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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竹枝 当诗文烧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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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扬已经翻身下马,伸手去接过江端。
“洛园,我母亲的院子,我之前同你讲过。”
虽然不常有人住,但洛园外的杂草却并无多少,应是有人经常来打扫。
进入洛园后,两人每走过一处,萧扬都会同江端讲曾经发生在这间院子里的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似乎都在萧扬的讲述中生活过来。
忽然,江端望着角落里一棵枯死的树出神,在这绿意盎然、百花争艳的院子里,它是那样显得格格不入。
萧扬顺着江端的目光看去,也愣神片刻。
“那是我母亲亲手种下的一株海棠,她还在时,每年都会开出满树的花来,可自她走后,这棵树仿佛也知道了什么,便再也没有开过花,直至枯死。”
但哪怕枯死,萧扬都没有一刻起过处理掉它的念头。
“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萧扬抓起江端的手,带着他朝院子后面走去,两人穿过一小片树林,狭窄的小道上野草丛生,萧扬在前一一拨开,夕阳耀目的光芒自林缝间喷涌进来,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待站定后,江端不由得一怔,分明不是在山顶,脚下所立之处的视野却极为开阔,炽热的夕阳染红了天际,绯红的晚霞铺陈了整片天空,为万物镀上一层金黄的微光。
远山重叠,飞鸟枕云,连灵魂似乎也变得滚烫起来。
江端忽然想起什么,望着无尽的远方,似乎是在思念,原本黯淡的眸子里印着满天霞光,在黄昏里熠熠生辉。
萧扬见他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刚想出声,却听见江端道。
“大楚有一座山岭,唤为天子岭,”江端望着朦胧的远山,自顾自地说道,“上面只会埋葬大楚贤明的君王和忠臣名将,他们一生披肝沥胆,创大楚之盛世,四海升平,每年祭祀的时候,看着满山的碑陵,百感交集……只是物极必反,常年累积的疲弊在我父皇这一辈爆发。”
江端的思绪被拉回三年前,“我们想要力挽狂澜,可终归是来不及,人间无常,莫过于此。”
江端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想说这些,或许是因为他曾经也在天子岭上见过这般炽烈的夕阳,而如今,温暖他的却不止是夕阳。
忽然,他转过头,朝着萧扬笑道:“世子殿下,你说喜欢我,我出生至今二十三载,亲友师僚,有的长辞于世,有的叛我而去,殿下的喜欢,究竟是一时之间,还是永远?长琴最厌恶人的背叛,何况我此生也不会长居阗安,若我离去……”
“那我便同你一起走,”萧扬平静地望向江端的眼睛,他知道江端此时在正视这份感情。
江端愣神之时,萧扬又道:“长琴,我知你何事郁结于心,我从未说过劝你忘却的字眼,你说何话做何事皆是你的自由,我何必干涉,你若是想走,我也会随你而去,我所求的只是你罢了。”
江端静静望着萧扬,似乎能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见自己,他轻挑眉,道:“殿下不会后悔?”
“情爱一事为何要谈后悔?”萧扬笑了声,反问道,“长琴,与其信他人终将离去,倒不如信我心意。”
他伸手拂去江端耳边的碎发,将它绾在耳后,在江端猝不及防间,他抬起江端的下颌,直接吻上他的唇。
江端僵直了身,有些手足无措。凭心而论,他是喜欢萧扬的,可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那些未知的危险到来前,他不希望有人因他而受到伤害。但同时,他也真的想成为那个能和萧扬并肩同行之人。
指尖僵硬地动了动,他像被什么禁锢在原地,唇上的柔软来得太过真实,他都不能说这只是一场梦。终究是理智没能战胜冲动,江端闭上眼,涉身感知这份浓烈的爱意。
或许是感知到身前人的不抵触,萧扬另一只手环在江端腰上,原本温柔的吻添了些侵略性。
天光晦暗,晚风中逐渐携了些冷意,不知何时,忽然林中有兔子跑过,带起一阵草木簌簌声,两人闻声望去,静了片刻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尽管两人什么都没有说,却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已然发生变化。
“我想种一棵树,”江端忽然开口,“就在那颗海棠旁边。”
随后他又补充道:“和你一起。”
“好。”
同一片夜色下,宵禁后阗安城安宁如常,清凉的风摇晃着树枝,蝉的长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给格外清晰。
