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囚遇 ...
-
一
九州，崖遇――紫苏国都。
明澄街上的长公主府里，已至深夜，仍是灯火通明。
华服盛装的少女懒懒倚在贵妃塌上，鸦青色长长的眼睫低垂，在白玉一般无暇的肌肤上投下一点阴影。任场中伶人歌舞，几个姿色各异却同样十分吸人眼球的俊美少年围绕四周，也丝毫挑不起她任何兴趣。
不，应该说还未有什么事能真正让她感兴趣。
九州最强盛的紫苏国，国主膝下唯此一女。宗亲里正经盛年的亲王世子不少，都虎视眈眈地窥伺着皇储的位置。而即使长公主很少涉政，朝野中也无人敢小视。无非因这位神秘莫测的长公主虽只出手三次，却也足以震慑紫苏国内外的宵小之辈。
盖因长公主行事太过随意，虽然绝对有能力接手紫苏，甚至比可能这任国主更有魄力，但丝毫没有兴趣来处理朝政。
国主从来拿公主毫无办法，打不得，说不过。于是在长公主16岁那年，国主为长公主请来了一位世外高人，以期点化她。
而明溪第一次看到一袭白衣谪仙似的元归时，第一反应是哪个宗亲送来的男宠。于是懒懒一抬凤眸，下意识问了句：“会唱曲儿吗？”
元归一双清冷的桃花眸一顿，看她的眼神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笑意，薄唇微掀：“会。”
所以当国主姗姗来迟，想为公主引荐高人时，元归已弹唱完一曲《春日宴》。一首极尽缠绵的情曲被这样清冷的声音唱出，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禁欲诱惑。面容精致的公主终于睁开了眸子，眼底深处的黑色一望不到底。一眨眼，却又朦朦胧胧地笑起来。
身边的亲信全都俯身不敢直视，公主的声音里恍似带了一丝认真：“你叫什么名字？”
元归逆光而立，看着眼前终于似活过来的少女，心脏处莫名传来一丝痛楚，他说：“阿归。”
明溪终于笑出了声：“真好啊，阿归。”
她依稀记得，他来的那日，场中名伶正唱着一曲牵丝戏：“终我这一生，任凭操控，不过傀儡，一场空梦。”
亦如她无趣的一生。
二
元归被封为紫苏国师，辅助长公主管理朝政。
国主看着终于肯接手朝政的长公主，喜忧交加。明溪处理政事少有差错，仿佛从来就为此而生，也不像以前整日在伶人歌舞中发呆。
但让国主心惊胆战的是自家女儿对那个谪仙似的国师日渐放肆。今日拉个手，明日拽衣服，有一日竟将国师强行压倒到塌上，国师大人被吓得“花容失色”，不顾仪容夺门而出。
而自家公主明显露出了餍足回味的笑容，气的国主直呼伤风败俗。
明溪慢慢坐回书案前，摊开手掌，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指尖抚过玉佩里侧几不可见的溪归二字，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角似笑非笑，似是讥讽着什么。
元归又做那个梦了，九天荒火中，一人独自徘徊，最后连身影都消逝在雷火中。于他触不可及，连呼吸都是疼的。从梦里醒来，习惯性的拭去眼角早已凉透的一滴泪。突然转头，看向屏风外不知坐了多久的少女：“公主？”
明溪抿了一口凉茶：“你做梦了？”
元归抬起手揉了揉眼角，没有作声。少女清冷的声音缓缓传来：“他们让你来做什么？”
“谁？”
“……国主。”
“殿下是天生帝王星，当为九州之主，一统四方。”
屏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哈，命定之人，是不是，阿归？
似曾相识的语调，元归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似乎有什么已经脱离了掌控。
