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之战》菌子南

1、第 1 章

　　梅德哈特大陆西境有个伊诺斯塔王国，现任国王坎特雷斯·哈特雄才大略，野心勃勃，在位期间，王国版图是前所未有的广，附属国也是前所未有的多。可惜他的两个儿子，虽然俊美挺拔，天资聪颖，但都胸无大志，安于逸乐，不愿继承王位，处理国事，更别提开疆拓土，一统山河，实现坎特雷斯毕生之愿。
　　坎特雷斯国王正值四十壮年，但多年的风霜雨雪，征战杀伐，宫廷心计，早早地侵蚀了他的身体，一如蛀虫侵蚀树木。当他唯一的爱妻病逝后，他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不久便缠绵病榻，水米难进，油盐无味，终日恍惚。在一个格外寒冷的冬天，国王梦见王后在通往亡灵之国的极光桥上微笑着向自己招手，自认时日无多，一面感叹壮志未酬，一面忧心二子前途，暗自下定决心要用特殊手段引他们走上正道。
　　于是，国王将长子卡诺斯和次子安柯斯，叫到床前，郑重又不失和蔼地嘱咐他们:
　　“为父知道你们一直视权力为草芥，视王冠为枷锁，但国家不可无君王。既然你们都声称自己最爱自由，那我便来测试一下:谁若能把世间最自由的存在带回来，我便应允他不必再受王权纷扰，输的那个，则必须登上王位，励精图治，为国争荣。”
　　二子欣然应允，谢过父亲大步离去。
　　国王松了口气，满心期待等着结果。
　　国王打得一手好算盘，自由的存在，是无拘无束的，倘若他们找不到合适的答案，那么正中他下怀，无论他们带来了什么，他都说能留住的并非自由之物。按照国王的计谋，这一局，他两个儿子都会输，赢的只有他。
　　三天后，国王的两个儿子同时来到他身边，带着自信的表情。
　　银发绿瞳的长子卡诺斯手持陶笛，款款行礼，率先开口:
　　“敬爱的父亲，请让我来展示我找到的自由之物。世人皆爱说，愿自由如风，可见没什么比风更自由了。我没有捕捉到风，但我带来了风的回音。风在山谷中低语，留下它的回音，它给徘徊的人带来力量，给坚定的人增添希望。我终日去您最爱的那座山谷为您祈祷，捕捉到了那里的风之回音。我将这回音融合入我的笛声，请您倾听。”
　　说完，卡诺斯就吹起了陶笛，笛声空灵纯净，清幽杳远，好似风在高山深谷之间徘徊呢喃。坎特雷斯的心一下子变得无比柔软，陷入诸多令人怀念的回忆。听着听着，坎特雷斯竟听出一声熟悉，亲切的呼唤。
　　“坎特雷斯，我在这里。”
　　他不会认错，那声音来自他唯一的妻子，他毕生的挚爱，他已故的王后卡梅洛特。
　　眼前浮现出年少的他隔着万丈深渊，对着层叠山谷呼唤卡梅洛特的模样。那时她还是避世隐居于阿斯特利德山谷的女巫，用一道深渊隔绝尘世的纷扰，但他偶然为她所救，只一眼便情根深种，日复一日地到深渊前呼唤她的名字。终于，在三百个日夜的煎熬等待之后，她第一次回应了他，悄悄出现在他身后，温柔地呼唤他的名字……
　　在失去她已久之后，他又再度清晰地听到了卡梅洛特的声音。想起他与她的黄金岁月，又想起他曾在得到她后如何伤害过她，他忍不住含着泪激动地回应:
　　“卡梅洛特，是你么?是你的亡灵来看我了么?你不要消失，求求你……再多留一会儿……原谅我，当年的事都是我不好……”
　　卡梅洛特款款微笑:
　　“只要你不强迫我们的儿子当国王，我就考虑原谅你。”
　　她的语言，她的笑貌，对坎特雷斯国王影响力实在太大——要不是一本忽然掉落的小册子打破了坎特雷斯的幻梦，让她的身影消散，他几乎就要点头答应了。
　　坎特雷斯恼怒地捡起那本扰他美梦的小册子，定睛一看，只见封面写着《最简单好用的诡计与幻术》几个大字。
　　卡诺斯停止了吹奏，心虚地低下头，出言为自己辩解，但欲盖弥彰。
　　“我发誓这不是我的东西……或许是谁偷偷塞进我衣服里的……或许是弟弟……您也知道他最爱恶作剧了……”
　　坎特雷斯刚想发火，但看到卡诺斯难得服软的神态，气又消了大半。他一向更偏爱这个长子，他诞生于他功业最辉煌的时期，与自己长相极为相似，耿直洒脱的性情又酷肖他挚爱的妻子。
　　况且，他转念一想，既然卡诺斯作弊出局，那么更加能言善辩八面玲珑的安柯斯，想必是赢定了。来日让勇武善战的卡诺斯继承王位稳定大局，让他长于交际的弟弟当他的辅佐官外交官，也是很好的安排。想到这些，国王又转怒为喜，和蔼地问他的次子，红发金瞳的安柯斯:

