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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解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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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之下,林地中央,即使此刻正是午时,却仍透着一股属于森林湿漉的凉意。
显然是人工种植的松林旁,一辆吉普车停在不远处,一老一少两名女性正站在松林外。老的那个褐发蓝瞳,稍微年轻的那个黑发黑眸,鼻子上还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这个亚洲长相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裴霜。
她好奇地问道:“安娜,这些松树是你们种的?”
“是的。你知道吗?假如你要重新种植这些松树,你需要把这块土地清理干净,比如这当中的纸皮桦。过去很久,人们都觉得这是必须的。”名叫安娜的女性脸上兴奋不已,“因为那时候我们认为它会吸收这些松树的养分。但实际上,这些纸皮桦被清理后,重新种植的松树反而会遭殃。”
裴霜接到老家的邮件时,人已经到了加拿大,甚至已经在森里里步行了整整一个上午。
裴钰软禁了大家长,想来这段时间,老家会乱成一锅粥了——这些和她或许再无关联,合适的人上场了,她也可以继续做她想做的事。
“所以,你们发现了什么?”裴钰扶了下眼镜,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抓着笔,本子里还夹了一个正在工作的录音笔。
“Wood-Wide Web。木维网。”安娜介绍道,“我以为你就是为了它来的,我的意思是……除了接替我的工作。”
“可以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吗?”
“这其实很简单。你可以想像成树木之间会通过地底里的某种东西来对话,它们在地下被真菌连接在一起,会帮助彼此,甚至很热闹,你可以想像那里有一个复杂的社会网络。目前我们的答案就是,它们会通过菌丝来交流——菌丝就像是它们的电话线。这样的交流可以跨越物种,不像人类社会的网络一样有等级与阶级之分。”
森林里有些冷,安娜打了个喷嚏,继续道:“这是一种完全平等的互利共生。菌丝甚至会给树木治病,比如某一棵树生病了,菌丝会从其他树木身上为它调配营养。”
裴霜不由得说:“我想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
“误会?”安娜是个很热情的人,“你给我的邮件里提到了许多——蘑菇,地下世界,物种的连接,古老的传说,我以为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
裴霜头皮发麻:“事实上那更类似于一种宗教场景,另外还有很重要的一件事,在那个神秘的地方,植物和动物可以连接在一起,甚至包括人类。”
安娜拍拍她的肩膀:“那并没有什么不同,孩子。在南边,有一株很大的蜜环菌,你不会想到它有多庞大。”
“有多大?可以填满一间屋子吗?”
安娜意味深长地摇摇头:“不要忘了那只是表面,蘑菇……那些地上的部分只是它的子实体,在地下它蔓延了十多平方公里,它无限向四周蔓延,甚至还会去主动融合其他菌丝,我们推测它已经有几千岁,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的生长……它们一直在地下,就像你与我如今漫步在这座森里里,它们也仍在我们的脚下细语着。”安娜兴奋着,“嘿,孩子,不要觉得这很可怕。”
裴霜思忖片刻:“但那毕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网络,如你所说,菌丝在沟通着这些植物,某种意义上是否可以说真菌在某种程度上掌控着这些植物的生死,这听起来更像是家长制,和你口中的‘完全平等的互利共生’并不一样。”
“不要把这些生物拟人化。”安娜不认可她的想法,“这非常傲慢。它只是在完成自己的职责,甚至那不是‘职责’,而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
“抱歉。”裴霜的表情也越来越认真,“假如这是我的答案,我会忍不住将你所说的这样的形态代入我的家乡。”
“可以理解。”安娜笑着说,“事实上,通过植物或者动物去研究人类也是很常见的做法。只是我偶尔会觉得这样的行为十分愚蠢。而且我热爱森林,讨厌人类。虽然我对待别人很热情……不止一个人这样说过。但我最自在的时候,无疑是在森林里独自漫步的时候,仿佛我在和这片森林安静地对话。”
“我还是想要知道,假如存在什么可以将不同的物种连接……”
“这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神奇’,或者说是传说,孩子。”安娜带着她,踩在厚实的落叶上。
她们的面前出现了两棵缠绕到一起的巨树。
“我知道一些书里会告诉你热带森林里的共生,一些植物会附生到高大的树上,因为那里缺少阳光。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你过来一点,抬起头,仔细看……对,就是看那个位置。”
裴霜走过去,眯着眼睛,几次调整眼镜的位置,眼前的一幕让她有些诧异:“……它们长在了一起。”
“是的。不是一棵树长成了两棵,而是两棵树长在了一起,中间这个位置连结到了一起。”安娜转过身,前面是一口枯井,“来,跟我来。”
她们从枯井下到底部,这口井很浅,还能感受到顶上投下来的阳光。
而裴霜的眼前,土壤之中,两棵树的根部也更加紧密连结在一起。裸露出的根部附着着一些青苔和细小的藻衣。
安娜缓慢道:“真菌也是会这样,在真菌网络中,它们的菌丝连结在一起互相疯狂地传递着一切,假如……假如像你信里所说的那样,真的存在一个种族,可以与植物通信,我想,她们一定和这样的网络有所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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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地之外的木屋里绕着壁火,安娜从屋后提进来一大壶牛奶。
裴霜连忙站起来,帮她把热牛奶倒进保温壶里,剩下的二人一并饮尽。
“我很好奇你当时为什么从巴黎离开,我以为那个时候你会来当我的学生。”安娜惋惜道,“你是个很能接纳一切新奇想法的好学生。”
“实际上离开的时候,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家乡待那么久,发生了太多事。”裴霜斟酌片刻,“安娜,你有没有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很神奇的地方,仿佛那里存在一个结界,一旦你进入,你的思维就会被周围的一切所控制,不再是你自己。”
安娜耸耸肩:“有的。例如森林,在森林里,我的大脑里除了那些树,什么都没有。还有,我的家。每一次我回到家里……我的意思是,我父母的家里,都会觉得压抑,特别是像你一样年轻的时候。有时候自己的话语甚至会不受控制,不像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而是父母在控制我说话……”
“我已经不年轻了。”裴霜摇摇头。
“可是对我而言,我的孩子就是你这个年龄,你还很年轻,永远不要认为自己已经不再年轻。”安娜宽厚地笑着,“这样说似乎有些不礼貌,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也会焦虑,那时候我会刻意去看那些老人——噢,他已经六十岁了,居然还在山上砍柴,她已经七十岁了,还在大学工作……我又有什么可焦虑的呢?如今或许你也到了这个时候,看看我吧,我已经六十八岁了,不是还和你一样在林子里走了一下午吗?”
裴霜被她幽默的语气逗笑,诚恳道:“我只是偶尔会觉得,自己失去了从前的锋利。”
“或许那只是换了一个形式。”安娜说,“我不认为你和那时候有太多变化,否则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吗?”
“或许我需要向你讨教一个问题。”
安娜:“说吧。”
“如果有一件事,一个早已决定下来的使命,自己十分后悔,却又无法改变,很难弥补,那该怎么办?”
她心里一直在逃避,她有事必须要去完成,可一旦完成,就代表她抛弃了过去的那个人,认可了她的牺牲。
“后悔的滋味很难受。”安娜点点头,“我也后悔过很多事。除了处理这些事,我会尽量让自己和这样的后悔共处,尽管那很难受。当然,我会尽量去弥补,但无法弥补就是无法弥补,那很残忍。”
裴霜:“谢谢你,安娜……过几天,我要再回去一趟。”
“这次你会处理好再来的。”
“是的,安娜。我会处理好一切。”
“我在这里等你。”