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烟花》秋黛影

3、前篇·七夕

　　“夫人，小姐，来看一看吧，这些簪多漂亮啊……”“官人，给您娘子捎一支吧。”转过街角，苍老的声音猝然撞入耳畔。原来是守着一方小摊的白发老妪，用浑浊的嗓音向着过往路人，没精打采地招揽着。看那方暗青色的底布上，散乱地摆列着一些发簪，略过一眼，不过是手琢木雕的古朴形状，最多也便是成色混沌的玉，又哪里入得了京师小姐贵妇们的眼呢？因此行人只是匆匆经过，只无一人伫足流露出购买的意思。白苏二人经过的时候，老妇正欲叫得一声“二位公子看看吧”，却被另一边纷沓的脚步声打断。
　　“呦，这哪儿来的乡巴佬，也敢在咱们京城摆摊儿？”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当首的一人满脸红光，一身差服打扮，脚步踉跄地挤上前来。看这架势，似乎刚从哪家酒楼里风光出来，一路横行至此。沿途的小商贩无不退避三分，忍气噤声，还要赔着小心打着笑脸，不情不愿地奉上些“孝敬”，似乎已是不成文的规矩般。而那老妪似是生人对此不甚知晓，早惊得哆嗦，壮着三分胆子颤巍巍地回话：“大、大人……老妇因今日七夕才、才出来做些小本生意，儿子家在京郊山下，这略糊家用……老爷们，通融通融……”
　　“呸！通融？老爷我们就是看你一把老骨头，才这等好声气，老不死的别不识抬举！”当前一个一把将她粗鲁地推开，老妪踉跄几步险些歪倒，而那人还扯着嗓门骂骂咧咧个不止。旁边几个一众哄笑，有个瘦子一脸下流地吃吃直笑，“这老骨头还要爷们‘通融’？还当自己二八大闺女呢……！”顿了顿，有故意压低声音对同伴道，“你们瞧老李这火旺的，估计刚才没摸着芳红姑娘的边，这邪火还一直憋着，没处‘通融’哩！”
　　老妇慌得瘫软在地，哀哀哭告，却被一众“公差”推搡着，将周身一点余钱悉数搜出，顺手又将摊上玉簪拢了两支才一脚踢开。“啧啧，果然是贱骨头来着。你们瞅，这么点子儿，够爷们在怡红楼喝一壶白开水么？”摇头晃脑，被称为“老李”的头人将铜板震得哗哗响，“你们说，让她在这摆摊儿，是不是损了咱堂堂京城的脸面？”
　　一阵哄抢似的附和。老妪绝望地闭上眼睛，似乎明白，这样的世道，所谓公理再也不是说服人心的东西；而如狼似虎的恶徒们，根本不会把老百姓呼天抢地的苦诉听进一分一毫！
　　“好了弟兄们……”洋洋得意的笑着，不屑地点了点地上的老妇，“把这乡巴佬带到牢里头，好好地开、开、眼吧！”