　　“你的哥哥带回了山谷的回音，我确实从中感受到了自由。那么你呢，你又带回了什么?”

　　安柯斯胸有成竹地回道:

　　“亲爱的父亲，在我看来，风的影子比风的回音更加自由，它不会拘束在一地，而是四处留下印记。风在树木间穿行而过，留下自然的碎影，它给焦灼的人带来抚慰，给迷茫的人带来神启。我终日去您最钟爱的那片橡树林为您祈祷，捕捉到了那里的风之倒影。我将这画面凝缩在我的模型，请您赏玩。”

　　安柯斯拿出一尊精致的模型。那是由一根分岔的树枝和许多细碎的落叶做成的微缩橡树，安静地凝立在几近透明的水晶罩中，卧在他的掌心。坎特雷斯接过这尊模型，只觉它如空气一般轻，但扑面而来的思念的分量，却是让他眼眶一热。

　　仔细一看，水晶罩上方还有一个圆形的小金环，坎特雷斯尝试性地轻轻一拉那金环，水晶罩中顿时刮起一阵微风，枝叶随风摇动迁移，投射跃动不休的碎影。

　　树下出现了一个小人。那是一个英气勃发的少年，站在树影之中，出神地抬头望着树叶间的天空，好像在等待什么奇迹的降临。他衣着朴素而灰暗，眼睛却闪闪发光，把一树都照得明亮。

　　天空的颜色从黎明的青白转到旭日的金黄，再渐渐转到傍晚的火红瑰紫，少年的神情却始终如初。他守在树下执着地等候，如同一尊雕塑，直到他梦寐以求的倩影终于降临，代替树叶间的天空，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

　　他等待已久的人坐在树枝上，向他微笑。

　　“坎特雷斯，我在这里。”

　　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坎特雷斯不会认错，这是他少年时的场景。那时他还不是国王，甚至连王子都不是，只是个平民，没有远大的理想和炙手的权财，只有不值钱的，可以大把挥洒时间，以及情窦初开的少年最朴素的心愿。

　　他想得到所爱之人的垂青。

　　但这个看似普通的心愿，因为他所爱之人的不普通，也变得远大了起来。

　　他的卡梅洛特是整个奥诺斯塔王国，乃至整个梅德哈特最神秘，最强大的女巫，骄傲，淡漠，隐居避世。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被他的诚心一点点感化。每当见到她的笑影，他的快乐无以复加。

　　坎特雷斯国王出神地伸出手，想触摸树上的卡梅洛特。
　　他已经有七年零二十一天没有见过她。

　　无论他曾因利欲熏心踏入怎样的歧途，现在也已悔悟——没有什么比她更珍贵。

　　但就在他即将碰到的那一刻，一阵微风吹过橡树林，他和卡梅洛特在树下的相聚，少年时期的纯真幻影，顿时消失无踪。

　　他神色阴郁地转向安柯斯，冷冷地开口道:

　　“这也是你的诡计么?你也想像你哥哥一样，用你母亲的身影来动摇我的心，改变我的主意?”

　　安柯斯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坎特雷斯的眼睛，不卑不亢地答:

　　“父亲，我并没有对您使用幻术。想必是您太思念母亲，所以触景生情，见什么都会想起她。”

　　安柯斯跟他长期在宫外历练的哥哥不同，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宫内，撒谎演戏的功力纯熟得多，连坎特雷斯一时也分辨不出他此言真假。

　　他有这种特质，或许比他哥哥更适合当国王，但眼下两人都有作弊之嫌，如何判断输赢呢?

　　他只好烦躁地挥手，把两个儿子都赶走。

　　“算了，你们走吧，这次你们的答案我都不满意，继续去找别的答案。记得下次不许使用任何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