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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篇·七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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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塔的阶梯漫长而回旋,白愁飞一步一步走得不紧不慢。砖石的甬道在夜里有种潮湿的意味,盘旋着上去,很空旷。
苏梦枕就在这座塔顶养着沉年的伤病。
停在苏梦枕房门前,白愁飞略伫了脚步。门是虚掩的,灯烛摇曳的光焰静悄悄地泄了些许出来。一股渺然的药草味经久不散,深沉而清淡,甚至这是许多味药常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扩散在每一痕空气的余波里。
白愁飞犹豫了一下,手扶上门扉,考虑就这么推门进去会不会太突兀。可是当他想先唤一声“大哥”时,又发现那一声粘在舌间很难吐出。
为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想要唤苏梦枕一声大哥,十分、特别地不习惯;也许是因为这时间这空间太沉寂,也许是平常那隐然的不适在这样的夜里被放大了而已。
于是他苦笑着摇摇头,手指攀上雕花的木格,轻叩了叩。
他等着苏梦枕问。
等着那沉静如水又锋芒如刃的声音简短地问,轻轻地咳着,“谁?”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进,笑着说,“大哥,是我。”
可是他没有听到那一声预想中的回应。
没有回应。像是一圈荡散开去消弭无痕的涟漪,很安静。
苏梦枕是不会离开象牙塔的,他确定。那么,苏梦枕他……?
他的手已经先一步地推开门。屋里的灯还亮着,但已经很暗了;快燃到头的灯焰微弱地跳了跳,曳开一室昏黄。反倒是中央的轩窗敞开着,溶溶的月光如卷帘般下彻,流动着一地清冷的银辉。
月色变换着光影映在一袭红上,悄无声息。
白愁飞感到不自觉般几乎连呼吸都要屏窒了,因为太安静,安静到像是可以嗅到月光里银色的浮尘。那一抹艳丽到如血红的荼縻色,仿佛浮动在幽暗的水底,在梦影里悄悄地游离。
这样安静的苏梦枕,让白愁飞心脏的跳动蓦地一滞。
可以说,任何时候的苏梦枕都是有着最滴水不漏的准备的。
他可以君临天下般冷静淡漠,也可以一针见血地犀利直接;这个人,留给世人的永远是从容而有序,安排好一切也防备好一切的影象。
所以白愁飞真的怔住了;在他离苏梦枕如此之近的时候,近得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苏梦枕月中霜色般苍白冷淡的面容,微蹙得仿佛在梦中也有所计算的眉,黯淡了血色却隐红的唇;此时的姿态仿佛毫无防备般,伏在窗前的小案上,长发如水袖般垂下一侧,红衣的袖散落,若隐若现出几乎淡青到透明的血脉,荡漾在冷寒的白月光里。
苏梦枕是病人,他看上去苍白恹恹命不久矣。
但你若因此就怜悯他,那就大错特错;如果还有谁敢轻视他,那么这个人一定无知到了极点。
他是金风细雨楼楼主,京城第一大组织的首领,京师武林格局少了他就会天翻地覆,那样的后果,谁也不敢轻易想象。
但该死的,此刻这景象落入白愁飞眼中为什么会如此的……错觉而奇异的艳?
如一朵盛放在水底的幽艳的红莲。
苏梦枕醒得很快,因为他一向浅眠,也因为白愁飞的脚步气息惊动了他。他的目光旋落在白愁飞身上,愣了一下,笑笑,“原来是二弟,抱歉。”淡淡的恰到好处的语气,仿佛方才的错扰只是倏而的迷梦,轻轻一笔就这样转瞬撇过。
白愁飞点点头。他发现自己此刻除了点头仿佛什么也做不了,喉咙里莫名得干涩着,一切的话语仿佛都是尴尬的,索性静默。
“打扰大哥了吧。”许久,他找回应有的姿态,走近。
“哪里。”苏梦枕起身,红衣曳动了一下,话语却先被冲口而出的急促的咳声打断;断断续续地说着,“晚上太闲来无事,不想一时困倦了。”
“大哥——”欲上前伸出手,白愁飞转念还是走到窗前合上窗扉,回身略扶住,“大哥的身子不应受寒的。”
“是我大意了。”不着痕迹地将衣袖带离那掌心的温度,苏梦枕起身对向窗外,道,“今夜月色很美。”他的眼神越过苍穹,黑如点漆的眸中仿佛落入月华的神采,平静,而辽远。忽然间像想起什么似的,苏梦枕转过身来问道,“倒是你,怎未同小石温柔他们一起出去?”
“呵,因为过节么。大哥知道我不屑的。”走到窗前和苏梦枕并肩,白愁飞笑着摇头,“再说三弟和温柔一起,我又怎好插进去。索性想着不如来和大哥清谈些好。”
“怕是叫你无趣的了。”闻言,苏梦枕掩口咳了两声,“说起来我也许久未出去走过了。记得幼时在京城,到了七夕天子脚下总是歌舞升平的。”仿佛是对往事的回忆,苏梦枕低下头,脸色略略柔和了几分。
“原来大哥也不曾去赏过七夕。”白愁飞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我,便是一个人漂泊惯了的。怎么,大哥也未与雷小姐出去过?”
