龙教授停了停，又看向秦水:“同样的，小水，我也不认为这个剧的成功，是上天在给你什么暗示，这是你从业多年努力工作积累了大量经验之后的一次爆发，仅此而已。”

　　“谢谢你教授…这么肯定我的工作。”

　　龙教授:“你是我的学生，肯定你就是肯定我自己嘛。”

　　秦水笑了笑。

　　龙教授又说:“当然了，你想留下来肯定不是这一个原因，是之前在外边工作得不愉快，要不然也不会考研，对吧。”

　　龙教授对学生们的想法了如指掌。

　　秦水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马上就要三十岁了，可龙教授看她的眼神还像是在看孩子。

　　“之前，你身为社会的一个齿轮，却始终卡不到社会这个机器里去，你就想，我这个齿轮真不合格啊，还是不要进入社会了吧，但是小水，仔细观察后你就会发现，有超级多的齿轮都卡不进去的，这才是真正的社会。”

　　“我一直和我的学生们说，面对工作苦恼的时候，一定要明白，工作也可以不实现所谓的自我价值，或者说从工作中寻求价值，其实是一种执念，要知道，生活才应该是最重要的。

　　“小水，不要用单一的价值观来批判自己，历史告诉我们，人在万物面前非常脆弱，任何障碍都可以轻而易举将人摧毁，所以努力过后，人可以无限地脆弱和失败。”

　　“小水，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发现，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失败和脆弱，才是我们身上最有力量的东西，永远不要觉得自己是微不足道的，是没有价值的。”

　　永远不要觉得自己是微不足道的，是没有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