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玉》暗獭

9、砂城

　　没兑钱哪里也去不了，裴玦让卫诺在街边等着，她一个人去钱庄走一趟。

　　卫诺坐在路边石凳上，这些石凳几乎都是和地底连在一起的，上头的花纹雕刻得颇具匠气。
　　他这才有闲心打量起这座地下城来。

　　从高地上看，这座城市有一扇类似古代的城门，但并无城墙，他和裴玦也不是从城门进来的。

　　还不知道这城市叫什么名字，周遭路过的人偶尔打量他一眼，又匆匆跑开。

　　或许是看他有伤口感到害怕，又或许是见他打扮略显不同，本能排斥。

　　只有一个小孩儿，不知道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凑过来胡乱叫嚷，卫诺呲牙盯他一眼，小孩儿傻愣愣地站着，反应过来突然嚎啕大哭。

　　卫诺站起身，干脆绕到他身后给他脖子后头来了一记。

　　“哟，还打小孩儿呢。”

　　他一愣，身后什么时候来了个人，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卫诺敛牙转过来。

　　面前的少女身着交领上衣与百褶裙，胸前挂着一把刻有两只交颈鱼的小银锁，银锁坠着银链，即使她出声后银链簌簌作响，在这之前却也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伸手招呼一声：“小非姐领了东西一个人要守着，她让我来叫你，顺便，我家有医生，可以帮你看看。”

　　“小非姐？”是裴玦吗？
　　虽然他口里问出声来，却也已经往她方向走来。

　　她想了一会，回道：“她那名字拗口，我一时没想起来……对，裴玦。”

　　卫诺走到她身前：“阁下如何称呼？”

　　阁下？
　　息影心里觉得他的态度和语气都有些滑稽，这想法也没反应在脸上。

　　“我叫息影，大家都叫我影妹，是小非姐的……”她那大眼在眼眶里转几圈，这些词儿对她有些陌生，她得多想一会。

　　“笔友。”她颔首道，“跟我一起走吧。”

　　息影刚踏出一步，却被身后的人有些不知分寸地扯住了。
　　“怎么？”她甩开他的手。

　　“刚才……”

　　息影突然把他的话打断：“我不会给小非姐说这事儿的。”
　　她才懒得说呢。小非姐看人比她准，这人表情假得不行，她把他留着肯定有什么其他原因。

　　--

　　裴玦坐在钱庄里，难得有些不自在。

　　她抵达钱庄，自然也就知道了此处城市的名字，这名字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叫作砂城。

　　裴玦打开地图，地图粗略，黑线互相连接，只有障碍物标示，左下角有一个单线与外连接的黑圈，上头用标着“砂城”二字，对比一下方位，这里离金佛山地下差不了多远。

　　她有一个鬼灵精怪的笔友就在这里生活，名叫息影。
　　息影在信离里一直叫她小非姐，她俩以笔会友那会都才几岁大，认得的字不多，息影早前一直以为她叫“非衣王X”，最后那个字她识不得，暂且略过。

　　裴玦还在看地图，忽听柜台后传来“啪”地一声，她转移视线过去，就见一个少女手持教书先生一般的戒尺继续在掌柜背上拍几下：“看什么看，没见过上头下来的人嘛。”

　　这掌柜一边查账目一边瞟她，他是个斜眼儿，头不抬都能瞅人。

　　少女低头往他手下的取款单上看去。

　　“哎，你信裴？”她抬起眼来，眉眼带笑：“可是巫山的？”

　　裴玦点点头。

　　她眼里彻底亮起来：“你可认得小非姐？”

　　裴玦叹口气，你打听人也不记好她的名字，外人怎么知道小非姐是谁呢。

　　裴玦也没见过笔友，更何况是在外偶遇。

　　她抿抿唇，略别扭道：“我就是。”

　　息影干脆给她一个熊抱：“我就猜是你呢。”

　　二人寒暄片刻，后头的掌柜也把东西给裴玦取出来了。钱都装在一个锦袋里，另一样装在一个巨大的箱子中，裴矩打开查看一眼又关上。

　　她没想到这玩意儿这么大。

　　挤在五十公分宽、一米长的箱子里都快装不下。表皮褐色，身成块状，略留根须。

　　箱子里面，躺着一大块小孩一般高的人形何首乌。

　　裴玦掩着箱盖把手探进去。

　　这人形何首乌，是软的。
　　软乎乎的，手感像是在摸一种无毛的动物，又像是在摸人。

　　裴玦收回手来：“砂城最近可有什么怪事发生？”

　　--

　　卫诺直接被领到了息影家里。
　　息影家住在北边，是一个二层楼房，外墙贴着小白瓷砖，息影领他去客房睡着，医生进来给他包扎完伤口，一言不发地走了。

　　不一会，卫诺便见门外闪进来一个人。

　　卫诺撑着床起身：“怎么了？”

　　她的动作很轻，似乎在躲着什么。

　　裴玦走过来坐在一旁的高凳上：“没什么，影妹家里有其他人，她让我躲着点。”
　　她把兜里锦袋取出来：“这是给你的。”

