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高自由里走剧情》沈蕴光

14、天子之福 傅祎在寝殿

　　傅祎在寝殿枯坐一夜，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因此哪怕到了清晨，天边依旧没有明确的分界线，让人难辨时辰。
　　小高公公蹑手蹑脚地拿着朝服走近，昨天在椒房宫的事情一时疯传，哪怕他自小就伴着傅祎长大，此时看着将所有的沉郁而又暴戾都掩盖在一副萎靡而又无趣的神情之下的少年天子也不免露出些畏怯。
　　他小心翼翼道：“陛下，该到上早朝的时辰了。”
　　傅祎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分过多余的眼神去看他：“替朕换上吧。”
　　“是。”
　　小高公公手一招，两个婢女垂首敛目上前替傅祎换上朝服。
　　他看着傅祎换下的湿漉漉的衣物不免担心道：“陛下，您昨天淋了一场雨，最易着了风寒，下早朝之后还是请个御医来瞧瞧吧。”
　　傅祎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道：“不用，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剩下的不用管。”
　　“是是是，奴婢明白了。”小高公公回答得有些艰涩，哪怕作为名义上离天子最近的近臣，但他和傅祎的关系就远远不及中书令严永与先帝的关系，先帝竟然破天荒地将一个宦官设立了中书令这个官职，专门宣诏传诏，先帝在世之时谁也比不上中书令严永的风光，先帝临终之前甚至还将严永任命为了顾命大臣，这是前所未有的荣光啊。
　　小高公公心里暗自将中书令大人当作自己的榜样，奈何傅祎似乎极其厌恶宦官插手过多事务，现在也没有提起过要给他拥有交通前朝的权力与职位，或者说，傅祎所厌恶的不止是宦官，他明确地对所有出现在他面前的人都表示过厌恶。
　　严永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借口给傅祎寻觅宝物去副都际城躲了半年多，直到最近才回来。际城原本在立国之初是被定位都城的，奈何当时的宰相据理力争，认为郢城地理位置更加优越，高祖无奈，只好在郢城定都，将际城定为了副都。际城虽然没有获得最高权利统治者的认可，但其位倚靠江南富饶之地，水陆交通又极其便利，远比郢城要繁华得多。
　　小高公公偷偷地叹了口气，只能怨自己没有敢上好时候。
　　“去常宁殿宣旨，朕下朝之后会去西殿与荀少使用早膳。”
　　傅祎的突然开口吓了小高公公一跳，他连忙藏好自己的心思，迭声应是。
　　傅祎没管小高公公明显的分心，思考片刻后又补上了一句：“另外，你通知掖庭一声，将荀少使晋为美人，移居椒风殿主殿。”
　　小高公公有些吃惊，分明一开始的时候陛下对荀少使，不对，应该是荀美人极其抵触，昨日还杀了荀美人宫里一个婢女，显然是那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婢女冒犯了陛下，按往常来说陛下不迁怒于荀美人已是万幸，怎么还升起了位分？
　　小高公公搞不懂，也不敢问，见傅祎已经收拾好了，他赶紧将这些不该想的东西抛掷脑后，殷勤地跟了上去。
　　今日朝堂之上极其肃穆，尤其是宰相纪仲逸面色铁青，他面容清瘦，着一品绯袍，宽衣大袖持玉笏，一举一动都完美地符合传统礼乐制度规范，正如他这个人一样，年轻时仅仅只做了几年六品官就隐居山林，一心一意地钻研儒学经典，行至中年家道中落，他被迫出山，无论是诗词格律还是政治才能都十分被先帝赏识，于是节节高升，终于在六十岁耳顺之年荣膺宰相之位。
　　因为才学出众，纪仲逸还曾做过傅祎的师傅，所以无论傅祎心中所想为何，在名面上始终对纪仲逸持有几分敬意。
　　“今日有何事要奏？”
　　傅祎话音刚落，纪仲逸便立刻站了出来，他痛心疾首道：“听闻昨日陛下于后宫之中滥杀一宫女，于情于理都不是一个明君所为啊！”
　　面前的老臣不卑不亢，傅祎全无触动，甚至神情姿态都呈现出一种消极的随意：“朕还以为丞相是来上表关于关中大旱的决策，原是为的朕的家事。”