　　“把人放下。”突然间有凉凉的声音闯入耳际，那不容置疑的命令般的口气，让一贯飞扬跋扈的他们几乎疑心自己听差。反应过来便是抑制不住的愤怒，猛地一转身，想要看清是哪个不怕事的敢杀他们的威风。而这一眼……让他们有了一种失了魂般的畏惧感。
　　那明明是很平淡的眼色，眼神的主人甚至没有可以流露一丝威慑或怒意在其中；但却像，有凛冽的寒焰在里面燃烧，一种，连死亡都不放在眼里的、不灭不熄的寒焰，幽幽然，深沉如鬼魅一般。而那周身不经意散发出的强大气势，更让你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哆嗦、牙齿不由自主地打战！一旁还有个白衣的青年，冷冷地看着他们，不，或者说根本就没把他们纳在眼里。
　　“把人放下。你们，就自己到六扇门认罪吧。”眼神的主人看了他们一眼，重复了一遍。
　　“喂——！你是什么角色啊，好像很狂嘛……！”老李身后，有按捺不住的后辈扬着声调狠狠地道，“把你也带到牢里头试试——！……哎，李哥，怎么回事……？”
　　一脸横肉的年轻人很是惊讶，他们方才还威风八面的“李哥”竟然抬起手制止他叫他闭嘴，而且，那瞬间变的灰白灰白的脸色，仿佛遭遇了无法料见的惨败般。于是他不明白，虽然他才出道不久，但他一直认为，据说在朝里有撑腰的、他们的老大李哥，是可以罩着他们在京城里横行无忌的狠角色；没有什么要畏惧的，连抓人进牢，也不过是李哥一句话的事情；上头不会有人找麻烦，律法那种东西，谁还会放在眼里？
　　但今天，他居然，看到李哥、灰、了、脸？
　　于是从今天他才明白到，京城是一个多么复杂的世界。你以为自己是老大，事实上，什么也不是；比你高高在上深藏不露的人多了去，一抬脚，就可以把你踩进泥土，灰都不留。这么一个说白了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你以为自己有靠山，别人打狗也会看主人面，但事实上，你主子的狗多了去了，把你拱手送给别人打，也要看打狗的人愿不愿。
　　于是他看到他们的老大颤抖着嘴唇，莫名地让他感觉就差没扑通一下跪下来抽自己，哆嗦着，“苏、苏楼主……”
　　苏楼主……？京城里的楼子多了去了，那，是哪一楼的主人，可以让一个官差、一个地头蛇畏惧成这样？
　　“李捕头。”那人走近了一步，扫视了他们几个一遍，用他那双凛寒如焰的眼。
　　“苏、苏楼主，咱们弟兄几个今儿一不小心喝多了……您知道，七夕嘛，这个、绝对，绝对不会有下一次……”李哥的腰仿佛弯成了虾米，令他惊讶的是，那几个资历老的前辈们也仿佛立刻醒了酒一般，恭恭敬敬地噤着声不敢说话。“你，还不快把老人家扶起来！……”回过头冲着他，李哥粗声粗气地指使道。他不得不莫名其妙地走过去，拉起一旁地上悄抹着眼泪的老妇人。
　　“明天，叫你们朱大人自己去找无情总捕要人。”仿佛吩咐完了，他转身，再也没多说一句话。而那个身穿白衣、面容冷傲的男子，冲他们冷冷地笑，“要是无情总捕说没见到你们的话……”
　　“一定、一定见到！一定一定……”忙不迭地应道，看那个白衣男子也转了身，他看见李哥擦了擦额上的汗。
　　怎么……这秋夜里，就有汗了呢？

　　“真是幸亏走运了……”嘀咕着，李哥转过身，瞥了老妪一眼，忿忿地道，“就你这老东西，怎么就能让那两位来管这破事儿！”却也不敢再有其他动作，只得捏紧方才窝在手心的铜板，悻悻地离开。
　　“李哥，刚才那两人谁啊？后台那么硬？”
　　“嘿，还后台呢，告诉你小子，刚才苏楼主就算拔刀把咱杀了，也没人敢问他一句话！”
　　“那咱们也不是就这么让他杀嘛……”
　　“说你蠢你还真蠢，你以为苏楼主是谁？还让他杀？就你，别说让苏楼主动刀，就白副楼主不用手指头也能削了你……！”
　　“那……难不成明儿个真要去六扇门认罪……？”
　　“没脑子！你李哥不在这么？跟朝里那位一说，给点孝敬，明儿个去一趟，哈哈，保管下午就出来啦！……”
　　话语越离越远，渐渐传不到耳中了。老妪呆坐在地下半晌，擦干眼泪，像想起了什么般，摊子也不顾，向刚才白苏二人离开的方向跑去……

　　“他们到底是公门里的人。”白愁飞皱着眉道。
　　“所以我让他们去无情那里。”苏梦枕侧过目光，气定神闲地答道。
　　“你认为这有用？”白愁飞挑眉。
　　“大概没用。”
　　“那你还……”
　　“我看到了。我只是在做我要做的事情而已。”
　　“世道如此，有何公理正义可言？”
　　“公理正义不在世道，在人心。”
　　“世风日下，人心早已不古。”
　　“你倒让我想起，无情常讲，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你跟无情总捕关系不错？”（乱入：小白没发现自己是在吃飞醋……）
　　“算相识。”
　　“相识？”
　　“撇开时局立场，大约是朋友。”
　　“听说你曾经伤过诸葛先生？我倒还以为你们应该是一路的。”
　　“有相同的，也有不同的。每个人想实现的东西，终究是有一些差别的。”
　　差别……正当白愁飞打算停下来思考一下，他一直以来欲实现的追求，和它与苏梦枕所追求的差别的时候，有声音在背后传来叫住了他们。那个答案似乎很显而易见，但一直就被搁在了那里。直到后来他以为自己得到了自己所追求的东西以后，才有暇想起；而那时，他感到了小小的惘然，对着没有了苏梦枕的四楼一塔，空荡荡，没有了意料中的自足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