隔着屏风，元归看不到她脸上一瞬间复杂的表情，失落，后悔，嘲讽以及心疼。但她仍是慢慢笑开：“一统九州，似乎……也不错。”
她垂眸离开，元归看向她逐渐走远的身影，却恍然怔住。明明与梦中的并无相似，可却奇异的熟悉，甚至更加刻骨铭心。无意识的蹙紧了眉，可他终归没有阻止什么。
三
紫苏芙屠十六年，明溪公主率二十万燕骑，平百夷之乱，一统南安。
紫苏芙屠十八年，明溪公主率十万骁骑攻打北城，北燕，北齐，北魏相继称臣。
紫苏芙屠二十一年，明溪公主率十五万林阳军踏平西凉。
紫苏芙屠二十三年，九州一统，国主禅位明溪帝姬，定都崖遇，年号溪归。
天下大定，溪归三年时，元归辞行，已经贵为君王的女子慵懒开口：“好啊，我跟你一起走。”
元归正色：“女君为九州之主，不可妄为。”
上首的女帝显然毫无波澜：“那阿归做我的君后，这君位我便守着。”
“女君玩笑。”
“这天下本就是一个玩笑，不是吗。元归？”
白衣的国师错愕抬眼，女君笑的肆意，眸子却乌黑凛冽，冰的让人心冷：“陪我一世，不过数十载，于你而言弹指一瞬，就这么难吗？”
久久没有得到答案，明溪缓缓垂下了眸子，嗤笑一声：“是我妄想了，除夕，可好？”
元归一愣：“什么？”
女帝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再陪朕过一个除夕，朕便放你走。”
仍是长久的沉默，鬼使神差的，他答了句“好”。
四
溪归四年的那个除夕，紫苏，不，九州已是国泰民安。女帝大赦天下，登凌玉楼与民同乐。
崖遇的烟火，亮了一夜，再遥远的天际，也能隐隐窥到此间盛况。
最后的最后，女帝醉归，近侍隐隐听到女君低喃：“阿归，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我还是好不甘心……”
没有人能窥到天下至尊心中的柔软，就像没有人会看到，国师最后递给女君那杯酒时，手指拢在衣袖下微微颤抖。
忘了吧，她还会是九州至尊，高高在上，没有什么能成为她的掣肘。于她漫长的一生，不过是他的弹指一瞬。尘缘已了，再纠缠下去，于她于自己都是孽缘。
元归圣君再回仙界，闭关百年不出。他避的，是那个面光而立，含笑听他唱一曲春日宴的姑娘。可他知道，郎君虽可千岁，妾身却早红颜白骨。
漫长的修仙途中，可能他也曾动过情吧。
五
曾经的曾经，那个叫阿归的少年还不是天界圣君，而明溪女帝也不是凡尘中人。
不过是漫长的生命中，女帝偶尔在三生池中看三千世界，总能看到那个少年瑀瑀独行。她剥的一颗莲子不小心掉入他手中，成了她与他断不了的机缘。
他忘了，是她教他抚琴弄笛，教他修仙成神。
他忘了，是她常在身畔低吟浅唱一曲春日宴。
他也忘了，是她陪他凡人短短一世，甘愿散尽修为挡下九天荒火。三千世界最尊贵的女君，妄动情劫，此后生生世世困守在她所创的三千凡尘里，只为有一日再见到那个叫阿归的少年。
他只是忘了。
紫苏芙屠二十年，那个名动天下的明溪女帝驾崩，终年四十三岁。女帝终生未有子嗣，临终前择宗族贤人继承大统。天下举哀，十年之内，不闻声乐。
而那时，元归圣君尚才闭关，却悄然生了心魔。
六
冥界忘川河畔，除了孟婆，如今多了一位红衣黑发的年轻姑娘。每有一个亡魂经过，她都会放出一只河灯，向别人打听一个白衣少年。
一百年，两百年，久过她为人的光阴，久到她已经忘了那少年的名字，久到已经饮过无数次忘川水，却还是渡不过忘川。
孟婆有时会想起，很久之前，元归圣君曾向她求过一碗忘川水。她却忘了告诉他，凡人若饮了忘川水，那么这一生，要么永不记起，要么永不忘记。
可若生人饮水，魂魄便再也过不了忘川。
元归出关已是千年之后，圣君修为再晋，众仙朝贺。
一日醉归，圣君在三生池畔一观凡尘。千载已过，紫苏早已四分五裂，而那曾名动天下的女帝，也早成了尘灰，只在人界的史书中留下一笔重墨。