　　朝堂之上本不该为此事争论，而纪仲逸昨日惊闻之后立刻送上了奏章劝谏，奈何这份加急的奏章压根没有被完整展现再傅祎面前就被傅祎否决了，至今还在勤政殿的桌案上压着。
　　关中大旱的问题纪仲逸早已同几位机要大臣商讨过了，减税免收开仓赈灾的命令也已经颁布了下去，傅祎也已经朱笔一挥批准了。
　　况且昨日不知为何突然天降大雨，至今还未停歇。
　　如今对于纪仲逸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少年天子的德行操守问题。
　　他极力争论：“陛下，天子家事于国于民也是息息相关，天子之恩泽如同甘霖，庶民们仰止鼻息，天子之德行高尚必会使得上苍恩赐万民，若天子德行缺失，则天怒难测啊！”
　　这套理论傅祎从小就耳濡目染，但他统统当作耳旁风待之，如今也不例外：“依照丞相所言，关中大旱是上天在惩罚朕吗？那昨日下雨又是为何？”
　　纪仲逸面容刚毅又不苟言笑，脸上条条皱纹随着他皱眉的动作愈发深刻：“陛下，关中大旱乃是因为陛下不问国事，而昨日甘霖乍现乃是因为陛下开仓赈灾之策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上苍恩厚所赐，此不可混为一谈。”
　　纪仲逸似乎还没有完全从那个少小寡言却听话的太子转变为天子中转换过来，或者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主要职责是丞相，而非从前的太子太傅。
　　傅祎沉郁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显的笑：“老师，开仓赈灾之策真的是朕所为吗？”
　　天子直呼丞相为老师，纪仲逸觉之不妥，屈膝跪下：“陛下亲自颁布的圣旨，为何不是陛下所为？”
　　“关中大旱发生许久，朕却从不知，直到与关中大旱的折子与丞相所呈应对之策一起送到朕的面前，朕才知道关中已饿殍遍野，悲惨异常，丞相所呈之计甚妙，朕为何不同意？”
　　傅祎话中带刺，对纪仲逸的不满之意已经呼之欲出了。
　　纪仲逸何尝听不出来，但他依旧不肯退让一步：“陛下年幼，况关中大旱发生之时陛下尚在准备选秀，此等事宜交与臣下便可。”
　　傅祎拨开冠冕上的流珠，张扬锋利的眸子上挑，整个人威严更甚，笑意褪去，冷硬道：“那便有劳丞相了，今后政务也要多多仰仗丞相才是。”
　　说完，他起身宣布：“退朝吧。”
　　眼见着这一番争论不仅没有效果，傅祎甚至中断了早朝，纪仲逸连忙颤巍巍地起身，想要再次面见傅祎。
　　一旁的御史大夫看不过去，扶着纪仲逸小声道：“丞相，你这是何必呢？”
　　纪仲逸推开他：“陛下年齿尚轻，直言劝谏是你我本分。”
　　说罢就直直朝着勤政殿而去，但刚行至殿门口，就被早早侯在那里的小高公公给拦下了。
　　小高公公对这位老丞相也多有敬畏，恭敬道：“陛下说了，丞相不必再来了。”
　　纪仲逸不肯答应：“这怎么行，劳烦公公再去通告一声，我有要事要面呈陛下。”
　　小高公公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丞相，陛下说了，后宫之事本该是王后的职责所在，如今王后不仅没有管理好后宫事务，更有私通前朝的嫌疑，陛下恐怕对王后……”
　　小高公公没有说完，其实傅祎只是敲点了一下他，让他转告丞相注意与王后的联系，语气中似乎也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这番话大多是小高公公自己的推测。
　　果不其然，提起纪仲逸体弱多病自小宠爱有加的幺女，他的神色就迅速出现了一番裂痕，终究还是不甘地叹了口气，默默退下了。
　　傅祎早就料到了纪仲逸会妥协，殿外没了动静，小高公公又安分地回到了他身边伺候，他抬眼看了一眼外面连绵的雨幕。
　　吩咐道：“去常宁殿。”
　　小高公公应下退身去准备伞具，然而他很快又回来了。
　　“陛下，中书令大人此刻正侯在殿外。”
　　傅祎语气无一丝起伏道：“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