“这时候她也是擅离不了六分半堂的,何况跟我这‘对头’。” 淡淡答道,苏梦枕移开视线。
“……抱歉,我失语了。”白愁飞抬眼。
“不。我跟她,也只是这样而已。”平淡地挥挥手,苏梦枕缄口。一时沉默下来。
“要不……大哥今晚可有兴趣出去走走?”刚一脱口,白愁飞就有些后悔了。这未免太过莽撞,再说七夕,他们这兄弟一起出去成什么话?
果然苏梦枕有些诧异了,转过头来看着他。
“不是……我说,没什么,还是算了。大哥也劳累了,不便的。”吸一口气低下头去,他有些尴尬地匆匆开口,不知到底是想辩清什么意味,还是,找着什么堂皇的理由。
“……不,去走走也好吧。”就在漫长到白愁飞几乎以为苏梦枕不会有回应的时候,他听到苏梦枕近在咫尺的声音。他惊讶地抬头,看到苏梦枕沉静的面容,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很久没有出去过了,走吧。”
既然苏梦枕开了口,白愁飞倒也不好推辞了。拾起案旁的衣裘,拂灭灯火,也就一前一后地顺着盘曲的楼阶走下去。除了苏梦枕偶尔压抑的低咳声,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出门。
果然我比不得小石头吧,白愁飞有些自嘲地暗想,做不了众人前那样灿烂谦善的姿态,而苏梦枕,果然也是与三弟亲近些。呵,自己么,这个一进楼子就要求副楼主之位、与苏梦枕意见不合便针锋相对的狂傲之态,倒也亏他容忍得下来。须知,此前他数度起落,便不知多少是因了自己的性子。眼高于天,众人摇头,太傲了。
“真是只隔一层墙壁,便是两种洞天。”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慢慢向前走去,苏梦枕开口。纸灯,绸灯,琉璃灯,光焰仿佛桂瓦上的流华从琼霄射下,宝马雕车香满路,一夜鱼龙舞,也是,谁还疑心这太平光景下有热络以外的情境呢?白愁飞略略侧目,只看见模糊的光影打在苏梦枕病得瘦削的脸颊上,惊煞人心的惨白与嫣红烛影的晕开交融,仿佛点染了胭脂色般不真切。
他喜欢观察一个人,不动声色喜怒莫辨;之前他一直认为,自己的眼光也算得几分犀辣的,然而遇到苏梦枕后他才发现,这世上有一种眼神,叫洞察。在苏梦枕的注视下,他时常有种被一层层揭开的感觉,拆着骨,带着血,那眼光似乎能剜出人心,让人十分、特别得不自在;尤其是对高傲如他,几乎立刻升起一种本能的拒斥感。后来一步步接近苏梦枕,他发现自己原来对一个人能有这么浓的好奇心;对着这个二十六种恶疾缠身活得如同向阎王赊命的人,他的眼光竟时常扎了根般移之不去。
那么,看出什么呢?偶尔不经意地感觉,他和他其实一样,寂寞?笑话,能让人轻易感受到自己这样那样的情感,他也就不是风雨楼主了;退一步,即使那时他只是作为“苏梦枕”,而你恰好感觉到那么一丝一毫,也会立刻被他凌人之上的强势掩盖得很好。
但是,那算什么呢?在议事时,苏梦枕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窗外,停留在枝头几点艳红的寒梅上,亦或是,倦卧病榻,一个人遥望着对面的楼,漫不经心地答着话,思绪,偏偏还是那么清醒而坚决。莫名地,白愁飞有些迷恋上这些不经意的发现,那种同样深刻的感觉,一如他自己常常在高楼之颠负手看天。他知道,苏梦枕其实也时常看向天,虽然只是淡淡的停留,却不知,有几分是在红梅、孤鸿、枝上雪?还是对面的楼?还是对面的人?
不留神已陷入思绪。苏梦枕微诧地停下脚步,只看到白愁飞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愣在原地倒没什么,只是这风神俊朗的人物未免太过出众,引得过往女眷们窃窃私语,不时玉面上飞红一片。苏梦枕不禁好笑,探手向他腕间点去;而直到惊觉脉门被扣住,白愁飞才蓦地回神,下意识就凝气于指,险险发出。等到看清面前站的是唇角微扬的苏梦枕时,就听得他淡淡笑道:“白副楼主,反应敏捷啊!”
白愁飞不禁尴尬,这才发现原来苏梦枕也有言语戏谑的时候;谁晓他还接上一句,“既然是七夕,想想哪位佳人也便罢了。”白愁飞不禁想,如果他知道自己方才脑子里装的全是他,又会怎样反应?想归想,他倒先觉着搭在自己腕间的指一片冰凉,想是这临近仲秋更寒露重,又在外游走多时所致。忙递上携带的锦裘,“秋夜寒冷,大哥披上吧。”苏梦枕正想答话,果觉一阵凉气从肺间沁出,冲出口的也是连连的咳嗽;一边强自按捺着一边欲接过,却只一瞬间,身上便被什么东西覆着、暖起来了。他望着白愁飞直接抖开揽在自己身上的大衣,隐隐觉得哪里有几分不对,道了声谢过二弟,却又无从说起。一边暗笑着自己这又有何不对,不过是兄弟情义,却又何至扭捏起来?若说几分惊奇,也就是自己与这二弟,平日里虽说算不上机锋往来,却当真是少有如此平和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