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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他杀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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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川讨厌下雾天。
前面,后面,左边,右边。没有出口。过于浓郁的雾围绕在四周,就像是没有实体却不透风的墙。
感觉快窒息了。
他跑了很久,跑到跑不动就停了下来,一边弯下腰喘气,一边思考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再一抬头前方就出现了一个身影。
她站在那儿看他,眼睛像两颗蒙着雾气的玻璃弹珠。
“是你带我来的吗?”他朝她走去,“喂。是你带我来的吗?”
他越走越快,但她一直不回答,只是用那双玻璃弹珠似的眼睛注视他——锐利得像穿透了他的灵魂,清透得像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你知道的,我们有各自的路要走。我们本来是陌生人,陌生到可能某天我死了,而那一刻你在看着日出听摇滚乐。所以如果你没有威胁到我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原本还会继续过着两不相干的人生。车祸不是意外而是谋杀,但如果你可以稍微不固执一点,你也许不会死!你可以说我是帮凶,但如果你成功了那你对我的人生来说同样是凶手。对不起。如果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也许我们……”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试着辩解什么,他就闭嘴了。做完了杀人的事再对着亡灵说“我不想杀你”这种行为伪善得令人作呕。当然他不介意伪善,但她的性格一定最讨厌这个——然后他又意识到他在乎她讨厌什么。看来这伪善里面还掺杂了一些晦涩的道不明的感情。
那么不仅恶心,还很愚蠢。
他有点想叹气,但只是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般地说着:“我必须回去。”
亡灵突然开口问道:“如果我不让你回去呢?”
他抬头看她,看着她那双因为空无一物而冷冰冰的眼睛,不知道多久后,他深吸一口气,答道:“那我会杀了你。”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漆黑而熟悉的房间提醒他那是个梦。
清晨时游川走出家门,大概因为三天来没有休息好,他不得不戴着帽子放下刘海遮住自己挂着黑眼圈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初升起来的太阳裹在朦朦胧胧的云层里,像颗黯淡无光的宝石,吸进鼻腔的都是冷空气,他把手插在兜里,感觉到手机又在震动,拿出来看了一眼。
秘书发信息来,通知他今天下午四点参加养父的葬礼。
那老头死了,死在安排他和连氏千金相亲的前一天。他那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接到通知立刻从洛杉矶飞了回来,这个时间估计正守着他慈父的遗体。好消息是他不必为了家族企业去干“商业联姻”这种出卖灵魂的事了,坏消息是遗产没有他的份儿,而这份遗产里也包含了他为之付出多年心血的T市分公司。
但他没有灵魂。所以这个消息坏多过好。
他一开始也很疑惑,为什么这个“未来”并不是他已知的那个。但想到老头的死讯是他在医院门口和桑知理告别十分钟之后收到的,他明白了——那天下午他本该在另一家医院探望养父,而这次他没出现在那里,就那一会儿的功夫,蝴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扇动了翅膀。
事已至此,无法扭转。他得回去,回他理想的那个未来当中去。他本来在那儿,却在身处桑知理的死亡现场时被拉回到现在。也许桑知理的死就是扭转一切的钥匙。他把水果刀揣进另一侧衣兜里时突然想到一句宿命预言般的话,“间接推动他人死亡的人有一天也会成为真正的凶手。”
然后他走过熟悉的路,站在了桑知理那间出租屋的门口。
很莽撞。他做了万全之策,但游家的势力还没有到在这座城市可以只手遮天。一旦失败了,他就会在这里得到一个杀人犯该有的未来。有点可怕吗?但那个未来和此刻面临的未来也许也没什么不同。
门铃响的时候桑知理有点疑惑,打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人是游川学长就更疑惑了。
他个子比她高出去一个头,站在门口的样子像一座挺拔的雕塑那样挡住了照进门的阳光,逆光下眉眼的轮廓变得朦胧了很多也柔和了很多,不像初次见面时整张脸上每一寸锋利的线条仿佛都透着冷气。不过这个人很会笑,只要笑起来,他身上那种“冷峻严酷”的符号就会变成“温润如玉”,就像他现在面对着她这样。
她警惕地问:“学长?”
