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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归京 躯体困于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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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朔元年,乌月败走请降,与回纥绝……八月初九,萧氏二子归京,百姓夹道相迎。帝悦,设宴行赏。”——《顺史·北疆篇》
彼时萧扬和图拉莫纠缠时,断裂的房梁猝不及防地塌落下来,正正斜倒在两人之间,萧扬所在的位置并不好,想要出去难如
登天。
而图拉莫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紧追不放,可惜他想错了,他以为能把萧扬杀了后再离开,却低估了烈火的猛势。
很快灼热的烈焰近在咫尺,一不留神就会被火舌舔到。萧扬知道这间房子撑不了多久,只能寻找能勉强护身之地,在坍塌的那一瞬间,萧扬滚到角落里,恰好旁边有个柜子,替萧扬承了大部分的重力,反观图拉莫便没那么幸运了。
终此一役,边境的战火又得一时的平息。
而萧扬此伤极重,那天他浑身浴血,吓得江端两天没有合眼,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待能下地走路后,萧扬又回到丰州休养了一段时日。
“你已是国公世子,又为禁军同领,再加官进爵恐招人忌惮,何况你手中的兵权迟早交还回去,皇帝除了给你个封号,也只有一些房田金银。”江端一边替他清点着东西,一边絮絮道。
萧扬静静坐在窗前,望着澄澈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扬点点头,“你说的不错,眼下平了乌月之乱,回京后少不了有人巴结,到时候一言一行都得被人盯着。”
“咱们萧世子不也时常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吗,怎么如今倒怕起来了?”江端打趣道。
萧扬转头望向他,道:“怎么还幸灾乐祸起来了?”
江端道:“你以前那些事,甚至还有封虞的,阗安的说书先生讲三天三夜都讲不完,都不需要我刻意打听。”
“后悔了?”萧扬将手枕在脑后,慢悠悠道,“后悔也来不及了。”
江端微敛了笑意,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搬了张椅子坐在萧扬身边,轻声道:“封虞回来了吗?”
萧扬眸色渐沉,早晨他同萧毓讲了那道圣旨的事,彼时萧毓难以接受,跑出去了就没回来过。
萧扬摇了摇头,“先让他自己冷静一下吧,圣旨既出,便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倒是你,”他抓着江端的手,“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本前楚之人,因太上皇授意得以保全自身,如今的天子可没有太上皇那般好琢磨圣意。”
江端宽慰道:“无妨,走一步算一步,他既然要我来监视你,那么我对他还算有用,元子苏此人最厌恶阿谀奉承,却又从不表现出来,回京之后我还是按往常一样,缩起头来做事便可。”
萧扬点点头,而后他见江端有些失神,似乎还有什么心事。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事情想说吗?”
江端的手无力地被萧扬握着,他看着阳光从窗外洒下来,本是天色大好,可脸色却不见和缓。
“你觉得……元子苏会不会在什么时候也给你赐婚?”
“不会,”萧扬斩钉截铁道。
见萧扬如此笃定,江端怔了一瞬。
“第一,我萧靖平这一生身边只会有你一人,我可以舍弃所有,只愿与你共度此生。第二,我和封虞不一样,我是梁国公世子,也是禁军统军,他若是擅自赐婚,无视臣子的念想,外人会猜测君臣不和,他若是用局势胁迫我,除以功相抵,哪怕得罪我也会主动让去世子之位,封虞的性子他清楚,究竟是我坐这个位子对他有利还是封虞,他掂量得清,我们于他来讲都只是可利用之人罢了,无非是孰轻孰重的道理。”
萧扬捏着江端的面颊,“听懂了吗?”
“知道了,松手,”江端瞪了他一眼。
由于伤势未愈,萧扬坐一会便觉得有些累,他恹恹地靠在江端的肩膀上,体温隔着衣料渡来,他心安闭上眼。
待不日后回京,不知又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
“长琴,等一切安定后,我们就离开阗安,去你想去的地方。”
江端心头一颤。
他想去的地方?
他望着南边的方向,指尖有些发凉,万里之外层峦叠嶂,那是他最熟悉的河山。
“好。”
八月初九,归京。
归京这日天色沉沉,乌云密布,仲秋的落叶在道上盘旋,又被碾于马蹄之下,缠绕着肃杀之气。
元夏宴请群臣为萧扬等人接风洗尘,曾经那些看不上萧扬的贵胄又凑上来夸他年少有为,甚至有不少人带了自己家姑娘的画像,想得个眼缘。
与之相反的是,江端倒很清闲,除了一些想要与之结交的人,大多时候都是在和韩忱闲聊。
“大赦之时,我以为敬贤能回来,没想到还是一场空。”
灯影憧憧,太液池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江端沉默片刻,道:“那敬贤现在还好吗?”
