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遇》晚椰

1、洁癖

　　这是我在精神病院的第二年。
　　外面好像下雪了，有很大的风雪声，很吵，好像这是这个城市隔了好几年才下的一场大雪……令人烦躁的天气。我还以为这个城市的冬天不会下雪呢。
　　听李阿姨说今天会来个很厉害的心理医生，虽然刚刚大学毕业但年轻有为，救助了很多迷茫的青少年。无所谓，我不需要。一年前也来过一个心理医生，可他看我的表情奇怪又令人厌恶，仿佛这些疤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哼，它们可是我在孤独绝望时的陪伴者。他居然阻止我创造我的陪伴者。
　　这个鬼地方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吃的东西发霉又恶心。令人庆幸的是在这里我可以免受牢狱之灾，哈哈哈哈哈哈，陈旭万源他们几个的爸妈当时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不过法官为什么会判我精神病无罪呢？我明明很正常啊。
　　外面有轰隆隆的车声带着风声，很吵，我知道，是他们带那个心理医生来了。
　　不过看样子来了很多人，每个人都戴着白色的口罩，像是一对一一样，给我和几个重点关照的人单独分配了这些奇怪的家伙。从院长恭维虚伪的表情看，负责我的家伙就是那个年轻有为的大学生。
　　他很自然的坐到我身边，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我拉远了些距离，淡淡对他说不关他的事。他也不恼，摘下口罩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我承认，他很好看，是很温和的长相。他说：“我叫温晓，不过你可以喜欢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很奇怪的人。我回答：“哦，温大医生，他们应该告诉过你我手上沾了四个人的血吧。”我有意想与他拉开距离，他却只是继续温柔笑说：“我知道，所以我来了。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呢？”
　　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距离，我不由退了几步路，我只觉得我眉头一定拧作一团了，烦躁的回答他：“关你什么事，还有，我有洁癖，离我远点。”他似乎有些意外，检查了下自己的衣服，略显惊讶的问：“我身上很脏吗？”我冷笑了声回他：“你们心理医生都很脏。”我以为他总该生气了吧，他还是不生气，只是默默和我拉开了点距离。
　　算了，初衷达到了。哼，洁癖当然是我骗他的，不然我一定会被他烦死的。
　　他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叫许谙，对吗？”我点点头，他就继续问：“多大啦？”我觉得很可笑，他知道我的名字就一定看过我的资料不是吗？为什么要问这种假惺惺的问题。于是我没有理他。
　　他看我不说话了又凑上来看我在折腾什么。我觉得他大概一辈子也想不到一个17岁的少年能面无表情地解剖一只野兔子，所以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露出个笑容盯着他，准备欣赏他惊恐的表情。
　　等的我都快睡着了，他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甚至还指导我怎么做，这个人实在是太没意思了。他继续说：“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呢？”我冷冷地盯着他，说：“我讨厌兔子，它既然要凑过来就要付出代价。”他好像也不害怕，问我为什么讨厌兔子。
　　为什么讨厌兔子？哼。告诉他也无妨。我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对他说：“在我13岁生日的时候，我妈妈送了我一个兔子发夹——她想要个女孩子。不过没关系，我很爱她。那是一个白色夹杂着粉色的，很大的发夹，连成年人一手都握不住，我当然不会戴了。”我盯着温晓的表情，试图找到一丝疑惑，可是他永远都是一副笑脸的样子，还问我后来怎么样了。我冷笑了声，心道这温大医生和我倒是一般无情。我继续说到：“后来我那令人作呕的父亲因为嗜酒家暴我妈，他随手抓起那个发夹往我妈脖子上捅。于是在我14岁那年，我妈死了，我爸进局子，我成为被同龄人嘲笑欺凌的对象。”我说着说着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而温晓仍然没有什么变化。他很耐心地听完我的故事，一句话也没说。
　　我猜他害怕了。每个心理医生听完我的故事都会害怕我的，他们觉得我变态，疯子，可我不是什么东西都杀的。那个恶心油腻的院长我已经起了数百次杀了他的念头了。他对我说如果我不配合心理医生他就会打我——当然他也这么做了。我已经被他用电棍打过不下十次，不过今天我突然不想挨打了。
　　我对这个叫“温晓”的医生很感兴趣。
　　可是他和别的医生一样给我开了药，为什么要给我开药呢？我又没生病。他很平静地看着我的眼睛叫我吃药，他说：“如果你不吃药，这辈子别想离开这里。”
　　好吧，我妥协了。
　　不过温晓被我列入想杀的人名单了。
　　他和别的医生好像又不一样，他经常来陪我。他会微笑着看我解剖兔子——这太怪了，于是后来我不解剖兔子了，他太烦了，又白又温柔，他像兔子，和兔子一样令人讨厌。在我不解剖兔子的第一天，温晓在没有闻到血腥味后露出了一个赞赏的表情，啧…令人不爽。
　　他蹲下来问我：“今天为什么没有杀小兔子呢？”我很无语，心想不都是因为他这个烦人精吗？但我没有说，如果他告诉那个老家伙我就会挨揍，我就胡编乱造：“不想杀了，脏。”他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每天都来，于是我每天都不杀兔子了。他后来会在打电话时说些奇怪的话，我听了个大概：“许谙已经好很多了，我不认为应该把他的一辈子困在这里。”
　　温晓是个蠢货。
　　我当然会一辈子待在这了，他们不会放我出去报复社会，我也确实会这么做。
　　他有时候会陪我玩些游戏，实话说，很弱智。终于有一天他在思考是过家家还是家家酒好听的时候，我忍无可忍地说：“温大医生，你把我当弱智吗？”他露出了一个不常见的惊讶的表情，喃喃道：“不应该啊，我以前的患者都会喜欢的…”我皮笑肉不笑回答他不知道对谁说的问题：“别把我和那群蠢货相提并论。”
　　温晓笑了笑，像是想摸我的头又不敢，于是他的手悬在空中，无所谓，他不敢的。他最后果然还是垂下手，说：“小谙长大啦，后天就是你的18岁生日，有什么想要的吗？”
　　生日…？我好像从来没有过过——1月19日，也是我妈的祭日。
　　“我不过生日。”我回答他。他像是猜到了我的回答，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吧。”
　　温晓是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