庭阶寂寂,元湘穿着薄薄的一层衣衫,头发披散地从房中走出,赤脚踩在地上,她抬头望着繁星闪烁的天空,眼眸中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随后,她身后又走出一名女子,“阿姐,鞋穿上吧,万一受寒。”
元湘并没有看向元嘉,“乐安,其实有时候鞋子穿久了,就想把它脱下来。”
她站在四四方方的庭院里,仰望着无边无际的星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风似乎也偏爱她,将她的发丝轻盈地拂起,露出那张温柔似水的面容。
“乐安,其实有时候我很羡慕你的不听话,我一直以为面对苦难时,只要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后来发现……”元湘目光落下来,“跨越了这座山,还会有一座、两座、无数座山等着你。”
元嘉从宫女手中接过披风,又遣退她,随后将披风披在元湘身上。元嘉的出身并不好,母亲原是一介普通的宫女,却是有着自己的野心,她曾以为若是自己生下一个皇子,此生还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元嘉的出生令她的幻想破灭了。
别人眼中的母慈子孝,在她眼中就是个笑话,亲母的厌恶、他人的取笑都成了她心中无数根刺,后来亲母去世,在元湘的请求下,她才有养在元湘母妃膝下的殊荣。
因而除了元湘以外,她面对任何人都是冷冰冰的,人们都讲求女子三从四德,何况她也是贵为公主,可是元嘉没有。她会在箭会上一箭射中靶心,并将原来靶上的箭拔下来掰成两半扔掉,因为那是暗讽过她的贵女射的,她不善诗文,但她听得出贵女们别有用意地吟诵前人的诗,而当晚那些人就会收到一只死去的乌鸦。至此没有人再敢招惹她,但看不起她的人仍有不少。
“阿姐你还是喜欢那个穷书生。”
元湘微皱了眉,“乐安,好好说话。”
元嘉沉默须臾,“可你还是不会反抗。”
“阿婆于母妃有恩,她让我嫁我不能不从,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棋子又如何,”元湘缓缓看向元嘉,“我们生下来都是棋子,有的敢于翻身做执棋的人,可有的棋子连存活下去都是艰难。我这辈子也就只能囿于这四方天地,乐安,若你有机会,一定要出去看看。”
元嘉不语,以往她也有很多艰难的时候,但她抱着只要自己能活下来,那些人都会受到报应的信念,踩过一片又一片荆棘,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可怜了,但当她看过无数的人听过无数的事后,才发现阗安城里有如此多的可怜人。
因为没有人管她,所以她连出宫门都是自由的,她看过无数失意的学子,看过无数流浪在外居无定所的人,听过有人上山砍柴被狼咬死的传闻,听过有女子无法忍受被玷污而跳河自尽的消息。
“可那个人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来养你?”
“当你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些都是小事,”元湘温柔地抚摸着元嘉的脸颊,“乐安,你要相信,这个世上一定会有毫无保留爱你的人,就像你以前生活不好,但我却爱你。”
“你是我阿姐,可他不一样……”
“但是我们还是终究得分离不是吗?”
元嘉噎住,过了半晌她才道:“所以没有权利的人就该如此吗?”
元湘不知她怎么想到这方面来,“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我们生在此处,注定很多事情我们身不由己。”
“我明白,阿姐,皇帝膝下不过我们两位公主,以后无论是笼络朝臣,还是外出和亲,都将会成为我的命运,”她望着元湘的眼睛,“可是阿姐,我不甘心。”
元湘看着元嘉那双黝黑的眼眸,里面似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池水,她深吸一口气,“其实你这样……阿姐很开心。”
元嘉一愣。
“裴娘子是我闺中挚友,看着她出嫁时我心中百感交集,后来我想,或许是我们年长些的人踏出那一步,后面的人会好很多,因为踏出那一步的人不是你们。裴二娘性子软,她姐姐曾托我我多照顾她,而你与她不一样,阿姐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像太子妃殿下那样也会很好吗?”
提起张絮宓,元湘有些讶异,“你是想……”
“我是说她那般的人。”
元湘轻“哦”了一声,“那也是很好的。”
张絮宓和元嘉的身世有几分相似,元嘉是从小不受待见,张絮宓则是家道中落,祖父一朝被贬千里之外,举家西迁,曾经被称作金玉良缘的婚约也成了一纸空言。
没有人想到,她还会回到京城来,带着满身战功,打破世俗对女子的偏见,重现张家荣光。
没有人知道那些年,张絮宓是如何熬过来的,又是如何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来保全那一支铁骑,从而奠定战争的胜利。
元湘和元嘉坐在长廊里,宫女端来一个火盆,元湘微笑翻着这些年她与书生的书信,随后将其一张又一张投入火盆中,书信一点点被火焰侵蚀,化作飞灰,盘旋在半空,那些用心写下的墨字终归是化作一堆灰,一个字也再拼凑不出来。
曾经心中的火没有消失,而是像这火焰一样,灼烧着爱意。当诗文烧尽,一切终究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