韩忱道:“信里写着他过得还不错,最近一次是五月下旬,他知道自己目前仍无法回来,这人倒反过来宽慰我们。”
江端勉强笑笑,“那他还说什么了?”
“他知道你去了北边,很担心你,想给你写信,但又担心战乱送不到你手上,便写了一两封寄在我手上,今日赴宴不方便,之后我会派人送到椒溪院。”
“多谢讼真。”
“小事罢了,对了,我差点忘了这事,敬贤还说他打算娶银禾姑娘为妻,等不日银禾兄长到了后,两人便正式成亲。”
总算是听了件喜事,江端笑道:“银禾姑娘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是啊,”韩忱感叹道,“银禾姑娘的勇气多少人不及,其兄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彼时我是万万没想到他能同意银禾离去。”
“到底还是他信任敬贤,毕竟是宣和二十三年的探花出身,正直无私,无恶习也无莺莺燕燕在身旁,待银禾也好,估计也是怕银禾错过如此良人吧。”
银禾走后,其兄长这个八尺男儿,又是铁匠,一身肌肉的男人在夜里也忍不住哭,江端早上路过时还看到他眼睛的红肿尚未消退,有人问起,他说是被风沙迷了眼。
“只可惜黔州路远,我们抽不出身,”韩忱惋惜道。
江端道:“没关系,你我都要相信,敬贤终有一日会回来的。”
两人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把宋哲卿从黔州捞回来,可毕竟宋哲卿被贬刚满一年,加上朝中他曾得罪了不少人,很多人不愿意伸这个手。
再等一两年,等届时宋哲卿在黔州有了些许功绩,两人也能以此为由提请。
江端看着不远处被团团围住的萧扬,不免有些幸灾乐祸,韩忱顺着江端的目光望过去,也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萧扬。
很早之前他还劝江端离萧扬远些,没想到两人不知何时已暗中定情,初知此事的韩忱愣了很久,他甚至以为自己做梦还没醒,掐了自己一把想让自己醒过来,感到痛觉时方知是真的。
韩忱踌躇片刻,还是语重心长道:“长琴啊,别怪我们没提醒你,这梁世子过往如何我们都是知晓的,玩心眼你是玩不过他的,我们也怕你吃亏,日后若是闹得不好看,别人如何看你?”
江端忍了笑意,道:“讼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梁世子如何,何必只听他人的只言片语。”
“这道理我明白,可是……”
“好了讼真,”江端温声道,“我都知道,你放心。”
韩忱把喉咙里的话又咽回去,泄气般道:“好好,我不插手你们的事了,总之,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你这回来了也挑个时候跟我们喝喝酒,戚承风都快想死你了。”
江端道:“他这年初才见过我,怎么又想死我了?”
“他这个人你还不知道,最是多情善感,敬贤走之后,每每聊想起他就要抱着我们哭。”
韩忱此话不假,戚雨堂和宋哲卿曾在一个书院里读过书,同窗之谊最是深切,宋哲卿被贬后,戚雨堂每每想起他就忍不住抱着他人痛哭,嘴里还念念有词,“敬贤你怎么这么苦啊……”
饶是韩忱这种最是沉稳之人也被他折腾得心烦。
韩忱道:“你叔父还好吗?”
江端道:“昨日回来见叔父,一切安好,和我走时并无两样,也多谢你的照顾。”
韩忱摆摆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还得是那位想得周到,专门派了人去照顾。”
江端知道他说的是谁,昨日他回家看到两个陌生的面孔恭敬地朝他行礼,若不是门口挂着椒溪院的匾,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两人又谈了好一会,江端才发觉萧扬不知何时已从人堆里抽出身来,正在不远处眼巴巴望着自己,似乎在等他和韩忱聊完。
韩忱也注意到了,于是他也不再打扰,同江端告了别。
原来宴席已近尾声,萧扬是在等他一起离开,但两人始终保持着距离,外人看来再正常不过,待一路打完招呼后,两人也未乘车。
宵禁时分,往椒溪院的小道四下无人,空旷安宁,偶尔有枯叶飘落在地,发出沙沙轻响。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旋即两人对视着笑起来,一路装模作样可把两人忍得难受。
尽管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萧扬朝江端伸出手,偏头看着他,而江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疑惑地对上他的目光。
见江端不解风情,萧扬也不客气,握住江端的手将人拉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揽住江端的臂膀。
江端半开玩笑道;“小心待会被人看见。”
“怕什么,谁敢管我?”
静谧的夜里,笑声落进风中转瞬即逝。
庄严肃穆的京城里,枝藤在暗处交叠蜿蜒,想要一见天光,躯体困于方寸之地,灵魂在善恶彼伏的城欲盖弥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