唯一不变的是崖遇，历经千年的风雨，尚还伫立不倒。
元归不知为何还要再入尘世，明明早已没有什么不变了。那个曾经成为他心魔的姑娘也不可能在了。那为何如今，想来却更疼。
瓦舍里，伶人还在咿唱着一曲牵丝戏。他恍然想起，那年初见时，她活的像一个傀儡，无悲无喜，看向他时，一双眸子亮了起来。
他想起了许多。比如为何，他会向一个刚认识的姑娘说自己的近称；为何她看向他时，眼里总含着悲悯；为何那日她会问：“他们让你来做什么？”可他们怎会是区区人间国主？！
比如为何，他无声拒绝她时，她眸中一瞬间暗了的光芒，是早知如此的无可奈何；比如为何，临别除夕，他递上一杯忘川水时，她明明难过的快要哭出来，却还是一饮而尽。
那句散在风里的不甘心，她不甘心，那他呢？
元归低咳一声，抿去溢到嘴角的一缕鲜血。
七
冥界第二次迎来了三界共主，上一次，是为了玉魂而来的明溪女帝，而这一次，是想身入轮回镜的元归圣君。
冥界主君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将一枚玉佩归还给圣君。元归拿起，恍然记起是千年前遗失的那枚。冥王从容地整理着衣摆褶皱：“圣君可曾看到玉佩内侧的刻字？”元归细细抚去，猛地僵住，他戴了多年的玉佩刻着“溪归”二字。千百年的细抚，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他开口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冥王带着他去了忘川，幽暗的忘川河历经多年已成了一片光亮，忘川的尽头，女子还在不断的点着河灯。
他却蓦然红了眼眶。无数次的夜里，她曾问：“阿归，再路过一次人间，你有没有看到，万千灯火，我在为你点燃。”
如今他看到了，可她呢？
哪怕贵为曾经的三千共主，在这幽冥之地蹉跎千年，元神都已将将耗尽，只是一缕执念尚存。
冥王轻叹：“圣君那枚玉佩，名为玉魂，是曾经那个人亲自求走的……圣君到如今，还是不愿顿悟吗？”
他头痛欲裂，突然蹲了下去，孩子似的哽咽出声：“可是明溪……她会真的消逝的……我已经失不起她了……”
忘川尽头的女子似有所感，远远抬头望来，恍然绽开一抹释然的笑：“我的阿归，终于来了……”
一缕晶莹的泪珠滑入忘川，女君之泣，情劫终灭。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永远困守在三千世界里，带着生生世世的回忆轮回，痛苦如斯。
“不――明溪！”
八
曾经尚是凡人的日日夜夜里，看着身畔清冷明丽的姑娘，他贪婪的想要长久的相守。于是故作笨拙，留她一起在凡世百年。
历天劫的那日，她取一杯忘川水让他饮下，他曾问是否历尽天劫，此后岁月长长可永相守？她应下。
可他再醒来已是三千圣君，茫然不知何归。只是一次次经过三千世界，偶尔才能遇到那个人，永无长守，不过一次次的相遇错过。
而今方知，漫漫的生命其实无趣，他以为他是良人，她却早知他是劫数。
那么明溪，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想要的不过长久相守，可若是要以她的一切来换取，当初他不会走上修真之路。
哪怕凡人百年枯骨，可若是她，他宁可生离，但为何最后，她却选了死别？
三千霞光，圣君顿悟。终于成了能和上任女君媲美的三千共主。
没人能窥到，光芒里的人泪流满面。这一次，他真的忘了她。
天道无情，如斯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囚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