他轻轻挑着眉看她下意识堵在门口这个戒备的姿态。
桑知理迟疑地开口:“你怎么……”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的住址?”他接过她的话,淡定地回答,“是啊,我怎么会知道你的住址。就连你最好的朋友也不知道吧?”
然后他稍微俯身,对她说:“如果你相信我之前说的了,是不是可以请我进去喝杯茶?”
她盯着他:“我家没有茶。”
“嗯,有一些速溶咖啡,还有一个没什么用的闹钟,因为你最晚六点半就会睡醒,去医院却查不出来这是哪种睡眠障碍,比起去看心理咨询师你更愿意把这作为生物钟来理解,”游川平静地说着,“也许现在的你还不知道。我还挺喜欢速溶咖啡的。”
他们僵持了也就半分钟,桑知理后退一步然后敞开房门。
“谢谢你相信我。”
游川低声说。
“虽然你有点奇怪,”桑知理顺手关上房门,“但好像不会害我。”
游川有点松垮地坐在沙发上,桑知理看了他一眼,就去低头翻找抽屉里的速溶咖啡。她还真是喜欢在这种小事儿上认真,脑子里仿佛没有“过滤别人随口说的话”这种机制,连自己都察觉不到。这一点第一次被他指出来时她真实地大吃一惊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自嘲“较真的人很麻烦吧?”,然后他回答“不,挺可爱的。”这其实是一句真话。
他注视她的背影,问:“你有想知道的吧?”
“有。”她端着冲好的咖啡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在对面坐下,“我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现在多了一个想知道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你接受我的说法了?”
她坦然地和他对视。
“很难不接受吧。”
他仍保持着靠在沙发上那个轻松的姿势,玩笑似地答非所问:“穿越时空的人会不会有坏人?”
她嘬了一口自己杯里的白水,“不知道,我第一次见。”然后又补充道,“电视里演的都是好人。”
他笑着,“那不是电视情节吗?”
“嗯。可我觉得我相信你。”她低头,一边想一边说,“起码相信过。你拿出来的都是我相信过你的证据……”
然后话音戛然而止。
她立刻回味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而刚说出口的话迅速引发出某些可怕的猜想,让她在一瞬间心惊肉跳。她努力地、用让自己看起来像刚才一样平静的动作,把水杯放回原位。
但再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神时,她猛然发觉,没必要再遮掩什么了。
她迅速起身冲向门口,却发现门被反锁了,是她刚才习惯性地顺手反锁上的,再从里面打开需要钥匙……但钥匙在哪里?
客人正从身后走近。她只觉得耳边轰鸣。
……哦,在那个有抽屉放速溶咖啡的桌子上。她想起来了。
看来他来过这里,不仅来过,还对她的生活习惯有着熟悉得可怕的了解,所以每一步都在这个人的预料之中,这意味着他甚至可以利用她自己的习性给她制造陷阱。如果他想伤害她。现在,他会。
她发觉得又太晚了。
要是还能对抗一下就好了,哪怕只是挣扎一下。可是他拽住她手腕把她扔到墙上,其实并没有用多大力气,轻到后背撞了墙也没有那么疼。但是手腕很疼,他抓得很紧,像是要把指头变成钉子才好钉住她别再乱动,接着逼近到一个没有空间供她拳打脚踢的距离里。他注视她的那种真诚直白的眼神在这种情境里显得异常可怕,因为很明显,那是将死的人才配看到的、他“透明的一刻”。
“这次我大概有机会道歉,”他轻声说,“对不起。”然后把水果刀捅进她胸口。
真痛苦。
模糊的视线里,对面的人低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铺展开,是为了挡住她投向他那错愕和绝望的目光吗?
……真痛苦啊。
濒死的感觉已经很痛苦了。再加上被背叛的痛苦,就变成了黑洞一样吞噬人灵魂的悲伤。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最好不要。
傍晚的时候他们如此对话着,而后她走很长的路回家,却又没来由地站在阳光下大哭了一场。从他的话里嗅到某些死亡的信号这一点也许让她恐惧,但这不是全部原因。很突然地,她觉得悲伤,像是有一堆棉花堵住了钝痛的心脏。严严实实的、闷闷的,因为太过剧烈,反而陌生得像来自另一个灵魂……
那原来是这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