　　卫诺有些疑惑地收下，打开一看，里头是枯黄泛金叠在一起的银杏叶。

　　“这就是壤道中的货币……地下光照不足，大型植物稀缺，银杏叶形状酷似贝类，遂被当作货币。”她边说着，边从卫诺眼前捻起几片：“尾部镶有铜字，币值从一到一百不等，和上面是差不多的。”

　　卫诺也捻起一片儿，这些银杏叶很硬，他透光看着，果然看见自己这片上镶着个浅浅的五十。

　　“钱不是白给你的。我要北上，在这过程中你需充当劳力，相当于受雇于我。此外，我走时老家给我安排了活计。”

　　裴玦后退几步，手放在桌上的一口大箱子上面。

　　这大箱子卫诺刚才也看见了。

　　裴玦低头打开：“壤道各地皆出现了怪事，老家觉得和脑肉有关，让我下来查探。此处名叫砂城，最近城中出现怪事——城中出现许多没有记忆的儿童，他们在城里四处游荡，但没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卫诺觉得这城镇虽颇具规模，但也不如如今地上现代化，看起来有些落后。
　　“会不会是有的人家把孩子丢了……不愿意认领。”
　　这种事，他小时候不是没见过。

　　缺少粮食的地方，一场大灾足够毁灭一切。

　　裴玦不以为然：“壤道和地上有一件事截然相反……此处差人，不差吃的。”
　　即使会出现例外，也不至于这样大的规模。

　　她指着箱子里：“起来看看。”

　　卫诺点点头，忍着痛起身。

　　箱子里躺着一块古怪的人形物。

　　“此为何首乌。”裴玦皱着眉，“我与影妹要离开一段时间，我把它放在你这里，你要借口身体不便躺在床上看守它，一刻也不能离开。更不可丢失，也不能让人摸到它，包括你自己。”

　　卫诺一时没忍住：“你要去哪？”

　　裴玦没回答他这个问题：“东西在你这里，我不会跑……记得看紧了。”
　　说完，她就闪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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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砂城。
　　这名字简单而直接，但它名字背后的故事却略显沉重。

　　息壤既然能生，也能死。死了就是失去活性，变作沙砾。此处堆积的壤不知为什么，在数年间内疾速死亡，传染速度很快。壤道中的人察觉以后，便开始日复一日对此处的沙砾进行封存。

　　这个巨大得足以建造出城池得空间，是用人命和时间挖就的。

　　息影领着裴玦到她刚才见到卫诺的地方，那个被卫诺敲晕的小孩儿还躺在地上。

　　裴玦蹲下去拍拍他的脸，没有反应。

　　“刚才那男的凶他的时候，我确实听这小孩用苗语喊他要回家。”息影也蹲下来瞅着，“会是城里那些怪小孩嘛？”

　　“无论是不是，我手下的人将他打晕的，也得把人送回家去。”裴玦伸手摸摸这小孩的脖颈后面，“省工夫了，他没脊椎。”

　　“影妹，把我抱起来。一会我们跟在他身后，看他往哪里去。”

　　“行。”
　　息影拍拍手，把裴玦抱起来。

　　人如其名，息影走路和行动无声无息，就像影子一般。

　　--

　　小孩儿醒了。

　　他眼目无神，行动呆滞，他笨拙地站起来，软塌塌的脖颈上顶着这块球，缓缓转过身。

　　他脑袋先动，似乎是废了很大劲，身体才跟着一起扭动。

　　他被人欺负了！
　　他气得跺脚，却因为身体不听使唤，倒来倒去。

　　好在没倒趴下。

　　他要回家去，他要回去，告诉他的哥哥，告诉他的姐姐。

　　他仰着身子，以免整个头掉下去，他往前走着，一会块、一会慢。他走了很久，走到城门口，顺着一旁的小道走进洞道里，这洞黑漆漆的，没办法，他们只有几块会发光的石头，姐姐说了，要放在家里。

　　他掌着洞壁，好一会终于走到底。

　　哥哥姐姐们正在地里种粮食，他们有的举着锄头给土壤松气，有的在泥地里泡澡，有的正招呼着亲人进屋吃饭，有的坐在萤石旁边乘凉，互相交谈着趣事。

　　“十六！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别出去！”

　　哥哥气得一把抓过他的手，把他痛得大叫。

　　哥哥也摸到肿块，掀起他的衣服一瞧：“十六！你被人打啦！”

　　“我被人打啦！”小孩大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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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褐色的何首乌。或是种在地里，或是行走于地面，有的在地里用不分明的手指笨拙地耕地，有的生出来一张人脸，有的生出来一双人腿。

　　人一般大小的肥厚黑褐躯体，带着根须，一把抓住那小孩儿。

　　小孩儿并不害怕，他抱着它撒起娇来，似乎是在抱怨自己身上今天发生的事。

　　裴玦吞一口气：“你们砂城中有城主可以处理这状况么？”

　　息影脸色不太好：“有个城主，不过他可帮不上什么忙。”

　　裴玦记着路：“我们先回去。”

　　身后，小孩儿仍抱着他哥哥，哭嚷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